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三天拿下老太太
那六件小衣裳碼在竹匾里，最上頭那件的袖口她昨夜剛收完。
「姨娘要去松壽堂？」
秋禾把披風抱在懷裡沒敢遞，「您兩日沒出門，世子又不在……」
「世子不在跟我出門有什麼關係？」
寧嬌把竹匾往秋禾手上一放，自己扶著門框跨過那道檻，「陳媽媽上月給過我兩匹棉布，我總得讓她看見布去哪兒了。」
秋禾在後頭跟著，走了半條迴廊才敢問：「姨娘還記得陳媽媽？」
「枕頭底下寫著。」
寫著的東西不多。
十七頁紙箋她翻了兩遍，紙上有的字她認得，有的字湊不成話。
可有三行是她自己的筆跡：不自證、不犧牲、不留戀。
這三行她一眼就懂，懂到心裡像被人按著肩膀往下壓了一下。
別的都能忘，這三句是長在骨頭上的。
松壽堂的門檻比北堂高，進門先見一架舊屏，屏面上補過一塊顏色不對的絹。
老夫人坐在炕上剝橘子，指甲縫裡都是白絡。
寧嬌把竹匾往炕沿一送。
「奴家做了六件。」
她說，「棉是老夫人給的，多的那半匹我裁了里子，沒敢挪用別處。」
老夫人擱下橘子，捏起最上頭那件翻了個面。
看的是裡頭針腳。
「歪的。」
「歪。」
寧嬌也不遮，「奴家白日困，夜裡手癢，兩樣湊到一處就是這個樣子。」
老夫人的手在袖口那道收邊上摩了兩回。
那雙千層底她穿了三日了，走路腳底不硌。
「留下吃飯。」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飯是四菜一湯，兩個小碟擺得規規矩矩，陳媽媽親自布箸。
寧嬌吃得不多，只把那碗粥喝了半碗。
第二日又來。
這一日老夫人在炕上翻年例的冊子，寧嬌坐在下首矮凳上給第七件小衣裳縫領口，縫到一半忽然停了針。
「怎麼？」
「奴家想起件事。」
她說得慢，像隨口撿起來的，「奴家從前在別處聽過一個女人。她懷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孩子，人家把她好好養著，魚蝦都不缺。孩子落地那一天，她沒了。」
「病沒的？」
「不是病。」
寧嬌把線咬斷，「是人家不要她了。孩子留下，人抹了。族譜上一個字都沒有，連生她的丫頭都不記得她進過門。」
老夫人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頭上那片筍落回碟里。
陳媽媽站在炕邊，眼睛往上首瞟了一下，又趕緊收回來。
她伺候三十一年，老夫人這個停頓她只見過兩回。
頭一回是二十八年前那個雪夜，大少爺落地，老夫人在產房外站到天亮，回屋以後連夜燒了一整匣舊信，燒完了也是這麼坐著，筷子舉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兒放。
這偏院的姨娘講的是別處聽過的，可她講的每一句陳媽媽都聽過，是從老夫人嘴裡漏出來的醉話。
「聽誰說的？」
老夫人開了口。
「奴家不記得了。」
寧嬌把領口那道邊理平，抬眼笑了一下，「奴家近來記性壞，好些事想不起來。」
第三日她把那張舊紙片帶來了。
紙是從襖子內層夾縫裡摸出來的，邊角磨軟，上頭兩個字：沈溪。
老夫人接過去，就著炕桌那點光看。
看了很久。
橘子皮堆在碟邊發乾，炭盆里塌了三次，陳媽媽進來添了一回水又退出去。
半個時辰裡屋里沒人說話。
「你從哪兒得的？」
「世子給的。」
「他跟你說了什麼？」
「奴家不記得了。」
寧嬌把手放在膝上，「可這兩個字奴家收在夾縫裡，跟鑰匙壓在一處。收得這麼當心，總不會是無關的人。」
老夫人把紙片折起來，壓在那冊年例底下。
她抬手把鬢邊一縷白髮往上攏，攏完了手在半空停了停，像忘了要做什麼。
第四天早上，全府的人被叫到大堂。
崔氏站在左首，臉色不好看。
蘇婉在她後頭兩步遠，一身月白，手攏在袖裡。
沈硯站在東邊第三根柱子旁邊，一直沒往前走。
老夫人拄著杖，杖頭在磚上敲了三下。
「三條。」
「偏院寧姨娘的一切用度，從今日起由松壽堂直撥。誰的手都不許伸，也不許問。」
崔氏低下頭去。
她那本帳上偏院這一項已經劃了三個月，如今連劃的資格都沒了。
奇的是她心裡鬆了一口氣，像有人替她把一個不敢碰的燙盤子端走了。
「第二條。寧姨娘生產那日，產房設在哪兒、誰進誰不進，我親自過目。不經我點頭的，一個都不許進那道門。」
杖頭又敲了一下。
「第三條。蘇表小姐客居有日子了。擇日送客。」
堂上沒人出聲。
蘇婉的手在袖裡沒動，臉上那點溫軟的笑還掛著，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她只是把眼睛從老夫人那根杖上移開，落到偏院那位的肚子上，落了兩息，收回去了。
散的時候人從兩邊門走。
寧嬌被秋禾扶著往外，走到東邊第三根柱子那兒，停了。
那個人還站在原處。
鴉色衣裳，腰帶勒得緊，左腕袖口底下露出一線舊疤的邊。
他看著她，從她進堂到出堂，一直看著。
寧嬌把手從秋禾臂彎里抽出來。
「你是世子，對吧？」
他點了一下頭。
「你手裡有一樣東西。」
她說，「黃銅的，圓的，中間有一道斷口。」
風從堂外的天井灌進來，把她襖子的下擺捲起來又摔下去。
「你想要？」
「我需要。」
他從袖裡把那枚東西取出來，遞過去。
銅面上那點亮痕被人反覆摸過，磨得發白。
寧嬌伸手接了，握進掌心，沉。
「我不記得我們之間有過什麼。」
她垂著眼看那道斷口，「可我枕頭底下壓著你寫的東西。十七頁。有一頁你寫我怕疼。」
他喉嚨里動了一下。
「所以我信你。」
「夠了。」
他說完這兩個字就沒有再說話。
寧嬌把銅印攥緊，轉身跟著秋禾往階下走。
走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掌心那枚銅的東西忽然熱了一點。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比這幾日都清，「它又念那個名字了。念得好響。」
「念的誰？」
「阿糖聽清了。」
寧嬌的腳停在階上。
「是奶奶剛才說的那兩個字。」
階下的霜化了一半，濕著。
寧嬌沒有回頭看那根柱子。
「姨娘要去松壽堂？」
秋禾把披風抱在懷裡沒敢遞，「您兩日沒出門，世子又不在……」
「世子不在跟我出門有什麼關係？」
寧嬌把竹匾往秋禾手上一放，自己扶著門框跨過那道檻，「陳媽媽上月給過我兩匹棉布，我總得讓她看見布去哪兒了。」
秋禾在後頭跟著，走了半條迴廊才敢問：「姨娘還記得陳媽媽？」
「枕頭底下寫著。」
寫著的東西不多。
十七頁紙箋她翻了兩遍，紙上有的字她認得，有的字湊不成話。
可有三行是她自己的筆跡：不自證、不犧牲、不留戀。
這三行她一眼就懂，懂到心裡像被人按著肩膀往下壓了一下。
別的都能忘，這三句是長在骨頭上的。
松壽堂的門檻比北堂高，進門先見一架舊屏，屏面上補過一塊顏色不對的絹。
老夫人坐在炕上剝橘子，指甲縫裡都是白絡。
寧嬌把竹匾往炕沿一送。
「奴家做了六件。」
她說，「棉是老夫人給的，多的那半匹我裁了里子，沒敢挪用別處。」
老夫人擱下橘子，捏起最上頭那件翻了個面。
看的是裡頭針腳。
「歪的。」
「歪。」
寧嬌也不遮，「奴家白日困，夜裡手癢，兩樣湊到一處就是這個樣子。」
老夫人的手在袖口那道收邊上摩了兩回。
那雙千層底她穿了三日了，走路腳底不硌。
「留下吃飯。」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飯是四菜一湯，兩個小碟擺得規規矩矩，陳媽媽親自布箸。
寧嬌吃得不多，只把那碗粥喝了半碗。
第二日又來。
這一日老夫人在炕上翻年例的冊子，寧嬌坐在下首矮凳上給第七件小衣裳縫領口，縫到一半忽然停了針。
「怎麼？」
「奴家想起件事。」
她說得慢，像隨口撿起來的，「奴家從前在別處聽過一個女人。她懷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孩子，人家把她好好養著，魚蝦都不缺。孩子落地那一天，她沒了。」
「病沒的？」
「不是病。」
寧嬌把線咬斷，「是人家不要她了。孩子留下，人抹了。族譜上一個字都沒有，連生她的丫頭都不記得她進過門。」
老夫人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頭上那片筍落回碟里。
陳媽媽站在炕邊，眼睛往上首瞟了一下，又趕緊收回來。
她伺候三十一年，老夫人這個停頓她只見過兩回。
頭一回是二十八年前那個雪夜，大少爺落地，老夫人在產房外站到天亮，回屋以後連夜燒了一整匣舊信，燒完了也是這麼坐著，筷子舉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兒放。
這偏院的姨娘講的是別處聽過的，可她講的每一句陳媽媽都聽過，是從老夫人嘴裡漏出來的醉話。
「聽誰說的？」
老夫人開了口。
「奴家不記得了。」
寧嬌把領口那道邊理平，抬眼笑了一下，「奴家近來記性壞，好些事想不起來。」
第三日她把那張舊紙片帶來了。
紙是從襖子內層夾縫裡摸出來的，邊角磨軟，上頭兩個字：沈溪。
老夫人接過去，就著炕桌那點光看。
看了很久。
橘子皮堆在碟邊發乾，炭盆里塌了三次，陳媽媽進來添了一回水又退出去。
半個時辰裡屋里沒人說話。
「你從哪兒得的？」
「世子給的。」
「他跟你說了什麼？」
「奴家不記得了。」
寧嬌把手放在膝上，「可這兩個字奴家收在夾縫裡，跟鑰匙壓在一處。收得這麼當心，總不會是無關的人。」
老夫人把紙片折起來，壓在那冊年例底下。
她抬手把鬢邊一縷白髮往上攏，攏完了手在半空停了停，像忘了要做什麼。
第四天早上，全府的人被叫到大堂。
崔氏站在左首，臉色不好看。
蘇婉在她後頭兩步遠，一身月白，手攏在袖裡。
沈硯站在東邊第三根柱子旁邊，一直沒往前走。
老夫人拄著杖，杖頭在磚上敲了三下。
「三條。」
「偏院寧姨娘的一切用度，從今日起由松壽堂直撥。誰的手都不許伸，也不許問。」
崔氏低下頭去。
她那本帳上偏院這一項已經劃了三個月，如今連劃的資格都沒了。
奇的是她心裡鬆了一口氣，像有人替她把一個不敢碰的燙盤子端走了。
「第二條。寧姨娘生產那日，產房設在哪兒、誰進誰不進，我親自過目。不經我點頭的，一個都不許進那道門。」
杖頭又敲了一下。
「第三條。蘇表小姐客居有日子了。擇日送客。」
堂上沒人出聲。
蘇婉的手在袖裡沒動，臉上那點溫軟的笑還掛著，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她只是把眼睛從老夫人那根杖上移開，落到偏院那位的肚子上，落了兩息，收回去了。
散的時候人從兩邊門走。
寧嬌被秋禾扶著往外，走到東邊第三根柱子那兒，停了。
那個人還站在原處。
鴉色衣裳，腰帶勒得緊，左腕袖口底下露出一線舊疤的邊。
他看著她，從她進堂到出堂，一直看著。
寧嬌把手從秋禾臂彎里抽出來。
「你是世子，對吧？」
他點了一下頭。
「你手裡有一樣東西。」
她說，「黃銅的，圓的，中間有一道斷口。」
風從堂外的天井灌進來，把她襖子的下擺捲起來又摔下去。
「你想要？」
「我需要。」
他從袖裡把那枚東西取出來，遞過去。
銅面上那點亮痕被人反覆摸過，磨得發白。
寧嬌伸手接了，握進掌心，沉。
「我不記得我們之間有過什麼。」
她垂著眼看那道斷口，「可我枕頭底下壓著你寫的東西。十七頁。有一頁你寫我怕疼。」
他喉嚨里動了一下。
「所以我信你。」
「夠了。」
他說完這兩個字就沒有再說話。
寧嬌把銅印攥緊，轉身跟著秋禾往階下走。
走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掌心那枚銅的東西忽然熱了一點。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比這幾日都清，「它又念那個名字了。念得好響。」
「念的誰？」
「阿糖聽清了。」
寧嬌的腳停在階上。
「是奶奶剛才說的那兩個字。」
階下的霜化了一半，濕著。
寧嬌沒有回頭看那根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