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嘉佑帝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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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宋嘉佑十一年,臘月二十八,年關的喜慶氣氛已瀰漫洛陽城。

  不過,比年節更引人矚目的,是已持續大半年且愈演愈烈的「嘉佑新政」。

  在皇帝趙仲貞的默許與內閣李明哲的主持下,由新任御史中丞王安世銳意推動的變法,正如火如荼。

  這變法,早已超越了王安世殿試策論中最初的構想。

  他不僅力行裁撤冗官冗衙,整飭監察,厘定官員考績。

  更將自己從《陰陽合道經》所得的感悟,與後來新研讀的法家典籍所得的「法、術、勢」思想熔於一爐,提出了「以道為體,以法為用,無為而治與有為立法相濟」的施政理念。

  他召集了以同年進士程浩為首的一批志在革新的年輕官員,集思廣益。

  相繼制定並強力推行了涉及財政的「青苗法」、「免役法」,涉及地方治安與兵源的「保甲法」,以及旨在強兵的「將兵法」等一系列新政。

  御史台經他執掌,權勢煊赫。

  王安世持法峻刻,半年多時間裡彈劾抓捕的官員不計其數,其中不乏景德朝的重臣勛貴。

  更有承襲爵位的鎮南王與鎮北王后裔,這兩家皆是太祖開國時便被賜予免死金牌的世家。

  前日,當代鎮南王周賦,手持那面太祖御賜金牌,直入宮禁,在皇帝修行的道觀外長跪哀求。

  只求赦免其因田產糾紛而被王安世揪住,判了流放的長子一命。

  觀內,趙仲貞聽罷內侍稟報,呵呵一笑,命人將金牌收了進來,在手中把玩片刻,便爽快應允。

  「既是太祖所賜,朕自當遵從。告訴周愛卿,金牌留下,其子之罪,朕特赦了。」

  在趙仲貞看來,變法清除積弊,於國確有裨益。阻力雖有,但尚在可控。

  不過這對他而言,並非最大的好處,他真正在意的,是過兩天自己有內容可講了。

  後日便是正月初一,一年一度赴嵩山向真仙述職的日子。

  往年他總因政績乏善可陳,只能說些「天下大體安穩」的空話,剩餘大半時間都在絮叨自身修行心得。

  每每都惹得真仙默然,讓李仙官傳話兩句便打發他下山,連仙塔的門都未能踏入。

  聽聞父皇當年,可是能進塔面稟的!

  今年,有了這半年來堪稱翻天覆地的新政作為談資,他總算能挺直腰杆,與真仙好好說道說道這人間變革了。

  除夕,趙仲貞在宮內設了一場極私密的小宴,僅召李明哲與王安世二人。

  「明日朕便要上嵩山了,」趙仲貞面有得色,「讓你們匯總的,這半年來的新政成效,可曾備好?」

  李明哲與王安世對視一眼,前者自懷中取出一疊整理好的箋紙,恭敬呈上。

  「陛下,半年新政,清丈田畝增計三萬頃,各地上報積案清理逾三成,『青苗』、『免役』試行之州縣,府庫歲入預估可增兩成,皆在此簡報之中。」

  趙仲貞接過,快速瀏覽,臉上笑意愈濃:「好,甚好!有此為憑,朕明日與真仙述職,便有實實在在的功德可稟了!」

  然而,時間來到嘉佑十二年正月初一。

  當趙仲貞登上嵩山道場,虔敬地行至琉璃星塔下時,心卻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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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前方塔門緊閉,仙官趙宗冼靜立門側,並無啟門之意。

  趙仲貞想起父皇生前曾說,若真仙允准入塔,塔門便會虛掩以待。

  而眼前這門扉緊合,意思便再明白不過了。

  他只得依例,在塔前跪拜,整肅心神,開始述職。

  這一次,他確實準備充分,將半年新政之舉措、初見之成效娓娓道來,比起往年空洞的匯報實在了許多。

  末了,趙仲貞仍不忘加上自己這一年來修行上的些許新體會,盼望能夠得到真仙的三兩句指點。

  陳述完畢,塔內依舊寂然。

  片刻,趙宗冼上前一步,聲音平和:「陛下去年之功績,真仙已知,現在可回宮歇息了。」

  沒有任何評價,亦沒有多餘詢問。

  趙仲貞怔了怔,一股混雜著失落、不解與淡淡羞惱的情緒湧上心頭,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只得恭敬行禮,默默下山。

  待趙仲貞離開道場,王安世再度入宮,欲稟報幾項新政推行的具體細節,卻明顯感覺到皇帝態度大變。

  昔日那雙偶爾閃爍著改革熱忱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修道者的疏淡與不耐。

  「此類具體事務,卿與李相斟酌辦理即可,不必事事報朕。」

  趙仲貞揮了揮袍袖,截住了王安世的話頭:「朕欲靜修,若無他事,便退下吧。」

  王安世愕然退出,尋至李府,找到李明哲,道出心中困惑。

  李明哲聽罷,腦中回想起一些往事,長嘆一聲,苦笑道:「王台長(時人對御史中丞的尊稱),陛下心性,你或尚未深知。」

  「其熱忱之心,往往來得快,去得也快。」

  「如今看來,嵩山之行,恐未如陛下所願。往後這新政若再想推行,恐怕艱難倍增矣。」

  他神色逐漸凝重,低聲接著說:「勸你一句,後續舉措,當以穩妥為上,鋒芒稍斂,少結怨為妙。」

  「凡事……還需思退路啊~」

  李明哲此言,既是提醒,亦是委婉劃清界限。

  他身為李隆之後,地位超然,便是當年被趙元僖抓入大牢,也不敢將其輕易處死。

  故而即便新政有失,對他而言亦無大礙。

  可王安世不同,他家中先前最高的官職,不過是他的父親:一位淳化朝提拔的縣令,且至今未有晉升。

  如今能夠驟登高位,全憑帝心與自身銳氣。

  可他如今早已得罪滿朝勛貴與舊黨,一旦皇帝心意轉移,失了庇護。

  群起而攻之下,處境堪憂。

  然而,王安世聞言,只是眉頭微鎖,眼中銳氣未減分毫。

  他謝過李明哲好意,卻沒有聽從他的勸誡。

  在他看來,變法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豈能因一時挫折便畏首畏尾?

  隨後的幾年,王安世權柄日重,儼然朝中新黨領袖,大批年輕官員聚集旗下。

  但反對之聲亦日益高漲,其中既有來自舊黨的批判,又有新黨內部成員的分裂與反思。

  同年進士中,才華橫溢的蘇式、蘇哲兄弟,以及曾龔等人,便公開以詩文諷諫新政過於激進、擾民甚深。

  蘇式寫下《山村五絕》,直指青苗、鹽法之弊。

  其弟蘇哲亦撰《詩病五事》,批評變法失之操切。

  就連當初的重要臂膀程浩,也因不滿某些舉措過激引發的劇烈動盪,與王安世漸生齟齬,最終被貶離洛陽,任一處偏遠縣的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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