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七天
「七天。」
寧嬌把那封信攤在膝上，指頭壓著清算人已啟程那一行，「沈硯，你說這七天裡，是我們跑得快，還是他們腿長。」
沈硯站在榻邊沒坐。
他手裡還捏著那幾片碎銅鏡，銅片邊緣翻卷，硌在虎口的繭上。
「你想跑就跑。」
「我先數完該數的。」
她抬手在空里點，一下一下往下落，「四十天，被她一句話摳成七天。銅印褪了色，是我拿一個人的名字換的。現在停在朱紅。她的鏡子碎了，線斷了，人廢了。歸引處換了個新的來接手。七天。」
數到最後那兩個字，她把手放回腹上。
「七天以後，我要麼已經出了城，要麼就得讓這府里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
「選哪個。」
「兩個都要。」
沈硯看了她一息。
他把碎銅片包進袖裡的絹子，收得極慢。
「逃是我的活兒，守是你的。」
「不對。」
寧嬌把針從袖口取下來，重新紮回布上，「守也要你去請令。老夫人認你的臉。可這話得由我先開口，她才肯聽你的。」
第二日一早她就去了松壽堂。
正門守夜的從兩人加到四人，東側門戌時落鎖改成酉時，後花園那一片假山底下的枯草讓人拿鐮刀齊根割了。
老夫人拄著杖在廊下看小廝抬石頭，問了一句這石板底下有什麼。
「有一條排水的舊渠。」
寧嬌答得實在，「奴家怕外頭的人從這兒鑽進來。」
老夫人的杖頭在磚上敲了一下，沒再問。
陳媽媽站在階下聽著，心裡嘀咕。
這偏院的姨娘從來不說謊，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都不添。
老夫人這些年最煩的就是繞著圈子討恩典的人，偏偏遇上一個把話攤平放在桌上的。
沈硯那頭的水道走了兩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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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趟他帶了燈，蹲著挪出去半里，膝頭的水泡到腰。
第二趟他把出口挖開了半尺，爬出來是三里河堤下那片枯葦。
葦子後頭有座塌了半邊的驛站，梁還在，屋頂補得上。
他在裡頭壓了兩床棉、三包幹糧、一小袋碎銀，還有一輛卸了轅的騾車，車軸上油。
陸昀那頭，他師姐的藥囊、剪子、乾淨布、一整壇燒酒，前後送了兩趟。
「你師姐問我，產婦多大月份。」
第三日夜裡他在偏院說，「我說不清。」
「你就說七個月。」
寧嬌把線咬斷。
「你現在是六個半月。」
「到那天就是七個月。」
銅印每日貼一次。
一炷香。
她自己數著燈芯燒掉的長短，掌心壓在腕上，那層淡金從斷口往皮肉里滲，暗色不再往上頂，也不往下退，就那麼僵在朱紅上頭。
香盡了她鬆手，眼前有一小會兒是空的。
像有人把屋子搬走了又搬回來，位置差了半寸。
「今日暈了幾息。」
陸昀按著脈問。
「三息。」
「昨日兩息。」
「它吃什麼了。」
陸昀收針的手停了停。
「你昨夜吃的什麼。」
寧嬌愣住。
碗是空的，秋禾早收走了，可她想不起是粥還是面。
「瑣事。」
陸昀說，「它挑最不值錢的先吃。你腕上這一停，就是拿這些換的。」
「那讓它吃。」
寧嬌把袖子拉下來捋平，「我今日吃了什麼不重要。」
秋禾在門邊把火鉗擱下，沒敢出聲。
她今早還問過姨娘要不要加一勺醬，姨娘說不要。
這會兒姨娘連吃了什麼都不記得，可掛在繩上那九件小衣裳，第幾件縫的哪種針腳，姨娘一件都沒錯過。
第五日夜裡下了小雪。
寧嬌睡得沉，夢裡全是水聲。
雨從瓦上往下砸，砸出一片白汽。
有人跪在地上，膝頭壓著水，兩手托著一張紙，紙的一角在燒，火苗被雨壓得矮矮的，壓不滅。
她看不清那人的臉，雨太大，她的眼睛也糊著。
她只知道自己在哭。
醒的時候枕頭一片濕。
她坐起來，摸黑把那疊紙從枕下抽出來，摸到第十八頁的空白處，拿指頭蹭了兩下才想起要點燈。
寫下來的字歪得很。
雨。
有人跪著。
手裡的紙在燒。
我在哭。
窄門是三更響的。
沈硯進來肩上落了雪，他把那頁紙接過去，站在燈底下看。
看了很久。
他沒坐，一隻手撐在小几邊沿，指骨一節一節繃起來。
「這是第一世的事。」
「第一世我在雨里見你跪。」
「不是我要跪。」
他把紙放回她膝上，聲音低下去，「是你讓我跪的。」
寧嬌的手停在紙邊。
「我讓你跪。」
「高速路上。我攔你的車。你說要我不再替你做決定，我跪下來，把那份軟禁的文書燒了。雨很大，紙燒不起來，我燒了三回。」
她低頭看那行歪字，看到「我在哭」三個字上頭。
「那我哭什麼。」
沈硯沒答這句。
燈芯歪了一下，他抬手撥正，撥完了手沒收回來，停在燈罩邊上。
「你那天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你說，你跪著我也不會心軟，可我看見你跪，我就不敢再回去了。」
寧嬌把那頁紙折起來。
折了三折，塞回枕頭底下最里那一層。
她的指頭在被面上按了兩下。
這個人昨夜替她數過燈芯，前日替她從水道爬出去，膝頭到現在還青著。
她熟悉他的手，熟悉他袖口那道墨漬，連他左腕那道和自己腕上紅印對得上的疤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兩個字她還是寫不出來。
「我不記得那場雨。」
她說，「我連昨天喝的是粥還是面都不記得。可我方才在夢裡哭得很兇。」
「別記了。」
「我不記了。」
她抬頭看他，眼睛還是濕的，「但你得記著。你記著，我就不算全丟了。」
沈硯喉嚨里動了一下。
他把手從燈罩邊上撤回來，收進袖子裡。
第六日天沒亮，門房那頭就有人跑來。
跑來的是看正門的小廝，跑得帽子都歪了，在偏院階下喘了半晌才說出話。
「門外站了個人。」
「什麼人。」
秋禾攔在帘子外頭。
「灰袍子。臉挺白淨的，看著二十來歲。」
小廝咽了口氣，「不進門，也不遞帖子。守夜的問他姓什麼，他不答。」
寧嬌已經披了外衫走到門檻上。
「他腰上有東西。」
小廝抬頭看她，眼睛都直了。
「姨娘怎麼知道。」
「圓的。」
寧嬌說，「黃銅的。中間一道斷口。」
「……是圓的，就掛在帶子上，是個圓印章模樣。」
小廝往後縮了半步，「他讓小的傳一句話。」
「說。」
「他說，告訴偏院的人。」
小廝把這幾個字學得極像，學完了自己抖了一下，「你還有二十四小時。」
雪停了。
階上一層薄白，沒人踩過。
寧嬌站在門檻里，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朱紅壓著兩道舊紋，安安靜靜，不燙，也不亮。
「阿糖。」
肚子裡拱了一下。
「它念名字了嗎。」
「沒有。」
阿糖的聲音又細又慢，「銅印今天不說話了。」
寧嬌把那封信攤在膝上，指頭壓著清算人已啟程那一行，「沈硯，你說這七天裡，是我們跑得快，還是他們腿長。」
沈硯站在榻邊沒坐。
他手裡還捏著那幾片碎銅鏡，銅片邊緣翻卷，硌在虎口的繭上。
「你想跑就跑。」
「我先數完該數的。」
她抬手在空里點，一下一下往下落，「四十天，被她一句話摳成七天。銅印褪了色，是我拿一個人的名字換的。現在停在朱紅。她的鏡子碎了，線斷了，人廢了。歸引處換了個新的來接手。七天。」
數到最後那兩個字，她把手放回腹上。
「七天以後，我要麼已經出了城，要麼就得讓這府里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
「選哪個。」
「兩個都要。」
沈硯看了她一息。
他把碎銅片包進袖裡的絹子，收得極慢。
「逃是我的活兒，守是你的。」
「不對。」
寧嬌把針從袖口取下來，重新紮回布上，「守也要你去請令。老夫人認你的臉。可這話得由我先開口，她才肯聽你的。」
第二日一早她就去了松壽堂。
正門守夜的從兩人加到四人，東側門戌時落鎖改成酉時，後花園那一片假山底下的枯草讓人拿鐮刀齊根割了。
老夫人拄著杖在廊下看小廝抬石頭，問了一句這石板底下有什麼。
「有一條排水的舊渠。」
寧嬌答得實在，「奴家怕外頭的人從這兒鑽進來。」
老夫人的杖頭在磚上敲了一下，沒再問。
陳媽媽站在階下聽著，心裡嘀咕。
這偏院的姨娘從來不說謊，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都不添。
老夫人這些年最煩的就是繞著圈子討恩典的人，偏偏遇上一個把話攤平放在桌上的。
沈硯那頭的水道走了兩趟。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頭一趟他帶了燈，蹲著挪出去半里，膝頭的水泡到腰。
第二趟他把出口挖開了半尺，爬出來是三里河堤下那片枯葦。
葦子後頭有座塌了半邊的驛站，梁還在，屋頂補得上。
他在裡頭壓了兩床棉、三包幹糧、一小袋碎銀，還有一輛卸了轅的騾車，車軸上油。
陸昀那頭，他師姐的藥囊、剪子、乾淨布、一整壇燒酒，前後送了兩趟。
「你師姐問我，產婦多大月份。」
第三日夜裡他在偏院說，「我說不清。」
「你就說七個月。」
寧嬌把線咬斷。
「你現在是六個半月。」
「到那天就是七個月。」
銅印每日貼一次。
一炷香。
她自己數著燈芯燒掉的長短，掌心壓在腕上，那層淡金從斷口往皮肉里滲，暗色不再往上頂，也不往下退，就那麼僵在朱紅上頭。
香盡了她鬆手，眼前有一小會兒是空的。
像有人把屋子搬走了又搬回來，位置差了半寸。
「今日暈了幾息。」
陸昀按著脈問。
「三息。」
「昨日兩息。」
「它吃什麼了。」
陸昀收針的手停了停。
「你昨夜吃的什麼。」
寧嬌愣住。
碗是空的，秋禾早收走了，可她想不起是粥還是面。
「瑣事。」
陸昀說，「它挑最不值錢的先吃。你腕上這一停，就是拿這些換的。」
「那讓它吃。」
寧嬌把袖子拉下來捋平，「我今日吃了什麼不重要。」
秋禾在門邊把火鉗擱下，沒敢出聲。
她今早還問過姨娘要不要加一勺醬，姨娘說不要。
這會兒姨娘連吃了什麼都不記得，可掛在繩上那九件小衣裳，第幾件縫的哪種針腳，姨娘一件都沒錯過。
第五日夜裡下了小雪。
寧嬌睡得沉，夢裡全是水聲。
雨從瓦上往下砸，砸出一片白汽。
有人跪在地上，膝頭壓著水，兩手托著一張紙，紙的一角在燒，火苗被雨壓得矮矮的，壓不滅。
她看不清那人的臉，雨太大，她的眼睛也糊著。
她只知道自己在哭。
醒的時候枕頭一片濕。
她坐起來，摸黑把那疊紙從枕下抽出來，摸到第十八頁的空白處，拿指頭蹭了兩下才想起要點燈。
寫下來的字歪得很。
雨。
有人跪著。
手裡的紙在燒。
我在哭。
窄門是三更響的。
沈硯進來肩上落了雪，他把那頁紙接過去，站在燈底下看。
看了很久。
他沒坐，一隻手撐在小几邊沿，指骨一節一節繃起來。
「這是第一世的事。」
「第一世我在雨里見你跪。」
「不是我要跪。」
他把紙放回她膝上，聲音低下去，「是你讓我跪的。」
寧嬌的手停在紙邊。
「我讓你跪。」
「高速路上。我攔你的車。你說要我不再替你做決定，我跪下來，把那份軟禁的文書燒了。雨很大，紙燒不起來，我燒了三回。」
她低頭看那行歪字，看到「我在哭」三個字上頭。
「那我哭什麼。」
沈硯沒答這句。
燈芯歪了一下，他抬手撥正，撥完了手沒收回來，停在燈罩邊上。
「你那天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你說，你跪著我也不會心軟，可我看見你跪，我就不敢再回去了。」
寧嬌把那頁紙折起來。
折了三折，塞回枕頭底下最里那一層。
她的指頭在被面上按了兩下。
這個人昨夜替她數過燈芯，前日替她從水道爬出去，膝頭到現在還青著。
她熟悉他的手，熟悉他袖口那道墨漬，連他左腕那道和自己腕上紅印對得上的疤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兩個字她還是寫不出來。
「我不記得那場雨。」
她說，「我連昨天喝的是粥還是面都不記得。可我方才在夢裡哭得很兇。」
「別記了。」
「我不記了。」
她抬頭看他，眼睛還是濕的，「但你得記著。你記著，我就不算全丟了。」
沈硯喉嚨里動了一下。
他把手從燈罩邊上撤回來，收進袖子裡。
第六日天沒亮，門房那頭就有人跑來。
跑來的是看正門的小廝，跑得帽子都歪了，在偏院階下喘了半晌才說出話。
「門外站了個人。」
「什麼人。」
秋禾攔在帘子外頭。
「灰袍子。臉挺白淨的，看著二十來歲。」
小廝咽了口氣，「不進門，也不遞帖子。守夜的問他姓什麼，他不答。」
寧嬌已經披了外衫走到門檻上。
「他腰上有東西。」
小廝抬頭看她，眼睛都直了。
「姨娘怎麼知道。」
「圓的。」
寧嬌說，「黃銅的。中間一道斷口。」
「……是圓的，就掛在帶子上，是個圓印章模樣。」
小廝往後縮了半步，「他讓小的傳一句話。」
「說。」
「他說，告訴偏院的人。」
小廝把這幾個字學得極像，學完了自己抖了一下，「你還有二十四小時。」
雪停了。
階上一層薄白，沒人踩過。
寧嬌站在門檻里，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朱紅壓著兩道舊紋，安安靜靜，不燙，也不亮。
「阿糖。」
肚子裡拱了一下。
「它念名字了嗎。」
「沒有。」
阿糖的聲音又細又慢，「銅印今天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