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協議與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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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了。」

  一份協議被推到寧嬌面前,鋼筆壓在簽字處。

  「孩子留下,你走。錢今天到帳。」

  寧嬌睜開眼,先聞到紙張和墨水的味道。

  書房裡的冷氣開得太低,裙擺下小腹沉甸甸地墜著。

  她低頭看了一眼。

  寬鬆的白裙遮住了隆起的肚子,可那份重量騙不了人。

  四個月,月份不算大,已經讓她坐久了腰酸。

  又來了。

  又一個陌生世界,又一份讓她交出孩子的協議。

  她叫寧嬌,二十三歲。

  歸引處養了她很多年,也殺過她很多次。

  那些人把她送到不同的男人身邊,只等孩子落地。

  孩子被拿走,她被清理,留在這個世界的痕跡也會跟著消失。

  寧嬌沒興趣再死一回。

  她得在四十八小時內離開這裡。

  桌子對面的男人屈指敲了敲協議。

  「看完再簽,還是直接簽?」

  寧嬌沒碰那份協議,只順著他的手往上看。

  冷色西裝收得利落,領口扣得嚴整。

  金絲眼鏡後那張臉生得很好,卻沒多少耐心。

  他的左腕露在袖口外,橫著一道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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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嬌多看了半秒。

  不認識。

  也好。

  她每次回溯都會丟掉一段記憶,忘掉誰都不奇怪。

  少一份牽扯,跑的時候更省事。

  「沈先生。」

  她揪住裙角,手背被冷氣吹得發涼。

  「我怕疼。」

  沈硯敲桌子的手停了。

  寧嬌看著那支鋼筆,睫毛輕輕抖了兩下:「簽字要按手印嗎?會流血嗎?」

  「按手印不用放血。」

  「可電視裡都是咬手指。」

  「你看的什麼電視?」

  「忘了。」

  沈硯看了她幾秒,把鋼筆往前送了送。

  「只簽名字。」

  寧嬌沒接,反而把手藏到身後:「我寫字也會疼。」

  這話連她自己都覺得過分。

  可她說得軟,尾音發顫,配上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倒真裝出一副被筆嚇住的模樣。

  沈硯往椅背上一靠。

  「寧嬌,我沒時間陪你拖。」

  「我沒有拖。」

  「那就簽。」

  「簽了以後,我住哪裡?」

  「安排好的公寓。」

  「誰陪我?」

  「保姆、醫生、營養師。你要什麼,可以提。」

  「我要是想吃糖呢?」

  「可以買。」

  「半夜也想吃呢?」

  沈硯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擦:「寧小姐,你是去養胎,不是去坐牢。」

  「可你會讓人看著我。」

  擦鏡片的動作停了停。

  寧嬌只當沒看見,輕聲補了一句:「協議第七條寫了,生產前不能擅自離開住處。第九條也寫了,外出要提前報備。」

  沈硯把眼鏡戴回去。

  「不是沒看嗎?」

  「掃到的。」

  「掃一眼能看到第九條?」

  寧嬌把裙角又揉皺了些。

  「我眼睛好。」

  她軟歸軟,腦子卻不慢。

  這份協議要她放棄孩子,切斷往來。

  補償金後面跟著很多個零,足夠普通人安穩過幾輩子。

  條件看著大方,實則從簽字起她就會被關進那套公寓。

  四十八小時後仍未脫身,歸引處便會把她登記為待交付。

  到了那一步,想跑就難了。

  沈硯把協議翻回第一頁。

  「你嫌限制多?」

  寧嬌搖頭。

  「嫌錢少?」

  她還是搖頭。

  「那你想要什麼?」

  「我能不簽嗎?」

  「理由。」

  寧嬌看著他:「孩子是我的。」

  「也是我的。」

  「你要孩子,又不想要我。怎麼算都不公平。」

  沈硯的手搭在協議上,聲音聽不出起伏:「你拿錢,我拿孩子。條件寫得很清楚。」

  「懷這孩子可遭罪了,動不動就吐,坐久了腰疼,抽個血都疼,生的時候更疼。」

  她頓了頓,把藏在身後的手伸出來。

  左腕內側有枚淺紅印記,顏色淡,看著就是沾了塊糖漬的樣子。

  「這些都是我受著。最後你給錢,就算清了嗎?」

  「數字由你開。」

  「我不要錢。」

  「房子?」

  「也不要。」

  「那就別繞了。」

  寧嬌抿了抿唇:「我還沒想好。」

  沈硯看了眼腕錶。

  「十分鐘。」

  「什麼?」

  「十分鐘內想好。簽字,或者開條件。」

  「十分鐘後呢?」

  「我替你選。」

  寧嬌垂下臉,遮住眼裡的清醒。

  這個人不吃眼淚,也不吃示弱。

  再拖下去,他真會替她簽好後半輩子。

  得讓協議失效。

  最好讓他親手毀掉。

  寧嬌揉了揉手腕,露出那枚糖印:「那先按手印吧。簽名我怕寫錯。」

  沈硯的視線落在她腕間。

  「手給我。」

  她遲疑了一會兒,才遞過去。

  男人的掌心貼住她的腕骨,溫度比想像中更高。

  他沒用多大力,寧嬌卻縮了一下。

  「疼?」

  「有點。」

  「我還沒碰到印泥。」

  「你抓疼我了。」

  沈硯鬆了些力道,指腹擦過那枚淡紅印記。

  下一刻,他整個人停住了。

  書房明明關著門,耳邊卻貼來一道女人的嗓音。

  很輕,很近。

  「別找我。」

  沈硯認得這個聲音。

  不是今天,也不是在這間書房。

  它在他夢裡出現過太多次。

  每次只有三個字,說完便再也尋不到人。

  可面前的寧嬌還好好坐著。

  她正看著他,神情茫然:「沈先生?」

  沈硯沒有回答。

  他的手仍扣著她的手腕,拇指壓在那枚印記旁邊。

  左腕的舊疤隔著襯衫扯得發疼。

  寧嬌試著往回抽手。

  「你弄疼我了。」

  沈硯放開她,抓起桌上的協議。

  寧嬌來不及開口,紙張已經從中間裂開。

  男人一張接一張撕下去,簽字頁也沒留下。

  碎紙落了滿桌。

  有兩片飄到寧嬌膝頭,正好蓋住裙擺下的孕肚。

  她拈起其中一片,看見上面剩了半句。

  自願放棄。

  寧嬌抬起臉:「……不簽了嗎?」

  「換個條件。」

  沈硯把剩下的紙扔進垃圾桶,扯松領帶。

  領口終於不再那麼嚴整,也讓他多了點活人氣。

  「什麼條件?」

  「孩子留下。」

  寧嬌等了等。

  「還有呢?」

  沈硯看向她的手腕:「你也留下。」

  寧嬌沒有馬上答應。

  「留下是什麼意思?」

  「住這裡。」

  「多久?」

  「到孩子出生。」

  「出生以後呢?」

  沈硯沒接這句,只把桌上的鋼筆收回筆盒。

  「你可以繼續住。」

  「還是會有人看著我?」

  「會。」

  「我想出門呢?」

  「告訴我。」

  「我想離開這座城市呢?」

  「我陪你。」

  寧嬌輕輕眨了眨眼:「沈先生,你不是不想讓我坐沈太太的位置嗎?」

  「住進來不等於嫁進來。」

  「哦。」

  她扶住桌沿起身。

  孕肚壓得腰上發酸,站直時她停了兩秒。

  沈硯伸手要扶,她先一步避開。

  「好。」

  他收回手:「什麼?」

  「我留下。」

  寧嬌答應得乖,連條件都沒再問。

  她抱著肚子朝門口走,腳步不快,裙擺擦過地毯,沒發出多少動靜。

  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寧嬌。」

  她回過身:「嗯?」

  沈硯坐在那堆碎紙後,左手按著腕間的舊疤。

  「我不喜歡意外。」

  寧嬌笑了一下,笑得很甜。

  「我也不喜歡。」

  門一關上,她臉上的軟就散了,腕上印記正一點點發燙。

  四十八小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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