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未央,東方既白(14):我們不是天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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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既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青雲道院,也不知道墨微塵是何時離開的。

  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虞既白在屋內待了許久,久到窗外的日月換了一茬又一茬。

  如果不是他重傷昏迷……

  如果執玉沒有去魔淵救他……

  執玉就能收到淮水葉氏的求助,淮水葉氏也不必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疏淮驟然身死,而自己竟然連他最依賴的家族都沒能保全……

  他何其無能。

  虞既白終是撐不住,心傷已至心脈倒流,仰面倒在了地板上,意識再次陷入了昏迷。

  在迷濛中,他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夢裡,北央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講著別的峰的趣事,而虞既白則是和溫執玉、葉疏淮一起慢慢喝著酒。

  清弦峰的花海開的極好,芳菲滿園,絢爛無比。

  其餘的弟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練習音律,或交頭接耳,或打打鬧鬧……

  可一切終究只是夢。

  虞既白醒來後,幾次嘗試卻再不能發聲。

  他自知道心已碎,修為已毀,難以勝任青雲道院第六峰峰主之位,便去找了雲想衣,去找了那位新任院長。

  虞既白希望遣散清弦峰諸位弟子,自請離去卻又被墨微塵攔下。

  墨微塵:「小白,你還能去哪……留在清弦峰吧……至少……這邊還有我……」

  虞既白垂眸,最終還是沒有離開青雲道院。

  他捨不得。

  那日起,音律御主失聲的消息傳遍整個啟明洲,世人皆知,虞既白已廢。

  他們不關心虞既白的情況,只滿心猜測著當年的三人組只剩溫執玉一人完好。

  那麼,天命之人一定是溫執玉。

  這些,跟虞既白也沒什麼關係,不過即便他知道,也只會由衷地慶幸——

  幸好,執玉是天命之人,他會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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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既白無顏再見執玉,選擇自囚清弦峰,將自己徹底放棄。

  那一頭,溫執玉在清弦峰外站了許久,虞既白始終未出來相見。

  最終,溫執玉只能嘆口氣,使用了傳書笛——

  「小白,我們三個走到如今只剩你我,算我求你……」

  「活下去吧。」

  「就,就當是陪陪我……」

  那個三人中向來充當主心骨的溫執玉,在虞既白的神識觀測中第一次露出如此茫然的神色。

  溫執玉,也在自責。

  清弦峰內,虞既白咬牙忍著眼眶的淚,可那些晶瑩的淚珠還是一顆顆落下。

  無從阻止,他亦無可奈何。

  ——————

  弟子全部離去後,青雲道院再也沒開設音修山峰,清弦峰也徹底安靜了下來。

  虞既白的身邊,再次空無一人。

  這一次,是他主動切斷了與他人的聯繫。

  窺天閣說的對,他虞既白是天生的孤星命格。

  誰在他身邊,誰就會有危險。

  溫執玉還想著與漂亮姑娘結為道侶有個孩子呢,他不能害了他……

  虞既白希望溫執玉平安。

  兩儀婆娑樹在上,我虞既白,就此認命。

  望您,饒我摯友一命。

  在那之後的將近一百年中,虞既白活的渾渾噩噩,他將自己的山峰封的嚴實,只時不時眺望著未央林愣神。

  他知道墨微塵總是在峰外徘徊,希望能見自己一面,可既已決定自生自滅,虞既白便不會再跟外界有任何牽扯。

  這百年來,虞既白不敢去主動探聽溫執玉的情況,溫執玉應該也沒托人給他寫信,他什麼消息都不知道……

  虞既白徹底孤身一人。

  他日日遊蕩於山峰上,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聞芳閣。

  這裡的一切擺設如舊,只是少了一隻貓。

  一隻,帶給他無數歡愉的小貓。

  虞既白撐著最後的力氣照顧著聞芳閣內的花草,並在自己院後的花海中為北央立下了一座小小的墓碑。

  從魔淵中逃出去的人中,知曉北央身份的唯有陸晚游一人,她在醒來後便離開了青雲道院,一句話也沒留下。

  其餘人,只知道他們的隊伍中多了一隻貓妖。

  所以,啟明洲無人知曉,虞既白,竟曾收下過一位徒弟。

  礙於北央的身份,虞既白連身份牌都沒來得及為他申請,他的名字也未入青雲道院弟子名單……

  北央存在過的唯一痕跡,只有清弦峰,只有聞芳閣,只剩虞既白。

  ——————

  啟明洲歷10018年,虞既白在一心等死的將近百年後,收到了溫執玉的信件。

  他希望能見自己一面。

  可那時候,虞既白因為心結未解,愧對摯友,不敢相見。

  虞既白將視線放在了自己識海內的萬壑寧光琴上,長琴周身的裂痕經過百年的修補已經不留痕跡,但斷掉的七根琴弦卻無從修補。

  他有心想試試修補萬壑寧光琴。

  等修好萬壑寧光琴後,他或許就會有那一小份勇氣,去與溫執玉相見。

  可虞既白不知,那是溫執玉臨死前向他發出的最後一次邀約。

  第二天,墨微塵在清弦峰外站了許久,最終強行破開了虞既白的禁制,見到了凝望著花海的男人。

  墨微塵開門見山:「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溫執玉死了你知不知道!」

  那一瞬,虞既白只覺得周遭的一切天旋地轉,都在離他而去,再聽不到任何聲音。

  虞既白從沒見過這樣的墨微塵,雙目猩紅,形容狼狽。

  但他覺得,自己應該跟他差不多狼狽。

  虞既白和墨微塵渾渾噩噩地離開了清弦峰,站在了岱輿山山腳下。

  岱輿溫氏的人看起來沒什麼異常,虞既白不由得心存僥倖,或許這只是墨微塵為了逼他出山和溫執玉商量的計策。

  可後來,他見到了溫家的護宗長老溫征,從他那裡得知溫執玉的確已經身死。

  獻祭而死。

  虞既白自然不信,他知道自己好友有多排斥溫家的獻祭。溫執玉一直在找尋辦法終結這一秘術,怎麼可能自己獻祭。

  溫怔扯了扯嘴角:「有什麼不可能的,他也只是妥協了罷了……」

  不可能,不可能……

  溫執玉那樣的性子,怎麼可能會妥協……

  他絕不可能妥協!

  虞既白髮了瘋一般地想要往岱輿山里闖,去找兩儀婆娑樹——執玉最喜歡站在那棵樹下,神樹也一向不排斥他的靠近。

  溫執玉一定還在那裡,他一定還在那!

  「虞既白!」溫怔變了臉色,厲聲喝道,「別壞了規矩,溫執玉死了就是死了!我溫家獻祭家主不是自古以來的規矩?你又在這裝什麼瘋!」

  虞既白猛地愣在了原地。

  是啊……

  執玉活的太久竟讓他一時忘了岱輿溫氏一族得天地賜福,天資絕佳,亦多早逝……

  岱輿溫氏之人如無事發生,是因為家主換任於溫家而言是常有的事……

  虞既白冷靜了下來,墨微塵卻還沒冷靜,他揪著溫征的領子大吼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就盼著他死呢!從他被你父親收養後你就一直等著這一天了吧!」

  溫徵調動靈力,啟動了岱輿山的陣法,嘴角溢出一絲冷笑:「我的確不難過,那又怎樣,我憑什麼為一個自小搶了我父母的人難過?」

  「我只知道,你們再不離開,岱輿溫氏便會以闖山之罪向你們發起圍攻。」

  岱輿山是兩儀婆娑樹的生長地,由溫家世代守護。

  事關護洲神樹,啟明洲人向來不敢馬虎。

  凡無故靠近者,誅!

  凡無故闖山者,誅滿門!

  這時候,虞既白察覺到自己曾送給溫執玉的傳書笛再度回了他的丹田內,這也代表——

  溫執玉,真的逝去了。

  虞既白垂眸攔住了蠢蠢欲動的墨微塵,轉身準備離開。

  墨微塵忽的笑了:「他就算死了,家主之位也輪不到你頭上,你就你的天賦在溫家裡,實在平庸。」

  溫征臉色一僵,他咬緊後槽牙,默默攥緊了拳頭。

  虞既白已經聽不到身旁的兩人在說什麼了,只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卻又在恍惚中聽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

  他只覺被一股力氣猛地拽過,茫然轉身。

  溫征將一封信拍在了虞既白的懷中,冷冷道:「這是他給你留的信,我也算不負所托。」

  說完這句,溫征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虞既白眼前。

  ——————

  溫執玉身隕的消息讓虞既白氣急攻心,經脈逆轉,本就根深蒂固的心魔再度加深。

  他強撐著身子回到清弦峰,緩緩打開了溫執玉留給他的信。

  信的字跡飄逸瀟灑,帶著屬於執玉的傲氣和灑脫。

  【喂,小白,現在總算能聽我說兩句了吧?你總是不理我,也不回我的信,我呢就不跟你計較這些了。而且這次的信就不用回了,不用謝我,唉,誰讓我就是這麼善解人意呢。】

  【好了,言歸正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魂飛魄散了,不用想法子救我,也不用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無悔。】

  【我安排好了一切事情,只唯獨放心不下你,你這人從小就想的多,什麼都怪在自己頭上,這可是大毛病,幸好你修習的是眾生道,但凡要是跟我一樣是逍遙道,那不就完蛋了嗎?】

  【好了好了,言歸正傳,我走後,岱輿溫氏或許一時之間選不出新的家主,還要勞煩你替我多看顧看顧。】

  【還有,別老待在清弦峰,就算不能說話也不要憋著自己,我交給了墨微塵一個任務,應該過不了多久他就能給你一個驚喜了。】

  【當年的事,誰都無法料到,錯不在你,你也無需自責。】

  【喂,小白,真是遺憾,我們三個竟然都不是天命之人……罷了罷了,命里無時莫強求,我也不想當這個天命之人。】

  【小白,我沒機會飛升了,只能看你的了。替我……替我和老葉上去看看新的世界吧。】

  【另外,我算到了一件事。日後若是有緣,你會遇到一個天分絕佳的孩子,那孩子的天賦活脫脫像極了我,逆天的很,成就想必也肯定不輸我們……】

  【那孩子會帶你走出心魔的……】

  【我相信她……】

  信件的最後,是溫執玉很少使用的祝福語。

  在最後一封書信中,溫執玉學著虞既白的風格為他送出了最為誠摯的祝福。

  【望君如陽,清輝常明。】

  【摯友執玉奉上。】

  看完信件後,虞既白的手無力垂下,雙目怔怔地望向窗外的流雲,他鬢間那縷青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染成了白色……

  執玉,你究竟為何突然妥協向神樹獻祭?

  如果連你都已經妥協,我又該如何堅持……

  虞既白深知,他沒有機會了,也沒有盼頭了。

  當年名揚整個啟明州的三個絕世天才,死的死,廢的廢,無一善終。

  屋外,山間的涼風輕撫過清弦峰上的花海,吹起了漫天花瓣,又徐徐被送至遠方。

  風起花散,難再團圓。

  終究,一切皆成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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