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殺人的,講起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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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報的人嚇成這般模樣,不像是作偽。

  孫岳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沉吟片刻,他擱下酒碗,在堂中掃了一圈,點了個人。

  「老六。」

  被點到的是寨中排行第六的當家,王瘸子。

  一個慣走偏門、心思活絡的瘦高漢子。

  「帶一隊人,去寨門口看看。」

  「大哥,這種鬼話你也信?」趙彪把酒碗一擱,剛要嗤笑出聲。

  孫岳偏過頭,淡淡瞥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趙彪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去。」孫岳收回目光,吐出一個字。

  他沒把那探子的話盡數當真,幾個少年,翻不出多大的浪。

  可也沒全然不當回事。

  寧可白跑一趟,也好過被人摸到眼皮底下還渾然不覺。

  「大哥放心,交給我便是。」

  王瘸子起身抱拳,應得乾脆,半分不見怵意。

  心裡那點活絡的念頭,卻已飛快轉開了。

  大當家難得對一樁事這般上心,這趟差事若辦得漂亮,正是在眾人面前露臉、討個頭功的好機會。

  便是真撞上點門道的硬茬子,帶上一隊弟兄碾過去,又能翻出什麼花來。

  橫豎穩賺不賠。

  這般盤算著,他點齊了人手,大搖大擺地出了堂門。

  人一走,堂內那點被攪起的疑雲,轉眼就散了。

  當家的招呼著繼續吃喝,嘍囉們重又划起拳來,酒碗碰得叮噹響,肉照啃,曲照唱,沒一個再把那探子的胡話擱在心上。

  趙彪更是摟著酒罈,咧著嘴跟人吹噓他這三年在外頭的風光。

  笑鬧聲一浪高過一浪。

  也不知過了多久。

  堂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推開。

  一股濕冷的夜風卷著雨氣灌了進來,吹得滿堂燭火一陣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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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循聲望去,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門口立著一個人。

  是王瘸子身邊那個最得用的親信,發梢還滴著雨水,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木盒。

  「你怎麼回來了?」有人嚷了一句,「王瘸子呢?」

  那人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在……在這兒……」

  他想把懷裡的盒子打開。

  可那雙手抖得太厲害,根本使不上力。

  下一刻,木盒脫了手,咚地砸在地上。

  蓋子摔開。

  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從裡面滾出來,沾著血水,在地上慢慢滾出老遠,越滾越慢,終於穩穩停住。

  那張臉正對著滿堂的人,死不瞑目。

  正是方才還大搖大擺出門的王瘸子。

  滿堂死寂。

  隨即,炸開一片驚呼。

  酒碗噹啷砸在地上,有人腿一軟跌坐回椅子裡,方才還摟著酒罈吹噓的趙彪,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老六……」

  主座上的孫岳霍然起身。

  縱是他這般見慣了血腥的人,盯著地上那顆頭顱,脊背也竄起一陣寒意。

  可這驚怒只翻湧了一瞬,便被強壓了下去。

  「敲鐘!」

  一聲暴喝,壓過了滿堂的慌亂。

  「召集全寨弟兄,抄傢伙——!」

  鐘聲旋即在雨夜裡轟然撞響,一下接著一下,傳遍了整座山寨。

  孫岳一把抄起靠在座旁的大刀,再不遲疑,當先朝堂外大步衝去。

  「跟我來!」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來我斷虎寨撒這個野!」

  他身後,一眾當家與嘍囉這才回過神,紛紛抄起兵刃跟了上去。

  鐘聲一聲接著一聲,撞破了雨夜。

  今夜是給趙彪接風的日子,寨子裡里外外都擺開了酒席。

  各處的嘍囉正喝得臉紅脖子粗,划拳行令,鬧得不可開交。

  冷不丁這鐘聲一響,滿寨的喧鬧齊齊一滯。

  「喝得正起勁,敲什麼鍾啊!」

  「不對,出事了?」

  撂下酒碗的嘍囉抄起傢伙涌了過來,亂糟糟地相互打聽,沒一個說得清。

  直到堂里出來的人把話傳開。

  「六哥……六哥沒了!腦袋都被人砍下來了!」

  「啥?六哥?!」

  「誰幹的?哪個不要命的,敢動六哥?」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整座山寨霎時炸開了鍋。

  人喊馬嘶,亂作一團,黑壓壓地朝著寨門的方向匯攏而去。

  人群里,趙彪攥著刀,隨眾往寨門擠。

  臉上是和旁人一樣的驚怒,眼皮卻不受控制地直跳,心底莫名浮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有仇家尋上門了?

  會是誰?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這些年結下的梁子太多,砍翻的人頭數都數不清,一時竟挑不出哪張臉來。

  想了半晌沒個結果,那股不安的勁兒,也就淡了下去。

  慌個屁!

  天塌下來,有大哥撐著。

  打他記事起,就沒見過大哥栽過跟頭。

  想到這裡,趙彪甚至咧了咧嘴。

  來的不管是哪路貨色,今夜,讓你有來無回!

  孫岳提刀趕到寨門時,雨幕之中,三道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朝這邊走來。

  是三個少年。

  左右兩個瞧著平平無奇,與尋常後生沒什麼兩樣。

  唯獨當中那一個,一身白衣,神色淡然,走在雨里,那漫天雨水卻近不得身,半點未沾濕他的衣袍。

  單是這麼立著,周身的氣度便壓得人喘不過氣。

  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掃向四周。

  這一掃,心頭驟然一沉。

  寨門內外,橫七豎八躺著二三十具屍首。

  都是自家的弟兄,無一例外,全被齊齊斬去了首級。

  更怪的是,沒有半分打鬥的痕跡。

  刀還好端端攥在死者手裡,有的甚至連鞘都未及拔出。

  仿佛人還沒來得及反應,腦袋便已經沒了。

  「一瞬間……就被斬了?」

  再看寨門兩側,自家弟兄零零散散也有十幾號,手裡都攥著傢伙,卻一個個貼著牆根縮在暗處,瞪大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像撞見了什麼擇人而噬的惡鬼。

  見此一幕,孫岳沒有慌。

  可越是鎮定,越覺出這一幕的反常。

  那為首的少年,分明已看清門口黑壓壓的人馬、這許多刀,臉上卻沒有半分懼色,竟徑直朝他們迎了上來。

  而且,雨落不沾衣。

  是個修者。

  盯著那少年看了片刻,孫岳心頭那點殺意,悄然收了回去。

  這般年紀便有這等氣度,背後栽培他的人必不簡單;能被這樣勢力帶出來的,也絕不是個不知死活的蠢貨。

  那麼,這份有恃無恐,便不是裝的。

  念頭轉過,孫岳心中瞭然。

  這少年是來打頭陣的。

  背後,有人。

  他定了定神,張口正要說話。

  秦忘川卻在這時偏過頭,看向身側的周恆。

  「在裡面嗎?」


  他循著聲,朝寨門口那片黑壓壓的人群望去,一張張臉飛快地掃過。

  人太多了,火光搖曳,雨幕重重,要找的那張臉藏在其間,一時竟沒能尋見。

  「……沒有。」周恆搖了搖頭,語氣有些虛。

  對面黑壓壓一片,少說百來號人。

  就憑他們三個,真打起來,能不能豎著出去,實在沒底。

  「嗯。」

  秦忘川淡淡應了一聲,並不在意,重又將目光轉向孫岳。

  那目光落下來,平靜無波,卻讓孫岳莫名生出一種被人一眼看穿的錯覺。

  「修者九重。」

  「看來,你便是這寨子的頭。」

  孫岳眸光一凝。

  對方只一眼,便道破了他的修為深淺。

  沒等他答話,秦忘川已接著說了下去。

  「我來此,是為一樁仇事。」

  「仇事?」

  孫岳眉頭微動,面上是恰到好處的疑惑,神色很快沉穩下來,聽不出半分慌亂。

  「我斷虎寨的人,瞧著粗野,規矩卻不少。是非曲直,向來分得清。」

  「究竟是哪樁仇、因誰而起,少俠不妨直說。」

  話四平八穩地說著,看似通情達理。

  實則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已不動聲色地背到身後按了按,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免得讓這三人循著動靜,揪出藏在人堆里的老四。

  三年前扶搖樓查訪老四,如今老四前腳回寨,這人後腳就尋上了門。

  是扶搖樓的人,衝著老四來的,錯不了。

  可古怪也在這兒。

  扶搖樓的人,怎敢孤身上門?

  尋常修者,沒這份膽量。

  除非——

  這少年背後,還壓著另一重他沒看透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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