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赤壁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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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王安世的削職,大宋嘉佑年間的變法也正式宣告失敗。

  曾經的「嘉佑新政」,在官方文書與朝堂記憶中,被悄然全部置換為帶著個人烙印、亦更便于歸咎的「王安世變法」。

  浪潮褪去,留下的往往是被劇烈沖刷後更為鬆散的舊沙堤。

  變法結束後,土地兼併問題較變法前更甚,胥吏們的貪墨手段日益翻新,地方豪強氣焰更加囂張。

  然而,由於話語權被牢牢掌握在既得利益者手中。

  故而這一切在層層奏報中,被巧妙地粉飾為「田畝日辟,倉廩漸實,百姓安居樂業」的盛世圖景。

  這些聲音,傳不到、也入不了一心追尋渺渺仙道的嘉佑帝趙仲貞之耳。

  在他看來,既然變法圖強不得真仙待見,那便是要在道法上更進一步。

  嘉佑盛世的名號,便在這樣一種上層緘默、中層粉飾、底層艱澀的奇異平衡中,一年年地延續。

  不過對於已脫出宦海,身負嵩山道場「入世尋緣」之命的王安世而言,已再無關聯。

  嘉佑二十八年,湖北黃州。

  府城外臨江一處略顯簡陋的院內,飄出一縷醇厚誘人的肉食香氣。

  推開虛掩的柴扉,只見一個身著半舊襴衫,鬍鬚潦草卻目光清亮的中年男子,剛把做好的五花肉端至院中石桌。

  「堂堂嘉佑十年的進士,文采驚動洛陽的大才子,如今怎麼每日淨研究起這灶台的功夫了?」

  王安世倚在門邊,語氣裡帶著故人重逢的調侃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蘇式聞聲微微抬眼,瞥了一眼門口這位比當年多了幾分沉穩的故人。

  臉上並無多少驚詫,仿佛早知他會來,只是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淡漠:

  「我道是誰,原來是當年的王台長?哦,現如今該稱王道長了。」

  「王道長若是嫌棄這煙火氣,門就在你旁邊。」

  「若不想吃,等會兒請自覺住嘴。」

  王安世不以為意,反而笑著走上前,自顧自地尋了張竹凳坐下,目光落在那碗五花肉上,鼻翼微動。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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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我看你這『東坡』之名,未來說不準倒有一半要分在這東坡肉上了。」

  說著,竟毫不客氣地將那盤色澤紅亮、酥香撲鼻的肉挪到自己近前,舉箸便嘗。

  一塊肉入口,肥而不膩,軟爛香醇。

  他眯起眼,細細品味片刻,方才繼續先前的話題,語氣也認真了些。

  「你的性子都十幾年了,怎還是這般。」

  「當年在朝,你寫詩暗諷,我知你並非反對變法圖強之本意,而是反對其推行過急,手段過酷,尤其痛惜其間損傷農桑根本,苦了黎民百姓。」

  「故我當年雖惱,卻不曾對你下手。」

  他頓了頓,搖搖頭:「你若只一心修你的文章,寫你的詩詞。憑你的才情,將來必定名留青史。」

  「何苦非要攪這趟渾水,以文犯禁,徒惹禍端?」

  蘇式也坐了下來,拿起自己的筷子,卻並未夾菜,語氣裡帶著未曾消磨的倔強:

  「王道長,你修道修了這些年,莫非修得忘了文學根本?」

  「文以載道,詩以言志。」

  「若文章詩詞,只一味追求辭藻華麗,摹景狀物,而無關切現實之血肉,無悲憫世情之魂魄。」

  「縱然字字珠璣,句句精巧,終究無根無魂,乃尋常之作。」

  「我寫詩作文,刺的是弊政,憂的是百姓,言的是眼中真實。

  「這便是我蘇某人的『道』。」

  王安世靜靜聽著,同時又夾了一塊肉,細細咀嚼。

  待咽下,才緩緩道:「你說得有理,我認可你了。」

  他忽然笑了笑,指著那盤肉。

  「此肉醇厚入味,腴潤不膩,火候恰到好處,以此佳肴,冠你『東坡』之名,名副其實。我認可你的廚藝了,東坡先生!」

  蘇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認可弄得哭笑不得,緊繃的臉色稍緩,接著又哼了一聲:「十幾年不見,如今突然尋到這黃州,總不會就為了蹭我這一盤肉食,再說幾句風涼話吧?」

  「自然不是。」王安世放下筷子,神色正經起來。

  「我近日遊歷,聽聞你新作兩篇《赤壁賦》,流傳甚廣,文人爭誦,坊間亦多傳抄。」

  「其文理暢達,意境超然,於江山浩渺間寄寓人生須臾之慨,隱隱已有突破尋常文辭,觸摸天地玄理的韻味。」

  「故而我想將其當做壽禮。」

  蘇式聞言,臉色一黑,斷然道:「免談!」

  說著,直接伸手將那盤王安世面前的東坡肉端回自己面前,護食般按住。

  「那兩篇《赤壁賦》原稿於我,非同一般。」

  「便是陛下索要,我也未必肯給,何況是你?」

  王安世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也不著急,只是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倘若是送我師尊呢?」

  蘇式聞言一愣:「你要送給李仙官?」

  「非也。」王安世搖頭,「不是我送,是你送。」

  蘇式一怔:「我送?我與李仙官素未謀面,何以獻禮?」

  王安世向前微傾身體,壓低聲音:「我師尊百年壽辰在即,老人家有意藉此機緣,最後再收一批關門弟子。

  「我此番前來,一半是敘舊,另一半,便是想看看,你是否仍是當年那個胸懷磊落,文心璀璨的蘇大才子。」

  蘇式沉默了,臉上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凝重。

  他未曾想到,昔日政敵,如今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帶來這樣一個完全超乎意料的消息。

  王安世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著。

  仿佛不經意般,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與我等同期進士的程浩老兄,近期亦與我多有書信往來。」

  「前些日我接到最新信件,他已於家中啟程。」


  此話一出,蘇式不再猶豫。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轉身朝著那間兼作書房、臥室的簡陋屋子走去。

  約莫一刻鐘後,蘇式從屋內走了出來,手中捧著一個樸素而又乾淨的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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