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佛法不渡,餘燼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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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了幾年。

  終於等到師兄閉關修持天眼通的關鍵時刻。


  我端著那碗加了「渙神散」的蓮子羹,走進了師兄閉關的禪房。

  他坐在蒲團上,周身佛光氤氳,眉心神庭穴隱隱有金光透出,正是緊要關頭。

  「師兄,用些羹湯吧。」

  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他未睜眼,只微微頷首。

  我將羹湯放在他身前,退後三步,跪坐下來,如同以往千百次為他護法時一樣。

  看著他端起碗,一勺,一勺,將那些能讓他神魂暫時鬆弛的藥劑,喝了下去。

  藥力發作得很快。

  他周身的佛光開始渙散,眉心的金光也變得晦暗不定。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我,眼中先是疑惑,隨即是恍然,最後,定格為一種深沉的、我無法理解的悲哀。

  「師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沒有給他機會。

  殘卷上的邪法,我已演練過千百遍。

  指如鐵鉤,刺入他的胸膛時,溫熱的血濺了我滿臉。

  不燙,甚至有些涼。

  原來師兄的血,是這個溫度。

  我摳出了那微微發著金光、溫潤如玉的佛心,按照殘卷所述,將它按在了自己心口。

  劇痛。

  像是有一萬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心臟,又順著血脈流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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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死死咬著牙,運轉著那邪異的心法。

  金光從我心口透出,與師兄身上潰散的佛光勾連,拉扯,最後,硬生生扯出一縷淡金色的、宛若活物的光流,順著我的手臂,鑽入我的體內。

  那是他的天眼通。

  師兄癱倒在血泊里,臉色灰敗如紙,那雙總是悲憫地看著眾生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禪房的屋頂,嘴唇翕動。

  我湊過去,聽到他氣若遊絲的聲音:

  「成……佛……路……遠……」

  「莫……迷……了……」

  「眼……」

  我站起身,擦去臉上的血,沒有回頭。

  迷了眼?

  不,師兄。

  是我的眼睛,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過。

  我看清了,這世間,沒有佛。

  只有強弱。

  原來,佛法不渡,可自渡。

  原來,覺性不夠,可借來。

  但是,還不夠。

  沒關係,我還有師父、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

  這次我的動作熟練了許多,他們死時都很安詳。

  唯有五師兄,瀕死時忽然瞪大眼,指著我,嘶聲說:『永覺……你的眼睛……』

  我撫上自己眼眸,一旁境子中,倒映出一雙深潭般的、流轉著金光的眼睛。

  原來偷來的東西,用著也挺順手。

  我對著師兄逐漸僵冷的屍體,合十一禮:

  「師兄勿怪,此謂——舍小我,成大道。」

  ……

  「南華寺只剩我一個『永』字輩。

  我順理成章,成了住持,成了定海神針。

  寺外香火鼎盛,信徒跪拜,稱我活佛。

  寺內,我收養孤兒,賜名『延』字輩。

  一百零八個孩子,天真懵懂,視我如父如神。

  我教他們誦經,教他們禮佛,教他們修煉,教他們……

  我要以一百零八位弟子血肉為壤,以千年香火為泉,培育一尊真正屬於我的佛陀法身。

  待功成之日,誰還管這金身之下,墊著多少白骨?

  史書由勝者寫,佛經由成佛者注。

  我甚至想好了偈子: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焚寺成淨土,方見真如來。』

  多妙的道理。

  我對自己說:永覺,你真是……天生佛才。」

  「可我算盡一切,獨獨漏算了兩樣。

  一是那隻黑狗。

  不,那不是狗,那是披著狗皮的……怪物。

  它吞了宿命通,竟還煉出他心通,蹲在暗處,咧著嘴,把我的五臟六腑都看了個透。

  二是延明。

  那個總低著頭、說話結巴、連《心經》都背不利索的小徒兒。

  我怎麼就沒發現,他灑掃藏經閣時,在破損地磚下,撿到了北方多聞天王的殘卷?

  我怎麼就沒察覺,他每夜跪在佛前,念的不是超度經文,而是護法鎮魔咒?

  當我隔著千里,欲抽乾全寺生機時。

  他抬頭,睜眼,身後法相巍巍,寶塔鎮下。

  那一瞬,他隔空望來,眼神清澈悲憫。

  他說:『師父,此塔斷緣。』

  轟——

  我的謀劃,我的金身,碎了。

  碎得如此輕易,如此……滑稽。

  原來,假佛終究是假佛。

  騙得過眾生,騙不過自己教出的真護法。

  我不甘心。

  縱然金身裂,佛光散,執念仍如跗骨之蛆,啃噬殘魂。

  柳州那蠻子抱臂嗤笑,黑狗搖尾看戲,旁邊那個小畜生……甚至摸出瓜子開始嗑。

  他們眼裡,我不過是個『玩脫了的老丑角』。

  那就再瘋最後一次吧。

  燃我殘軀,燃我舊憶,燃我三世因果——

  我不求來生富貴,不圖轉世重修。

  只求於焚盡剎那,凝一瞬真實不虛的佛陀相!

  讓這火焰山,讓這九天十地,讓那該死的延明看看!

  為師我……未必是假!

  靈火自心口竄出時,我竟感到一絲溫暖。

  仿佛回到兒那時,縮在破廟角落,凍得發抖,幻想自己是一盞佛前燈,燃盡便能暖遍眾生。

  多天真。

  可下一瞬——

  一滴冰冷粘膩的液體,精準滴入火中。

  是血。

  那小畜生的血。

  他笑眯眯說想煉幾顆舍利子,穿串玩。

  靈火驟變,金轉幽藍,溫暖化作刺骨寒。

  罰罪之火……

  專焚罪魂,熬煉邪魔。

  原來,我畢生所求的佛陀金身,在他人眼中,不過是……

  一串念珠的原材料。

  哈哈哈哈——

  荒謬!何其荒謬!

  我算計天地,卻算不過人性之惡。

  我蔑視眾生,卻栽在更沒底線的後輩手裡。

  這大概便是……佛說的『報應』?

  可惜,我不信佛了。

  我,只信我自己。

  哪怕,只是一撮灰,幾顆舍利子。

  幽藍吞沒視野的最後一剎,我忽然想起延明小時候,拽著我僧袍問:

  師父,成佛……疼嗎?

  當時我摸他頭,答:不疼,成佛極樂。

  現在想想,

  挺疼的。

  尤其當你是被煉成舍利子的那個。

  罷了。

  此生,

  不過一場……自導自演的荒唐戲。

  台下無一觀眾,

  台上……

  只剩灰燼餘溫。

  若有來世……

  不,

  再無來世。

  就此,

  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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