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回不回四川，不是一張紙能決定的
江水英繼續笑著說道：「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她把圍裙往身上一系，拿起瓢，往辣椒盆里攪了一圈。
紅油翻上來，辣味直衝鼻子。
「我回不回四川，從來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一張紙說了算。」
「那是誰說了算？」
「是我男人。」
她抬起頭，很認真地說：「我男人說了，他信我。」
「他要是不信了呢？」
「那我就讓他重新信一次。」
趙雪婷的臉色，青成了豬肝色。
她咬了咬牙，轉身要走。
「等等。」江水英在她背後說。
「三年前那封信，你應該沒燒。」
趙雪婷的背影猛地僵住。
「你是燒不掉的。」江水英的聲音很慢，「因為在慶年的心頭，永遠都刻著我的字。」
「你說什麼？」
趙雪婷轉過身，臉色已經變了。
「我說，」江水英把瓢往盆里一丟，「那封信，你燒不掉。」
她走過去，站到趙雪婷面前。
「趙醫生，你記性不好，我提醒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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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慶年出事，人從山洞裡挖出來的時候，身上揣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半塊銀鎖。」
「另一樣，是我寫給他的信。」
「那封信他揣在貼身的衣兜里，挖出來的時候，血把信封浸透了。」
「你從衛生隊收走的時候，上頭應該還有血。」
趙雪婷的嘴唇，嚇得一點血色都沒有。
「你……你怎麼知道？」
「王軍看見的。」
江水英盯著她的眼睛。
「王軍跟我說，你把那封信收走了，說替他保管，怕弄丟。」
「趙雪婷，你收了三年。你要是真燒了，你今天不會這麼慌。」
「我……」
「你沒燒。」江水英一字一頓，「你留著。因為你想知道，裡頭寫了啥。」
趙雪婷的手，抖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轉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差點被門檻絆倒。
江水英立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牆角。
她沒追。
她轉身進了屋，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
「娘？」
「娘問你個事。」江水英摸了摸兒子的臉。「你今兒個晌午，你跑衛生隊後頭去撿瓶蓋了，是不是？」
念念眨巴眨巴眼睛，有點心虛。
「……嗯。念念撿了三個。」
「撿瓶蓋的時候，你看見啥了沒？」
念念想了想。
「看見那個壞阿姨啦！她端出一個盆，盆里在冒煙，黑黑的，臭臭的，倒進後頭那個綠色的桶里了。」
江水英蹲了下來。
她的手在膝蓋上按住，按了一會兒。
「桶里還有啥？」
「還有黑黑的紙，燒過的，卷卷的。念念還以為是烤紅薯皮呢。」
「燒過的紙？」
「嗯！有一張還沒燒完，上頭有字，念念認得一個『水』！」
江水英一把把兒子摟進懷裡。
「念念，娘問你，那張紙，你放哪兒了？」
「在桶里呀，念念沒撿，髒。」
「走！」
江水英站起來，抓起牆角的火鉗和一個破搪瓷缸子。
「娘帶你撿寶貝去。」
衛生隊後頭的垃圾堆，在圍牆根底下。
一個綠色的鐵皮桶，裡頭堆著藥棉、紗布、廢紙。
天氣熱，一股味兒。
念念捂著鼻子：「娘，臭。」
「忍一忍。」
江水英挽起袖子，拿火鉗在裡頭扒拉。
藥棉、輸液管、藥盒……
扒到第三層，火鉗碰到一層黑灰。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把上頭的東西撥開。
底下，是一小堆燒剩的紙灰。
黑乎乎的，一卷一卷，邊緣焦黃。
她的手，抖了一下。
「娘，是這個嗎？」
「是。」
她拿搪瓷缸子，一點一點把紙灰撥進去
灰很脆，她不敢用火鉗，只能用手。
一整天沒沾水的手，在這堆髒東西里扒了二十分鐘。
扒到最後，她從最底下捏出三片。
三片巴掌大的紙片，邊緣燒得焦黑，中間的紙面還在。
上頭是鉛筆字。
歪歪扭扭的，是她的字。
江水英盯著那三片紙，半天沒動。
「娘，你咋不動了……」
她把三片紙捧在手心裡。
捧得很緊。
第一片上寫著：「……念念會走路了，昨兒個摔了一跤，趴在地上不起來，嘴裡喊的是『爹』……」
第二片上寫著：「……慶年，我一個人撐得住，可我怕你回來的時候，認不出咱兒子了……」
第三片上，只剩三個字。
是她的落款。
「江水英。」
江水英蹲在垃圾堆旁邊，兩隻手撐著地，撐了很久才站起來。
三年攢下的委屈和不甘，全壓在這三片焦紙上。
她寫這封信的時候他還沒出事。
信里沒有一句苦，只寫了兒子會走路了，還寫了「我等你回來吃」。
她沒出聲，她現在心情有些複雜。
念念從後頭抱住她的脖子，臉貼在她臉上。
「娘，念念在。」
傍晚，陸慶年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桌上擺著三片焦黑的紙，邊上還放著那個破搪瓷缸子。
「這是……」
「三年前那封信。」江水英的聲音啞得厲害，「她燒了，沒燒乾淨。」
陸慶年走過去，拿起那三片紙。
他的手很穩，可指尖在發抖。
「……念念會走路了……」
「……我怕你回來的時候，認不出咱兒子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第三片，停住了。
「江水英。」他抬起頭，聲音啞得厲害，「這是我出事之前，你寫的？」
「嗯。」她點頭，「你走那年冬天寫的。信送到部隊的時候，你剛要去執行任務了。所以你揣著它，進的黑風口。」
陸慶年沒說話，把三片紙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慶年。」江水英忽然開口，「還有一筆帳，我一直沒跟你說。」
她抹了把臉，從貼身衣兜里摸出那張從四川帶出來的紙條。
「你『死』了以後，縣裡武裝部送來一千二。對外說是八百。大伯一家拿走了一千一百五，給我留了五十。」
「我走的那天，拿扁擔硬是要回七百五。」
「剩下的四百，還在他們手裡。」
陸慶年的呼吸，一下子重了，原來還有一千二的撫恤金。
「你早就知道？」
「走的那天才知道。」江水英說，「念念在地上撿了這張紙條，上頭寫著『實到一千二，對外說八百』。」
「我記著帳呢。」
陸慶年沒說話。
他把三片紙翻過來，對著煤油燈。
背面是空的。
他正要放下，手忽然停住了。
「等等。」
她把圍裙往身上一系，拿起瓢，往辣椒盆里攪了一圈。
紅油翻上來，辣味直衝鼻子。
「我回不回四川，從來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一張紙說了算。」
「那是誰說了算？」
「是我男人。」
她抬起頭，很認真地說：「我男人說了，他信我。」
「他要是不信了呢？」
「那我就讓他重新信一次。」
趙雪婷的臉色，青成了豬肝色。
她咬了咬牙，轉身要走。
「等等。」江水英在她背後說。
「三年前那封信，你應該沒燒。」
趙雪婷的背影猛地僵住。
「你是燒不掉的。」江水英的聲音很慢，「因為在慶年的心頭，永遠都刻著我的字。」
「你說什麼？」
趙雪婷轉過身，臉色已經變了。
「我說，」江水英把瓢往盆里一丟，「那封信，你燒不掉。」
她走過去，站到趙雪婷面前。
「趙醫生，你記性不好，我提醒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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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慶年出事，人從山洞裡挖出來的時候，身上揣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半塊銀鎖。」
「另一樣，是我寫給他的信。」
「那封信他揣在貼身的衣兜里，挖出來的時候，血把信封浸透了。」
「你從衛生隊收走的時候，上頭應該還有血。」
趙雪婷的嘴唇，嚇得一點血色都沒有。
「你……你怎麼知道？」
「王軍看見的。」
江水英盯著她的眼睛。
「王軍跟我說，你把那封信收走了，說替他保管，怕弄丟。」
「趙雪婷，你收了三年。你要是真燒了，你今天不會這麼慌。」
「我……」
「你沒燒。」江水英一字一頓，「你留著。因為你想知道，裡頭寫了啥。」
趙雪婷的手，抖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轉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差點被門檻絆倒。
江水英立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牆角。
她沒追。
她轉身進了屋，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
「娘？」
「娘問你個事。」江水英摸了摸兒子的臉。「你今兒個晌午，你跑衛生隊後頭去撿瓶蓋了，是不是？」
念念眨巴眨巴眼睛，有點心虛。
「……嗯。念念撿了三個。」
「撿瓶蓋的時候，你看見啥了沒？」
念念想了想。
「看見那個壞阿姨啦！她端出一個盆，盆里在冒煙，黑黑的，臭臭的，倒進後頭那個綠色的桶里了。」
江水英蹲了下來。
她的手在膝蓋上按住，按了一會兒。
「桶里還有啥？」
「還有黑黑的紙，燒過的，卷卷的。念念還以為是烤紅薯皮呢。」
「燒過的紙？」
「嗯！有一張還沒燒完，上頭有字，念念認得一個『水』！」
江水英一把把兒子摟進懷裡。
「念念，娘問你，那張紙，你放哪兒了？」
「在桶里呀，念念沒撿，髒。」
「走！」
江水英站起來，抓起牆角的火鉗和一個破搪瓷缸子。
「娘帶你撿寶貝去。」
衛生隊後頭的垃圾堆，在圍牆根底下。
一個綠色的鐵皮桶，裡頭堆著藥棉、紗布、廢紙。
天氣熱，一股味兒。
念念捂著鼻子：「娘，臭。」
「忍一忍。」
江水英挽起袖子，拿火鉗在裡頭扒拉。
藥棉、輸液管、藥盒……
扒到第三層，火鉗碰到一層黑灰。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把上頭的東西撥開。
底下，是一小堆燒剩的紙灰。
黑乎乎的，一卷一卷，邊緣焦黃。
她的手，抖了一下。
「娘，是這個嗎？」
「是。」
她拿搪瓷缸子，一點一點把紙灰撥進去
灰很脆，她不敢用火鉗，只能用手。
一整天沒沾水的手，在這堆髒東西里扒了二十分鐘。
扒到最後，她從最底下捏出三片。
三片巴掌大的紙片，邊緣燒得焦黑，中間的紙面還在。
上頭是鉛筆字。
歪歪扭扭的，是她的字。
江水英盯著那三片紙，半天沒動。
「娘，你咋不動了……」
她把三片紙捧在手心裡。
捧得很緊。
第一片上寫著：「……念念會走路了，昨兒個摔了一跤，趴在地上不起來，嘴裡喊的是『爹』……」
第二片上寫著：「……慶年，我一個人撐得住，可我怕你回來的時候，認不出咱兒子了……」
第三片上，只剩三個字。
是她的落款。
「江水英。」
江水英蹲在垃圾堆旁邊，兩隻手撐著地，撐了很久才站起來。
三年攢下的委屈和不甘，全壓在這三片焦紙上。
她寫這封信的時候他還沒出事。
信里沒有一句苦，只寫了兒子會走路了，還寫了「我等你回來吃」。
她沒出聲，她現在心情有些複雜。
念念從後頭抱住她的脖子，臉貼在她臉上。
「娘，念念在。」
傍晚，陸慶年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桌上擺著三片焦黑的紙，邊上還放著那個破搪瓷缸子。
「這是……」
「三年前那封信。」江水英的聲音啞得厲害，「她燒了，沒燒乾淨。」
陸慶年走過去，拿起那三片紙。
他的手很穩，可指尖在發抖。
「……念念會走路了……」
「……我怕你回來的時候，認不出咱兒子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第三片，停住了。
「江水英。」他抬起頭，聲音啞得厲害，「這是我出事之前，你寫的？」
「嗯。」她點頭，「你走那年冬天寫的。信送到部隊的時候，你剛要去執行任務了。所以你揣著它，進的黑風口。」
陸慶年沒說話，把三片紙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慶年。」江水英忽然開口，「還有一筆帳，我一直沒跟你說。」
她抹了把臉，從貼身衣兜里摸出那張從四川帶出來的紙條。
「你『死』了以後，縣裡武裝部送來一千二。對外說是八百。大伯一家拿走了一千一百五，給我留了五十。」
「我走的那天，拿扁擔硬是要回七百五。」
「剩下的四百，還在他們手裡。」
陸慶年的呼吸，一下子重了，原來還有一千二的撫恤金。
「你早就知道？」
「走的那天才知道。」江水英說，「念念在地上撿了這張紙條，上頭寫著『實到一千二，對外說八百』。」
「我記著帳呢。」
陸慶年沒說話。
他把三片紙翻過來，對著煤油燈。
背面是空的。
他正要放下，手忽然停住了。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