第113章 跪著說不生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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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兩個時辰,沈硯站在偏院門口點人。

  「正門、二門、松壽堂、旁支那三房,全叫起來。」

  他把名單丟給周三,「說老夫人清點舊牌位,缺一個我拿他填空。」

  周三接了單子沒走。

  「世子,表小姐那院……」

  「也叫。」

  寧嬌正坐在榻沿系襖子上那顆最下的扣。

  扣子小,她指頭僵,系了三回才穿進去。

  「她不會不來。」

  「你要她來做什麼。」

  「我要她看著。」

  寧嬌把那疊東西一樣一樣往竹匾里碼,帛書壓底,十七頁紙箋、沈溪那七張信、銅印、黑絹包著的碎片,一層一層疊上去,「她替歸引處捧了七世的刀,第八世刀斷了。她坐在角落裡聽我把這套東西從頭講一遍,比我要她的命難受。」

  沈硯看著她的手。

  「你不毀它。」

  「毀了它,你我乾淨,別人不乾淨。」

  她把匾角推平,「我不知道那八個人現在活到哪一步。規則塌下來會不會先砸她們。這一筆我算不清,我就不下這個手。」

  「那你簽。」

  「也不簽。」

  她抬眼,「沈硯,我這三世都在跟一個東西講價。第一世講不成,我死在樓梯上。第二世講不成,我拿你的名字換命。這一回我不講價了。」

  「你要做什麼。」

  「說出去。」

  秋禾在帘子外頭替她抱著披風,聽見這三個字,指頭摳進面料里。

  她伺候了三位姨娘,那三位遭了難都只會縮起來,要麼躲回屋裡蒙被子,要麼跑到主母跟前哭求。

  偏院這位偏要往人堆里走。

  族祠的門在天剛亮時打開。

  九十七口人塞不滿正殿,前頭站著的是老夫人、崔氏、旁支三房的長輩,後頭擠著丫頭小廝,一直排到院子裡。

  青石板還掀在原處,三層神位空著,誰都不敢往那處看。

  角落裡立著兩個人。

  灰袍的那位靠著西邊最後一根柱子,腰上那枚整的銅印掛在帶子上。

  再往裡一點是蘇婉,月白襖子,臉洗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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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嬌走到正殿當中,跪下去。

  沈硯伸手去扶。

  她把他的手推開了。

  「你站著。」

  殿裡靜得能聽見香灰掉。

  老夫人的杖頭在磚上撐了兩回,沒撐住話。

  寧嬌把竹匾放在自己膝前,抽出最底下那捲帛書。

  「這上頭寫的是世子的字。他在紙上記著我怕疼,忌糖最多只能吃一顆,連我慣常怎麼說話都寫得明明白白。他為什麼要寫?因為他早料到我會忘事。」

  她把帛書攤開擺在磚上。

  第二樣是那七張脆紙。

  「這是二十八年前沈溪寫的。她懷著世子。她在這座府里住了十個月,生下孩子那一天沒了。你們都不記得她。」

  旁支那位最年長的長輩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他伸著脖子看那紙上的字,看了很久,喉嚨里咕了一聲。

  「這個筆道……」他手指頭在空里劃了兩下,「我小時候……我小時候好像見過寫這個字的人。梳雙髻的。在杏花底下。」

  他說完自己傻了。

  左右幾個人往後退。

  他還站在那兒,眼睛紅了,也不知道自己紅什麼。

  寧嬌沒有等他。

  她把襖袖推到肘上,左腕舉起來。

  「這是印記。」

  那一圈淡到只剩一層影。

  屋裡光暗,前頭三排的人得眯著眼才看見。

  「歸引處挑女人,把我們投進各家各府,懷上他們指定的人的孩子。孩子落地那一刻血脈收走,母親抹掉。族譜上一個字都不留,連生養過我們的人都不記得。我編號零九。我前頭有八個,後頭還排著人。」

  她把碎片從黑絹里拈出來,托在掌心。

  「這一片是最初那份契約。它今夜在我腕上把那圈紅拆到快沒了。它就在這座府的奠基石底下壓了二百年。侯府的富貴,你們的族譜,都從它開始。」

  崔氏站在左首,兩隻手緊緊交疊在腹前。

  這三個月里她掌的帳交了,身邊的人散了,連府里的門鑰匙都被收走,就剩個正頭娘子的名分。

  她聽著底下那個跪著的人把自己的印記舉給全族看,心裡那點殘存的火忽然全滅了。

  她想起自己剛嫁進來時也成天懸著心,既怕生不出子嗣,又怕被夫家休棄,還怕稀里糊塗死在這座宅子裡。

  她當年怕的東西,不到這個人的百分之一。

  她低下頭,兩隻手鬆開來,垂到身側。

  寧嬌仰起臉。

  她眼裡全是水,聲氣還是那副軟慢的調子。

  「我不生。」

  停了一息。

  「也不死。」

  「你們要回收,先回收這套規則。」

  殿裡沒人出聲。

  風從掀開的青石板底下鑽上來,把她膝前那七張紙吹得往上翹。

  刀是從她背後過來的。

  沈硯拔刀的時候沒有出聲。

  一步跨上香案,反手一劈,梁下那塊匾從中裂開。

  「家規永立」四個字斷在「規」上頭,兩半歪著掛了半息,前一半砸在香案上,木屑蹦到寧嬌膝前的帛書上。

  後一半落地。

  九十七口人齊刷刷退了半步,退完了沒人敢抬頭。

  周三攥著刀柄的手在抖。

  他跟了世子六年,見過世子提刀進大牢,見過世子在雨里砸車窗。

  他從沒見世子劈自家的匾。

  他忽然明白今夜誰在這府里做主了,明白得胸口發悶。

  老夫人的佛珠斷了一顆。

  珠子滾過地磚,滾到寧嬌膝邊停下。

  她閉著眼沒動,閉了很久。

  杖頭往前挪半寸,抵住磚縫。

  她點了一下頭。

  灰袍從西邊那根柱子後頭走出來。

  他從殿門一直走到寧嬌跪著的地方,腳下沒有聲音,袍角掃過那兩半斷匾也沒停。

  他停在碎片前,垂著眼看。

  看了足有半炷香。

  「你們說了不算。」

  他說,「碎片在這裡一天,我的任務就不會終止。」

  寧嬌沒有站起來。

  她把手掌攤開,讓那一片金色在掌心裡朝上,又輕輕放回磚上,擺在自己和他腳尖當中。

  「那我把它擺在這兒。」

  她抬頭看他,「十二時辰到了。你動手收割嗎?」

  典事的眼睛從碎片上抬起來。

  跪在他跟前的這個人,六個多月的肚子,臉上一道淚痕干在腮邊,膝頭壓著一張二十八年前的舊信。

  她剛把他這一行的帳當著九十七個人抖了出來,聲氣軟得像在問糖鋪的價錢。

  他站著沒動。

  「今天不收。」

  蘇婉在角落裡往後靠了一下,肩背抵住柱子。

  她那張洗乾淨的臉這會兒一點血色也沒有。

  七世了,她替這本冊子捧過七次刀,從沒見過典事在人前退半步。

  寧嬌跪在原處,一手撐著膝,一手托腹。

  碎片擺在她跟前的磚上,誰也沒有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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