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我幫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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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青竹的聲音,「昭雲姑娘,時辰差不多了,世子爺讓屬下過來引您過去。」

  小荷趕緊扶著顧昭雲起身,不再說別的了。

  青竹正站在院門口等著,見顧昭雲出來微微躬了躬身,自己在側後方引路。

  顧昭雲跟著他穿過那條熟悉的甬道,往正院宴廳的方向走。

  廊下的紅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把青石地面映得暖烘烘的,遠處的宴廳方向已經隱約傳來了細碎聲響。

  就在青竹引著她轉過最後一處迴廊拐角的時候,旁邊的岔道上忽然猛地竄出一個人影來。

  那影子來得又急又快,趁著青竹側身指路的間隙從廊柱後面一閃而出,直直地朝顧昭雲撲了過來。

  顧昭雲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是誰,青竹已經反應極快地側身擋在了她面前,一隻手穩穩地攔住了那道身影的去路。

  「站住。」

  青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刀鋒般的冷硬,把人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顧昭雲這才看清了撲上來的人——是寶珠。

  寶珠穿著一件半舊的桃紅夾襖,頭髮有些散亂,臉色泛著不正常的蒼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幾夜沒合眼似的。

  顧昭雲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腦子裡浮起來的並不是小荷方才說的那些話,而是更久遠的一些東西。

  她們是同一天被買進侯府的,那時候寶珠年紀是最小的,膽子似乎也特別小,總是縮在人群後面,不敢跟任何人多說話。

  可有一回學規矩,寶珠舉盆沒舉穩,盆里的水撒了出來,卻誣陷自己,說是自己推了她。

  那件事對顧昭雲來說已經很遠很遠了。

  遠到她後來在西跨院再見到寶珠時,心裡甚至沒有生出過多少怨懟。

  她只是覺得寶珠這個人膽子不大,可心思不純,像一株見了風就倒的藤蔓,總要攀著什麼才能站穩。

  「昭雲姑娘——」

  寶珠被青竹的手臂攔著,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死死釘在顧昭雲臉上,聲音沙啞而急促,「奴婢求您了,求您替奴婢跟世子爺說句話——奴婢有要緊的事要見世子爺!」

  青竹的手臂紋絲不動地橫在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寶珠臉上,帶著明顯的警告,聲音也冷了幾分:「寶珠姑娘,世子爺早就吩咐過,東跨院的人一概不許出現在他面前。」

  「你若是再鬧,莫怪我不客氣。」

  寶珠像是被他那句話刺了一下,整個人顫了顫,可她仍舊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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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雙發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昭雲,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昭雲姑娘,奴婢知道您是心善的人,您幫奴婢傳句話就行!」

  「就說……就說奴婢知道一些事,是關於陳姨娘……不,是陳夢容的——」

  「世子爺聽了,一定會見奴婢的!」

  顧昭雲看著寶珠那張因為急切而漲紅的臉,心裡沒有絲毫波動。

  她知道寶珠應該不是無緣無故鬧著要見陸珩。

  寶珠有幾分聰明,她在東跨院那麼久,多半是發現了什麼旁人不知道的東西。

  可不管寶珠想說什麼,都跟她沒有關係。

  她不想再被扯進侯府這潭渾水裡去了,一日都不想。

  她現在對侯府里的一切都不想再多管了。

  顧昭雲連自己的逃跑計劃都還沒有完善好,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操心寶珠的反常舉動。

  她看了一眼旁邊青竹那張已經沉下來的臉,輕輕開口,聲音平淡:「我幫不了你。」

  「你若是想見世子爺,便自己去求見他,世子爺若是想見你,自然會見。」

  寶珠沒有再追上來。

  顧昭雲走出了幾步,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然後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反方向去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跟著青竹邁上了宴廳的台階。

  顧昭雲隨著青竹繞過正廳那座紫檀嵌螺鈿的大屏風,拐進了一間掛著藕荷色帘子的偏廳。

  像她們這種姨娘通房之流,當然是不配坐在正廳的,能坐在偏廳安安靜靜的吃宴席,都是侯府寬和,不苛待妾室的結果。

  若是放在別的人家,姨娘還得跟下人們一起伺候主家用膳。

  想想自己以後也有可能這樣過活,顧昭雲就忍不住頭皮發麻。

  帘子掀開的一瞬間,暖烘烘的炭火氣息和脂粉香混在一處撲面而來,她還沒來得及適應那明晃晃的燭光,屋裡幾道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偏廳不算大,當中擺了一張圓桌,桌上已經布了幾碟冷盤和果品,圍著桌子坐了五六個人。

  顧昭雲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把每張臉和記憶中的對上了號。

  坐在靠窗位置那位穿藕荷色繡纏枝蓮紋褙子的,是花姨娘,侯爺身邊最受寵的姨娘,膝下養著三小姐陸婉。

  花姨娘那張嘴在侯府里是出了名的利索,但凡有人想在她面前耍什麼心機,三句話之內必定被她不軟不硬地頂回去,連夫人在她面前都占不了多少便宜。

  可她對顧昭雲倒一直還算溫和,從前還幫她說過好幾次話。

  她的旁邊坐著穿深紫色比甲的李姨娘,那是夫人沈氏的人,生了個庶出的六少爺,如今年紀還小。

  李姨娘性子文靜,平日裡話不多,不像旁人那樣愛湊熱鬧。

  可正因為她不聲不響的,卻還能和花姨娘平分秋色,底下那些丫鬟婆子反而不太敢在她面前造次。

  其餘幾張臉顧昭雲不大認得,大約是侯爺身邊其他幾位受寵的姨娘,年紀都不大,穿戴也體面,只是看著她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意味。

  顧昭雲站在門口,被那幾道目光同時釘著,心裡到沒有太慌張,反而浮起一個念頭——

  公子們身邊的妾室通房,似乎一個都沒有帶來?

  不過想想也是。

  花姨娘她們是侯爺的妾室,出現在這裡不算奇怪。

  可除了陸珩之外,沒有哪個公子敢在這種大場合,把自己屋裡的通房姨娘之流帶到台前來。

  世家公子們,尤其是還未娶妻的,最怕落下一個沉迷美色的風評,生怕被長輩覺得他們貪戀女色,不成體統。

  所以無論他們平日怎麼荒唐,這種場合下,哪怕裝也都個個裝得清心寡欲。

  也就只有陸珩,敢這樣大搖大擺地帶她一個外室來赴宴。

  他不在乎旁人怎麼看。

  大約整個侯府里,也只有他一個人有這樣的底氣。

  花姨娘先開了口。

  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熟絡,「喲,可真是稀罕,世子爺對昭雲姑娘可真是在意,連著兩回都帶你過來長臉。」

  「別站著了昭雲姑娘,你坐我這兒來,仔細被風吹著了。」

  她這話聽著隨意,可偏廳里那幾個原本還在打量著顧昭雲的目光都微微收了收。

  花姨娘主動讓座,又專門提了世子爺對顧昭雲的看中,明顯是替她撐場子呢。

  顧昭雲心裡清楚得很,於是對花姨娘友善笑了笑,邁步走到那張空位旁邊坐了下來。

  對面的李姨娘始終沒有開口,只是端著一盞茶,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偏廳里的說笑聲漸漸恢復了常態,幾個姨娘各自聊著閒話,顧昭雲安安靜靜地坐在花姨娘旁邊,專心致志地對付碟子裡那塊蜜棗糕。

  坐在她斜對面那個穿松綠色夾襖的姨娘,大概以為她聽不見,又或者覺得即便她聽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壓著嗓子跟旁邊的人咬耳朵:「你說她到底算個什麼身份?」

  「通房不是通房,姨娘不是姨娘的,外頭養著又帶回來過年,這不倫不類的,叫咱們怎麼處?」

  旁邊那個穿杏色褙子的接話,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可偏廳就這麼大,幾句話還是零零碎碎地飄了過來:「人家有世子爺撐腰呢,你管她什麼身份。」

  「你沒看見方才花姨娘那副熱絡勁兒,恨不得把人家當親閨女一樣護著。」

  「也就是這會兒新鮮,世子爺那樣的身份,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興許過幾日就膩了——」

  顧昭雲吃完了那碟蜜棗糕,覺得有點膩味,便端起茶盞喝了幾口,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她早知道,一旦回來,肯定會有人說些難聽話。

  現在這些人說得不痛不癢,她也懶得管。

  她如今心裡裝的都是逃跑的事,路引初八才能拿到,她要儘量在初八之前,想出一個可以甩開所有人的計劃。

  所以只要這些人不直接犯到她面前來,她就當沒聽見。

  可她沒想到,花姨娘忽然把手裡的茶盞往桌面上一擱,那聲響恰好讓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那兩個人同時閉上了嘴。

  花姨娘偏過頭,目光掃過方才竊竊私語那兩張臉,「大過年的,嘴皮子都閒得慌是不是?」

  「人家昭雲姑娘招你們了?在這兒說三道四的。」

  「世子爺肯帶誰來是他自己的事,你們要是有那個閒工夫,不如想想自己怎麼把侯爺哄得高興些,也好過在這兒酸旁人。」

  那兩個人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瞬。

  可花姨娘是侯爺面前的紅人,還生養了三小姐,她們也不敢跟花姨娘別苗頭,只好悻悻閉上了嘴。

  偏廳里安靜了幾息,隨即又被另外幾個人打圓場的笑聲蓋了過去,仿佛方才那段插曲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顧昭雲沒想到花姨娘會開口替她撐腰。

  她記得花姨娘最開始對她示好,是因為她女兒陸婉要議親的事。

  那時候花姨娘大約是想通過她搭上陸珩那邊的路子,畢竟陸珩在吏部當差,又兼著大理寺的差事,在朝中說話有分量。

  三小姐雖然是庶出,但若能得他一句好話,親事的檔次都要高上幾分。

  可那時候顧昭雲自己還陷在侯府的泥沼里自身難保,根本沒有心思也沒有能力去接花姨娘的茬,那樁事便不了了之了。

  後來她更是直接跑了出去,被陸珩關進了別院,跟侯府徹底斷了聯繫。

  她以為花姨娘早就把她忘了,畢竟她如今不在侯府,在陸珩面前也說不上什麼話,花姨娘沒有理由再替她費口舌。

  可沒想到,方才花姨娘竟然還是幫她說話了。

  正想著如何把剩下的時間安穩地熬過去,偏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青灰比甲的婆子掀簾進來,朝屋裡幾個姨娘行了個禮,「各位姨娘,正廳那邊開席了,請各位姨娘過去給主子們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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