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五步奪魂·龍鳳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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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和往常一樣。

  壩子上叮叮噹噹的敲石聲從早響到晚,陳木根帶著眾人鋪石頭,一顆一顆地嵌、一寸一寸地夯。

  張小軍和張小寶繼續每天采野菜、翻曬桑葚干,王春梅和張春蘭負責做飯,陸青雪則織些小毛衣小帽子,時不時起身走動走動。

  張曉峰天天巡山,一趟不落。

  眼看洋芋就要收穫了,地里的洋芋秧子已經開始發黃,底下的塊莖正憋著最後一股勁灌漿,再過十天半月就能開挖了。

  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讓山裡的野東西跑下山去糟蹋。尤其是野豬,一隻成年野豬一晚上能拱光半畝地。

  還好這一片的野豬年前被張曉峰帶著縣鋼廠保衛科的那幫人清理過一遍,剩下的這兩年成不了什麼氣候。

  但張曉峰不敢掉以輕心——漏網之魚肯定有,再說野豬這東西會遷徙,從原始深山或者別的山區跑來一兩群也不稀奇。

  這天一早,張曉峰照常背著98K,帶上竹弩、別著獵刀進山。墨墨走在前頭。

  巡完山往回走時,他選了條平時很少走的獵道,想順路看看竹林深處有沒有竹鼠。

  這條獵道夾在一片密竹林和一道亂石坡之間。

  左邊是密密麻麻的硬頭黃竹林,右邊是一道傾斜的亂石坡,石頭上長滿了青苔。

  頭頂上的竹葉把陽光割成碎碎的光斑,地上明明暗暗。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竹林里悶得很,張曉峰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解放鞋踩在枯竹葉上,一步一個沙沙聲。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正想找個樹蔭歇口氣——走在前面的墨墨忽然停住了。

  不是平時那種停,是四條腿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樣,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尾巴壓得極低,僵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墨墨上次碰到狼群的時候,就是這個反應。碰到豹子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

  張曉峰立刻停住腳步,手指握緊竹弩,慢慢蹲下身來。

  視線越過墨墨豎起的耳朵,穿過幾叢灌木的縫隙,落在前方不到四米的一塊大石頭上。

  那塊石頭有磨盤大小,上面長滿了青苔,旁邊堆著幾根枯朽的倒木。

  石頭和倒木之間的縫隙里,一團灰褐色的東西正盤在那裡,身體粗壯得離譜——最粗的地方比成年男人的小臂還粗,褐色和灰色相間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三角形的大頭枕在最上面一圈,兩個鼻孔微微張開,分叉的舌頭一吞一吐。

  張曉峰的後脊樑一陣惡寒。

  五步蛇。

  這個頭,少說一米多長,五六斤重。被它咬一口,在這年代基本就交代了。

  張曉峰屏住呼吸,腦子裡飛速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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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弩的最佳射程是十五到二十米,但那是打麂子那種體型的獵物。打一條盤著的蛇,而且是四米之內,箭飛過去的時間足夠它做出反應。

  五步蛇攻擊速度極快,彈射距離可達體長的三分之二,這一條能彈出將近一米。

  要是第一箭沒打中要害,激怒了它,他根本來不及躲。

  必須一箭爆頭,而且不能讓墨墨上。

  五步蛇的毒牙能輕鬆咬穿狗皮,墨墨再快也快不過它的彈射。

  張曉峰輕輕嘬了一聲——這是他和墨墨之間專門的暗號,意思是「停、別動、等命令」。

  墨墨的耳朵動了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張曉峰把竹弩端起來,望山對準了那條蛇的三角形腦袋——四米距離,角度有點偏,蛇頭枕在身體上,露出一半。

  他不敢再往前了。

  手指壓在扳機上,手穩得很,紋絲不動。

  就在他準備扣下扳機的瞬間,腳底下忽然一軟。

  那是一根埋在枯竹葉底下的朽木,表面看著完整,裡面已被白蟻蛀空了。

  一腳踩上去,朽木啪的一聲碎裂,整個人往下一沉,手指下意識鬆開了扳機。

  弩箭嗖地飛出去,偏了——箭擦著蛇頭釘在石頭上,箭頭在青苔上劃出一道白印。

  完了。

  那條五步蛇被驚醒了。

  三角形的大頭猛地從身體上抬起來,兩隻冰冷的眼睛鎖定了張曉峰的方向,身體開始緩緩展開,一圈一圈地鬆開,像一根被拉長的彈簧。

  張曉峰來不及重新上弦,左手握住弩身,右手摸向腰間的獵刀。

  就在這時——墨墨動了。

  它沒有直接撲上去。如果直接撲,蛇一定會咬中它。

  但它沒有衝進那個範圍,而是從側面斜著衝出去,不是沖蛇,是沖那塊石頭旁邊的枯竹叢。

  一爪子拍在枯竹上——啪!枯竹發出一聲脆響,整根竹子劇烈晃動,竹葉嘩啦啦落了一地。

  緊接著又竄到另一邊,又是一爪子拍在石頭上,爪子刮在石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五步蛇的頭跟著墨墨的聲音猛地轉了過去。

  它的注意力被墨墨製造的聲響吸引住了——但那不是進攻,是佯動。

  墨墨在圈子外面東一下西一下地製造動靜,左拍一下,右竄一下,始終保持在一米之外的安全距離。

  蛇頭跟著它的動作轉來轉去,身體已全部展開了,擺出了進攻姿態,但始終找不到下口的機會。

  這是頂級獵犬天生就會的戰術——殺蛇不靠蠻力,靠的是反覆試探、製造混亂、逼蛇暴露弱點。

  蛇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一個目標上,只要不斷製造假動作,就能把它晃暈。

  張曉峰抓住這三秒的間隙,飛快地拉動弩弦,繃緊,掛上弩機。

  抽出一支竹箭搭在箭槽上,舉弩,瞄準。

  五步蛇被墨墨晃暈了,三角頭停在半空中微微搖晃,分叉的舌頭一吞一吐,不知道該往哪邊撲。

  就是現在。

  嗖——竹箭飛出去,精準地射穿了五步蛇的腦袋。

  蛇身劇烈抽搐起來,一圈一圈地翻滾、擰絞,粗壯的身軀拍打在石頭上啪啪作響,尾巴甩出去抽在枯竹上,竹葉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張曉峰沒有靠近。

  被射穿腦袋的毒蛇還能反射性咬人,這是兩輩子積累的經驗。

  他站在原地等了足足兩分鐘,等那條蛇徹底停止掙扎,才從地上撿起獵刀慢慢走過去。

  墨墨跟在他腳邊,脊背上的毛已經平復了,但還是警惕地盯著那條蛇的屍體,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尾巴微微搖了搖,抬起頭看了張曉峰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剛才那一下差點把我嚇死。

  張曉峰蹲下來,揉了揉墨墨的腦袋,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好狗,今天要不是你,我就交代在這兒了。」

  一刀砍下蛇頭,用獵刀把蛇頭挑到遠處。

  五步蛇的頭即便被砍下來,嘴巴還是在一張一合,露出兩根彎彎的毒牙,牙尖上還掛著兩滴黃色的毒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張曉峰倒吸一口涼氣——這要是咬在身上,神仙都救不回來。

  他把蛇身拎起來掂了掂,剝皮開膛後,得了將近六斤白花花的蛇肉。

  蛇膽小心摘出來,吹了氣,用細麻繩紮緊膽口,掛在背簍邊上。

  回程路上,張曉峰格外小心。

  剛經歷了那麼一遭,他對腳下的路更加警覺,每一步都先打量一下落腳的方位。墨墨也一反常態,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看他。

  走了小半個鐘頭,前面灌木叢里忽然撲稜稜一陣響。

  墨墨蹭地竄出去,叼著一隻肥碩的野雞回來了。

  張曉峰接過來一看——公山雞,兩斤多。墨墨又搖起了尾巴,這次是真的得意。

  回到木屋時已快傍晚了。

  遠遠就聽見壩子上叮叮噹噹的敲石聲和說笑聲,陳木根帶著眾人還在鋪石頭,整個壩子還有一小半就要鋪完了。

  王春梅和張春蘭在灶屋裡擇菜,陸青雪還是坐在那把竹椅上。

  墨墨先衝進壩子。

  陸青雪抬起頭,看見張曉峰手裡拎著的東西,快步走過來。「曉峰!你臉色不太對。」

  「沒事,遇了點小狀況。」張曉峰把蛇肉和野雞放在壩子上。

  王春梅從灶屋裡探出頭來,一看見地上那條剝了皮的蛇,倒吸一口涼氣:「曉峰!你哪裡弄的這麼大的蛇?這是五步蛇!這麼大的五步蛇,咬到還了得?上次我們大隊有個人被一條五步蛇咬了,送到公社衛生院的時候人都已經死了,小腿腫得比大腿還粗。」

  「沒咬著。咬著了還能站在這兒跟你說話?」張曉峰拍拍手上的泥,「就是差點。要不是墨墨,今天肯定是躺板板。」

  他把竹林里的事講了一遍。

  講到踩斷朽木那一腳時,陸青雪的臉白了一瞬,手攥緊了衣角。

  講到墨墨怎麼在旁邊製造動靜、給他爭取時間拉弦的時候,王春梅和張春蘭齊齊轉頭看向墨墨,連壩子上的陳木根幾人也停下手裡的活,走過來聽。

  墨墨趴在壩子邊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半眯著眼睛,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二狗子蹲下來,鄭重地摸了摸墨墨的腦袋:「墨墨,你真牛。」墨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今晚做什麼?」王春梅問。

  「這蛇和野雞碰一塊了,不做龍鳳湯,天理不容。」張曉峰站起來,讓張小軍去後山采一把新鮮野蔥。

  天還沒黑透,張曉峰就開始動手了。

  蛇肉寸段已在清水裡泡了小半個時辰,血水浸得乾乾淨淨,撈出來瀝在筲箕里。野雞剁成小塊,開水焯過,去血沫,瀝乾備用。切了點竹筍。

  鐵鍋燒辣,淋菜籽油。

  油溫六成,下薑片、拍碎的蒜瓣,刺啦一聲,姜蒜的香味炸開。

  倒入蛇段,大火猛炒,蛇肉在熱油里翻滾,表面迅速收緊變色,從粉白變成乳白。

  淋少許高粱酒——酒入鍋的瞬間,噌地騰起一團火苗,蛇肉的腥氣被酒精一燒全沒了,只剩焦香。

  翻炒到蛇段表面微黃,剷出備用。

  鍋里留底油,下野雞塊,同樣的猛火翻炒。

  野雞肉緊實,炒到雞皮起泡、滋滋冒油,再下蛇段一起翻勻。

  張曉峰抓了一把干辣椒扔進去,又撒了把野花椒。

  干辣椒在油里翻了幾翻,顏色從暗紅變成亮紅,嗆辣的香氣裹著花椒的麻味直衝屋樑。

  王春梅站在灶屋門口,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卻捨不得走開。

  炒到肉塊表面油亮焦黃,放鹽和醬油,倒入山泉水沒過肉塊。

  大火燒開,轉文火慢燉。

  文火慢燉了將近四十分鐘,鍋蓋縫隙里冒出來的蒸汽越來越香,蛇肉的鮮、野雞的香、干辣椒的辣、野花椒的麻,混著骨頭高湯的醇厚,滿灶屋都是讓人站不住腳的氣味。

  張曉峰揭開鍋蓋,用筷子戳了戳蛇段——輕鬆穿過,火候到了。

  他將切好的竹筍均勻撒進鍋里,又燉了十來分鐘,筍條軟熟入味。

  最後撒野蔥段,加味精調味,翻勻,熄火。

  滿滿一鍋龍鳳湯端上桌,蛇段嫩白彈牙,野雞肉金黃油亮,難以形容的鮮香升騰而起,在壩子上空久久不散。

  壩子上的眾人早圍過來了,一個個端著碗,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鍋湯。

  二狗子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好幾口口水:「這是我這輩子聞到最香的。」

  張曉峰給每人舀了滿滿一碗。

  陳木根端起碗,先低頭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吹開湯麵的熱氣,抿了一小口。

  湯入口的瞬間,像是遇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鮮!太鮮了!」他又喝了第二口,慢慢咽下去,「蛇肉嫩,野雞肉香,這兩種味道合在一起,絕了。」

  二狗子直接抱起碗大口喝湯,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停,邊哈氣邊喊:「好喝!太好喝了!曉峰哥,你以後多打幾條蛇回來!」


  蛇段嫩滑彈牙,牙齒一咬就斷。野雞肉緊實有嚼勁,跟蛇肉的嫩形成絕妙對比。

  竹筍吸飽了湯汁,軟中帶脆,一咬一泡鮮湯在嘴裡炸開。

  辣味和麻味恰到好處,不搶鮮味,又把鮮味提得更高。

  眾人吃得額頭冒汗,鼻尖通紅,卻越吃越過癮。

  二狗子連喝了三碗湯,撐得癱在凳子上,摸著肚皮感嘆:「要是能天天吃這個,我寧願被五步蛇追十回。」

  壩子上所有人笑成一團。

  笑聲在夜風裡飄出去老遠,驚得竹林里的鳥撲稜稜飛起好幾隻。

  墨墨和黑虎趴在桌下啃著野雞和蛇骨頭,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吃過飯,眾人散了,各自回家。

  手電筒的光在山路上晃了幾下,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灶屋裡,張曉峰把五步蛇蛇膽放到一壇酒里泡著。蛇皮也洗乾淨攤平晾著,回頭曬乾了也是一味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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