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是在防備我，在你心中，我不值得信任
天色剛剛擦黑，隋儀便在趙淵桌案前踱來踱去。
他的目光一次次瞟向屏風後，又落在依舊端坐於書案後專注於手中公務的趙淵身上，眉宇間儘是急不可耐。
但趙淵卻是不為所動。
直到隋儀又一次踱步到他案前，衣袂帶起的微風拂動了燭火，他才淡淡開口：
「不要繞來繞去，擾我心神。」
沒法，隋儀只好重新坐回軟榻上。
他時而以指節無意識地叩擊榻沿，時而估量趙淵案頭那堆政務的高度，只覺得那堆疊的帛書，今夜格外礙眼。
等到月色漸濃，趙淵面前的政務卻依舊高高堆疊，隋儀終於忍不住，湊到書案前：
「君侯……這天都黑透了，燭火傷眼，不如明日再批？」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拉趙淵的手臂。
「啪。」
趙淵的左手不輕不重地拍在隋儀伸過來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動作。
「政務未完，豈能因私廢公，隨意拖延？」
說罷，他順手取過另一份公文，目光再次沉入字裡行間。
隋儀碰了個軟釘子，卻依舊不肯放棄，點了點那堆積如山的帛書：
「要不然你看看我能幫上什麼忙？幫你整理歸類？或者……一些不太緊要的邊角瑣事，我來替你批了？」
話音剛落，趙淵握著硃筆的手猛地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
燭光下，他眉宇間凝起一層寒霜，那雙烏沉沉的丹鳳眼帶著千斤重量，落在隋儀寫滿期盼的臉上：
「胡鬧！此乃國君權柄，職責所在，關乎國策民生！豈容他人代勞？！」
這嚴厲的呵斥，瞬間勾起了隋儀腦海中一段不甚愉快的記憶。
上輩子，有一次趙淵染了極重的熱症，高燒不退，整個人昏沉迷糊，連起身喝藥都需人攙扶。
那時他已是熟稔政務的定雍君，見趙淵病體沉重，便主動提出代為處理部分緊急奏報，心想既不耽誤國事，又能讓趙淵安心靜養。
誰知，臥榻之上那個連呼吸都帶著滾燙灼熱的人，竟強撐著支起身子，用嘶啞的聲音厲聲呵斥他「僭越！」，那眼神中的戒備與疏離，與此刻如出一轍！
一股委屈與不甘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那句壓抑了兩輩子的質問便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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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在防備我？」
他緊緊盯著趙淵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潭中找出答案，
「即便只是些無關緊要的邊角，也不行嗎？在你心裡，我終究是個外人，不值得信任？」
趙淵臉上閃過明顯的詫異，放下硃筆，身體微微前傾，隔著書案望向隋儀，語氣認真坦誠：
「並非防備，阿綏。」
他否定得乾脆利落，
「此乃我身為雍國君主必須承擔的責任，重若千鈞，他人無法，亦不能代勞。你於我而言，是這世間最親密特殊之人。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將我們之間的私情，凌駕於整個雍國的利益與法度之上。公私分明，界限清晰，方是長久之道。」
「最親密特殊……」隋儀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眼底那點委屈與不滿霎時煙消雲散。
上輩子他那般偏執激烈地試探索取，歸根結底，不就是想確認自己於趙淵而言，是與眾不同的，並非那些可以隨意賞罰的普通臣下嗎？
如今，這般清晰得到趙淵確認！
他自然心滿意足，眉眼舒展。
傻笑著湊上前，在趙淵微抿的唇上啄了一下，樂呵呵地點頭，聲音里都帶著蜜糖的黏稠：
「好好好！你說得對！公私分明！君侯你慢慢忙，不急，嘿嘿，不急……」
說完，他目光無意間掃過趙淵正在批閱的那份文書。
他隨口便道：
「丹霞口那邊開春雪融得晚，道路泥濘難行，補給車隊若按常例從那邊走，怕是要耽擱十天半月。不如改走欒峪，雖然繞些遠，但路徑乾燥，反而更快。」
趙淵眉頭微蹙，帶著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阿綏，此類軍務文書，不可隨意窺看，更不可妄加議論。」
「知道啦知道啦！」
隋儀此刻心情極好，從善如流地應著，乖乖退回軟榻，做出一個封口的動作，重新歪靠下去。
趙淵重新將目光投回文書上，硃筆卻懸在半空，未能立刻落下。
丹霞口與欒峪……
他迅速在腦中勾勒出邊境地形圖，越想越覺得隋儀所言極有道理。
欒峪路徑雖非主道，但地勢較高，受春汛影響小，確實能節省大量時間。
可……這地形差異與季節影響，若非對邊境極其熟悉且心思縝密之人，絕難在瞥一眼文書後便立刻做出如此判斷。
趙淵心下不由升起一絲奇異之感。
他深知阿綏乃是當世奇才，聰慧過人，上輩子後期其軍政才能更是展露無遺。
可如今的他才二十未及，來到雍國也才兩年光景，期間大多時間在岐陽，怎會對雍國北地的偏僻路徑如此了解？
縱是家學淵源，天賦異稟，這般老練精準的見識，也未免太過驚人了些？
難道千澤隋氏的底蘊，竟深厚至此？
這念頭在他心中盤旋片刻，他忽然放下硃筆，俯身從書案下方的抽屜底層，取出一份明顯厚實許多的圖卷，遞向軟榻上的隋儀：
「阿綏。」
隋儀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自己緋紅衣帶，聞聲抬頭。
「你若閒著無事，可先看看這份文書。這是我命人收集整理的，關於整訓擴充我雍國鐵騎的諸多設想與難點，以備將來……對代國用兵之需。若你能據此寫出一份可行的對策……他日若對代開戰，我允你獨領一路兵馬。」
隋儀眼睛一亮，立刻從軟榻上躍起，幾步上前搶過那捲帛書。
「當真？！」
「君無戲言。」
他迫不及待地展開，目光迅速掃過。
只見裡面不僅分析了雍國與代國接壤的丹鳳郡地理、兵力、民情、代軍作戰特點，旁邊竟還有幾行細小的硃批，補充了代國境內，尤其是當年代公假意示好，賞賜給他祖父上洛食邑的詳細信息！
一股暖流猛地撞擊著隋儀的心房。
他抬頭看向書案後那個依舊沉靜批閱公文的身影，鼻尖竟有些發酸。
原來……雖然他自己說不需要趙淵插手。
可趙淵還是不動聲色地為他收集代國的情報，為他日後報仇雪恨鋪路搭橋。
他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替他想著。
指尖撫過那關於鄖縣的細小標註，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他怎麼……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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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趙淵卻是不為所動。
直到隋儀又一次踱步到他案前，衣袂帶起的微風拂動了燭火，他才淡淡開口：
「不要繞來繞去，擾我心神。」
沒法，隋儀只好重新坐回軟榻上。
他時而以指節無意識地叩擊榻沿，時而估量趙淵案頭那堆政務的高度，只覺得那堆疊的帛書，今夜格外礙眼。
等到月色漸濃，趙淵面前的政務卻依舊高高堆疊，隋儀終於忍不住，湊到書案前：
「君侯……這天都黑透了，燭火傷眼，不如明日再批？」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拉趙淵的手臂。
「啪。」
趙淵的左手不輕不重地拍在隋儀伸過來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動作。
「政務未完，豈能因私廢公，隨意拖延？」
說罷，他順手取過另一份公文，目光再次沉入字裡行間。
隋儀碰了個軟釘子，卻依舊不肯放棄，點了點那堆積如山的帛書：
「要不然你看看我能幫上什麼忙？幫你整理歸類？或者……一些不太緊要的邊角瑣事，我來替你批了？」
話音剛落，趙淵握著硃筆的手猛地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
燭光下，他眉宇間凝起一層寒霜，那雙烏沉沉的丹鳳眼帶著千斤重量，落在隋儀寫滿期盼的臉上：
「胡鬧！此乃國君權柄，職責所在，關乎國策民生！豈容他人代勞？！」
這嚴厲的呵斥，瞬間勾起了隋儀腦海中一段不甚愉快的記憶。
上輩子，有一次趙淵染了極重的熱症，高燒不退，整個人昏沉迷糊，連起身喝藥都需人攙扶。
那時他已是熟稔政務的定雍君，見趙淵病體沉重，便主動提出代為處理部分緊急奏報，心想既不耽誤國事，又能讓趙淵安心靜養。
誰知，臥榻之上那個連呼吸都帶著滾燙灼熱的人，竟強撐著支起身子，用嘶啞的聲音厲聲呵斥他「僭越！」，那眼神中的戒備與疏離，與此刻如出一轍！
一股委屈與不甘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那句壓抑了兩輩子的質問便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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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在防備我？」
他緊緊盯著趙淵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潭中找出答案，
「即便只是些無關緊要的邊角，也不行嗎？在你心裡，我終究是個外人，不值得信任？」
趙淵臉上閃過明顯的詫異，放下硃筆，身體微微前傾，隔著書案望向隋儀，語氣認真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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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我身為雍國君主必須承擔的責任，重若千鈞，他人無法，亦不能代勞。你於我而言，是這世間最親密特殊之人。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將我們之間的私情，凌駕於整個雍國的利益與法度之上。公私分明，界限清晰，方是長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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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笑著湊上前，在趙淵微抿的唇上啄了一下，樂呵呵地點頭，聲音里都帶著蜜糖的黏稠：
「好好好！你說得對！公私分明！君侯你慢慢忙，不急，嘿嘿，不急……」
說完，他目光無意間掃過趙淵正在批閱的那份文書。
他隨口便道：
「丹霞口那邊開春雪融得晚，道路泥濘難行，補給車隊若按常例從那邊走，怕是要耽擱十天半月。不如改走欒峪，雖然繞些遠，但路徑乾燥，反而更快。」
趙淵眉頭微蹙，帶著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阿綏，此類軍務文書，不可隨意窺看，更不可妄加議論。」
「知道啦知道啦！」
隋儀此刻心情極好，從善如流地應著，乖乖退回軟榻，做出一個封口的動作，重新歪靠下去。
趙淵重新將目光投回文書上，硃筆卻懸在半空，未能立刻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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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在腦中勾勒出邊境地形圖，越想越覺得隋儀所言極有道理。
欒峪路徑雖非主道，但地勢較高，受春汛影響小，確實能節省大量時間。
可……這地形差異與季節影響，若非對邊境極其熟悉且心思縝密之人，絕難在瞥一眼文書後便立刻做出如此判斷。
趙淵心下不由升起一絲奇異之感。
他深知阿綏乃是當世奇才，聰慧過人，上輩子後期其軍政才能更是展露無遺。
可如今的他才二十未及，來到雍國也才兩年光景，期間大多時間在岐陽，怎會對雍國北地的偏僻路徑如此了解？
縱是家學淵源，天賦異稟，這般老練精準的見識，也未免太過驚人了些？
難道千澤隋氏的底蘊，竟深厚至此？
這念頭在他心中盤旋片刻，他忽然放下硃筆，俯身從書案下方的抽屜底層，取出一份明顯厚實許多的圖卷，遞向軟榻上的隋儀：
「阿綏。」
隋儀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自己緋紅衣帶，聞聲抬頭。
「你若閒著無事，可先看看這份文書。這是我命人收集整理的，關於整訓擴充我雍國鐵騎的諸多設想與難點，以備將來……對代國用兵之需。若你能據此寫出一份可行的對策……他日若對代開戰，我允你獨領一路兵馬。」
隋儀眼睛一亮，立刻從軟榻上躍起，幾步上前搶過那捲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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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撫過那關於鄖縣的細小標註，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他怎麼……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