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唯有終有一死的凡人,才真正懂得,何為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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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露的身影,床帳的輪廓,窗外那點將暗的天光,都漸漸暈開、渙散,再也聚不攏了。

  耳邊的聲音,也遠了。

  不知是誰在低低地喚他,一聲,又一聲。

  可那聲音像是隔著重重的水,一層層盪開去,輕得再也聽不真切。

  偌大的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就在這一刻,秦忘川忽然悟了。

  悟了什麼?

  長生。

  這兩個字,他聽得太多了。

  無論是在仙庭,在這方塵世,還是從白露口中,總有人在談論它,追逐它。

  那些人拼了命地求長生,無非是貪圖那多出來的歲月。

  有了時間,便能修行,便能變強,便能站上更高的地方。

  這想法沒錯。

  可直到此刻,親身嘗到這將熄未熄、一寸寸抽離的滋味,秦忘川才發覺,在那之下,還藏著更要緊的一層。

  剝開那求強、求力的心,最底下壓著的。

  是不想死。

  可再往深里想一層,那點對死的怕,又是從何而來?

  是怕失去。

  怕這塵世的暖,怕心裡放不下的那些人、那些事,從此天人永隔,再也見不著了。

  說到底。

  求長生,求的是變強;可求變強的根子,是不舍。

  那麼,他呢?

  念頭轉到自己身上時,秦忘川恍了一恍。

  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太多太多的人和事。

  有這方人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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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間打鐵看病的鋪子,滿鎮熟絡的街坊,還有身旁那個吵了他一輩子的丫頭。

  也有那高高在上的仙庭的。

  大哥、二哥、三姐、李青鸞、葉見微……一張張面孔,數也數不清。

  兩界浮沉,牽掛竟這樣多。

  他問自己。

  ——我,也有捨不得的東西嗎?

  答案,幾乎是立時就浮了上來。

  有。

  太多了。

  他又問。

  ——那我,也想長生嗎?

  身負長生仙體,長生於秦忘川而言,本是註定的事,唾手可得。

  也正因如此,從前對這兩個字,反倒沒什麼概念。

  旁人談起長生,一個個眼熱得發狂,他卻總是一笑而過。

  反正橫豎都要長生的,想那些做什麼。

  可此刻,同樣是這兩個字,問到自己心裡。

  那個答案,卻清晰得不容置疑。

  想。

  從未有過的,發自肺腑的,想。

  想通了這一點,秦忘川那雙早已渾濁的眼底,忽然有一線鎏金,一閃而逝。

  『我手握長生,卻從不識長生。』

  『縱殺過許多人,縱見慣了生死。』

  『不曾真正死過,又怎會懂得,這世人眼中的生死,究竟有多重。』

  念及此。

  他最後望了一眼這方待了百年的人間,緩緩合上了眼。

  就在同一刻。

  院中那棵不爭氣的棗樹無風自動,簌簌地,落盡了滿樹的葉子。

  秦昭兒不過是離開了片刻。

  心口卻忽然沒來由地一陣疼。

  她急急趕回院中,一眼便望見那棵棗樹。

  之前還枝繁葉茂的老樹,這會兒竟落得精光,只剩光禿禿的枝幹,直直地戳向天空。

  一顆心,霎時沉到了底。

  秦昭兒踉蹌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屋裡。

  床上,秦忘川靜靜地躺著。

  雙眼闔著,眉眼舒展,像是睡熟了。

  可那起伏了一輩子的胸口,已經沒了動靜。

  再也,沒有了動靜。

  「……老頭子?」

  她輕輕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又喚了一聲,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還是沒有。

  守了這麼些日子,她寸步不離,衣不解帶。

  偏偏就離開這麼一小會兒。

  偏偏就這麼一小會兒——

  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能見著。

  「……你個死老頭子。」

  秦昭兒聲音一顫,渾身的力氣霎時被抽了個乾淨,雙腿一軟,直直地癱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從仙庭到凡塵,兜兜轉轉百來年。

  她爭過,搶過,鬧過,也終於把這個人,牢牢攥進了自己手心。

  可到頭來,他還是先走了一步。

  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了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秦昭兒才緩緩轉過頭,望向窗外那株枯死的棗樹。

  渾濁的老淚,一顆一顆,止不住地砸落下來。

  「你總說,樹若有知,當知結果之時已至。」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可如今——人若有知……」

  「死後竟有這麼一棵樹,爭著搶著要來相陪,你,又當作何感想呢?」

  話音落下,無人應答。

  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

  只剩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和一株枯死的棗樹,在這漸漸沉下來的暮色里,相對無言。

  不知何時,天邊的陰雲綿綿地壓了下來。

  沉沉地,像是要落雨了。

  院門外還候著幾個人。

  都是些曾受過他救治的,特意趕來,只為見一見秦老,當面道一聲謝。

  他們不知道院裡出了什麼事,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時不時抬頭望一望那沉下來的天色。

  等著那扇門打開。

  等著那個救過他們性命的人,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慢悠悠地走出來。

  可這一回。

  那扇門後的人,再也不會出來了。

  那一年,秦忘川,享年一百四十有餘。

  自他降生在這方塵世算起,已是漫漫百餘年光陰。

  來時輝煌,去時安靜。

  沒有驚動誰,也沒有留下什麼。

  死後,碑上無名。

  葬在秦讓、姜灼、陳夫子一眾先輩的墓前,替他們遮風,擋雨。

  還幼時,照拂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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