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宋遼當真能夠和平麼？
第172章 宋遼當真能夠和平麼？
禮不可廢，潘惟熙作為大宋的使節，來遼國，至少表面上是來探望蕭綽病情，以及參加遼國中京落成大典的，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還會有個儀式。
就算不會是歷史上的柴冊禮，潘惟熙猜測，遼國在中京也需要一個盛大的典禮式的儀式來明確大遼國全新的政治制度，這個禮儀，並不只是蕭綽和耶律隆緒母子之間的權力交接，更是一個新舊時代，是蕭綽執政了這麼多年，也改革了這麼多年的一個明確落點。
不管歷史上還是現在，有了中京府的遼國和沒有中京府的遼國完全是兩套政治體系的，中華文明歷史上，除了東西兩漢，幾乎就沒有過這麼大規模的，基本太平的，動作這麼大的大政治改革。
雖然不可否認的是改革之後遼國的軍事戰鬥能力直線下降，再也不復原本契丹王朝的強悍兇猛，反而越來越像大宋，但國家的強大與否本來也不是只看軍力的。
大宋的軍力也未必就能強得過梁唐晉漢周。
所以於情於理，不管在城外，這耶律家的三兄妹各自都懷著什麼鬼胎，潘惟熙本人的腹中又有多少算計，進了城之後，潘惟熙的第一件事都一定是進宮去，拜見那位古往今來，華夏文明最傑出，最優秀，最了不起的女政治家，大遼國承天太后，蕭綽。
「外臣潘惟熙，奉我大宋官家之命，特來拜見承天太后，願太后身體康健，宋遼兩國，永遠平安和睦，太后，這是官家，從宮裡特意翻找出來的上等藥材，千年的人參，何首烏，太后不妨試著用一用，說不得就會有奇效呢？」
反正大宋現在已經初步涉獵了現代藥理學，太醫院那邊用酸鹼萃取和酒精萃取等方式
整天試製各種小藥片，忙活得不亦樂平，這種所謂的有奇效的老藥材，在宮內早就不那麼受重視了。
「有心了。」
帘子深處，傳來蕭綽有些虛弱的聲音。
「來人啊，把這簾幕給掀開吧，潘五郎軍是咱們大遼的自己人，沒什麼可避諱的。」
說著，蕭綽就吩咐自己身邊的宮人拉開了帷幕，現出了真容，與潘惟熙面對面。
只見蕭綽斜倚在軟枕上，曾經那個叱吒風雲、殺伐決斷的承天太后，如今已是風燭殘年。
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像一團雪一樣散落在肩頭。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每一道都刻著歲月的滄桑和權力的重量。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也變得渾濁了，眼窩深陷，眼袋青黑。
當然了，不管是什麼病症，就算是能治好，潘惟熙肯定也不會給她治就是了，彼之英雄我之仇寇麼，這老太太只要還活著一天，潘惟熙就不敢小覷遼國半分，老太太要是死了，大宋在表面上表達哀悼之餘，怕不是要全國放假，大慶十日的。
這是個十七歲入宮，二十九歲臨朝稱制，執掌遼國朝政四十餘年的女人，是在高粱河大敗驢宗，在澶淵逼得趙恆簽城下之盟的女人，是一手將遼國從一個落後的遊牧部落，改
造成一個強盛的封建王朝的女人。
哪怕是在男政治家裡，這也是一個足以和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相媲美的女人，牛逼到了即便是敵人，即便是大宋君臣，也只敢在她的私生活上傳一些市井流言，沒人會對她不敬的地步。
「坐吧。」蕭綽沙啞地道。
「若非是今日為了見你，老身平日，是連床都不下的，人之大限已至，讓五郎你見笑了。」
她揮了揮手，示意宮人將藥材收下去，然後看著潘惟熙，緩緩道：「朕活了七十一，無論如何，也算是高壽了，朕這輩子，對得起太祖皇帝，對得起大遼的列祖列宗，也對得起大遼的百姓，這歲數了，其實朕早就該死了，反倒是現在活著，強行吊著命，多活一天都遭罪。」
「可是我不敢死啊，哪怕是多撐一天也是好的，朕怕我這眼睛一閉，大遼國立刻就會陷入內亂之中，而你們宋國，想來，也不會對這般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無動於衷，袖手旁觀吧？」
潘惟熙笑了笑，他也不是那種說場面話的人，只是笑著道：「自我大宋建立以來，遼國內亂都多少次了，內亂就算是機會麼？當年太后在攝政之初，先帝不就來過一次麼，還不是被太后打得丟盔棄甲，只能乘驢車逃跑啊。」
「遼國就這麼個制度，內部再怎麼亂，也就那麼回事兒，亂得次數多了，從上到下也就都習慣這個亂了，對於宋遼這等大國來說，不存在所謂的機會的，投機主義要不得的，先帝就是因為想要投機，才把自己給投成一個大笑話的。」
「國力？」蕭綽啞然失笑，道：「真要說國力的話，我大遼，這些年倒是確實是在大漲，這，還要多謝五郎你了啊，若沒有你，我大遼必不會有一個如此繁榮的中京徽州府的，若不是你————朕，早就可以閉眼安眠而去了，也不用擔心，我死後我大遼會陷於內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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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惟熙笑而不答，只是道：「發展的必然代價吧，大宋也不見得會好多少，說不定也是要內亂的。」
「潘五郎。」蕭綽突然直勾勾地看向他，問道：「徽州城內，有許多來自大宋的商人，你們也賺了不少錢，當真打起來，對宋遼兩國都是不好的，如此的繁榮富庶，說不定都要毀於一旦，變成焦土。你說宋遼之間，有沒有可能因此而迎來真正的和平？為了商業利益，宋國，會放棄燕雲十六州麼？」
潘惟熙想了想，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是宋國官家，只是個剛從嶺南回來的戴罪之人而已，承天太后問錯人了。」
蕭綽卻是道：「宋遼之間，不管怎麼說，至少眼下，絕不是打仗的好時機，潘惟熙，你也不希望，我大遼再有騎兵南下，破壞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和發展吧，一旦兩國戰火重燃，那就什麼都完了，你們宋國，也一定會承受巨大的損失。」
「當然，這是自然，我也希望宋遼之間的和平能夠儘量維持下去。」
「嗯。」蕭綽點頭，突然道：「既然如此，趁著朕還活著，你也幫我個忙，把緒兒的皇帝位，給廢掉吧，此，對我宋遼兩國之間，都好。」
「啊？」
潘惟熙一愣，驚駭莫名。
那可是你的親兒子啊！
蕭綽的身體確實是不大行了，雖然很想留潘惟熙在宮裡多說一些話，奈何精力不濟，只說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實在是堅持不住，只能儘量將重要的都說了，便依禮送了潘惟熙出宮，自己則是回了晉國長公主府。
午後的陽光正烈，卻驅不散身上沾著的那股濃重藥味與沉鬱之氣。他站在宮門前的石階上，望著遠處鱗次櫛比的徽州城，沉默了許久。
「想什麼呢？魂都丟了。」
耶律觀音奴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停在他面前，翻身下馬，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娘跟你說什麼了？莫不是罵你了？」
「沒什麼。」潘惟熙搖了搖頭，「只是有些感慨，到底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女雄，即便是已經病入膏盲，論魄力，依然是叫人驚嘆，英雄遲暮，當真是讓人唏噓啊。」
「唏噓什麼？人總有一死。」耶律觀音奴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走，回家吃飯去，我讓廚子做了你愛吃的手抓羊肉和烤鹿腿，還有你上次說好喝的馬奶酒。」
兩人並肩走在徽州城的街道上，此時正是飯點，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路邊的商鋪里擺滿了來自大宋的瓷器、絲綢、茶葉，也有遼國的皮毛、馬匹、藥材，更有許多的羊毛布，好麻布，棉布，紅磚，三七灰，玻璃器等新的物件。
穿著各式服裝的百姓穿梭其間，有契丹人、漢人、渤海人、回鶻人，甚至還有不少高鼻深目的大食商人，一派繁華景象。
「你看，這徽州城，如何？便是大宋，又有幾個城市能比得了這個徽州城？」耶律觀音奴得意地說道，「都是我的功勞。」
潘惟熙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不多時，便到了耶律觀音奴的私邸。這是一座占地極廣的府邸，既有遼國傳統的氈帳風格，又融入了大宋的建築元素，亭台樓閣，水榭迴廊，一應俱全。
剛進大門，就見耶律隆慶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五郎君，你可算回來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王爺客氣了。」潘惟熙拱手還禮。
這傢伙真的堵了家門口了啊。
宴席設在府中的後花園裡，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烤得金黃的手抓羊肉、外焦里嫩的烤鹿腿。
三人分賓主落座，耶律觀音奴親自給潘惟熙倒了一杯葡萄酒：「來，嘗嘗，三地帶來的，今年新釀的薊州葡萄酒，比去年的更醇。」
潘惟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酒。」
「那是自然。」耶律觀音奴笑道，「我們大遼的葡萄酒，才是天底下最好的葡萄酒，便是涼州，夏州的葡萄，也是萬萬比不上的。」
耶律隆慶則是笑道：「多虧了五郎軍搞出來的燒鹼製糖技術，有了純度夠高的白糖，這上好的葡萄才能釀成上好的葡萄酒，我大遼氣候寒冷，產不了甘蔗，只能跟大宋買，大宋則是沒有這麼好的葡萄，就好像宋遼之間，如今，貿易往來愈發的頻繁，已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邊境上，再也沒有了劍拔弩張，反而是其樂融融，親如一家，這對我宋遼兩國，才是真正天大的好事啊。」
潘惟熙聽得出來耶律隆慶這是在墊話，笑道：「王爺今日，莫不是有事與咱相商？」
「實不相瞞，今日我特意在此等候，確實是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王爺請講。」潘惟熙放下筷子，看著他。
「是這樣的。」耶律隆慶坐直了身子，語氣無比認真，「這些年，宋遼兩國互通有無，邊境貿易日益繁榮，兩國百姓都得了不少好處。我想著，不如我們再進一步，擴大經商貿易的規模。」
他頓了頓，繼續道：「目前兩國通商，只在雄州、霸州、代州等地有榷場，遠遠滿足不了需求。而且還都是陸運，邊境關卡層層，宋遼兩國的商人都要扒一層皮，這太不方便了。
我希望能在遼國的營州、平州、灤州等地，再增設三處通商口岸，允許兩國商人自由往來，自由貿易。關稅方面，我們可以減半徵收，絕不刁難大宋商人。」
「另外，我希望五郎君能幫我一個忙。幽州沿海的薊州一帶，水深港闊，適合建港口。我想在那裡建設幾座大型造船廠，打造商船，發展海上貿易。大宋的造船技術天下第一，還請五郎君能派一些工匠和技師過來，傳授造船技藝。所需的費用，全部由我承擔。」
「作為回報，」耶律隆慶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可以下令，在我管轄的幽州、薊州、營州等地，全面使用大宋的金幣和交子。」
「同時，我們還可以進一步開放人口流動，允許兩國百姓自由遷徙、通婚、求學、經商，只要遵守當地的律法，就一視同仁。」
「五郎君，可是，世界那麼大，難道就容不下宋遼兩個強國嗎？」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真誠：「大宋有大宋的優勢，物產豐富，技術先進，文化昌盛；大遼有大遼的優勢，幅員遼闊，馬匹眾多，草原廣袤。我們為什麼非要兵戎相見，拼個你死我活呢？」
「我們可以和平共處，互通有無，共同發展。你們大宋，既已經覆滅了交趾，難道不
想繼續向南，覆滅占城麼？不需要吞併大理麼？」
「我大遼也可以兵向高麗啊，更何況如今絲綢之路已通，我大遼與涼州之間，同樣是欲修木軌之路，以通西域。」
「五郎軍，宋遼之間，百年來打打和和，但其實論國力，始終是半斤八兩，就算是現如今的大宋，國力比遼國高上一些，但至多也就是一些罷了，我大遼控弦百萬，絕非虛言，若當真是兵戎相見，使商貿斷絕，百姓塗炭，仁者，不為也，宋遼本是一體，又何必非要分個你死我活呢？」
「五郎軍若是不願，當真是鐵了心的還是要收復這燕雲不可，那也沒什麼可聊的了，長痛不如短痛，既然早打晚打都要打，那，早打，好過晚打，省得到時候兩國的聯繫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無法斬斷。」
「五郎君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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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不可廢，潘惟熙作為大宋的使節，來遼國，至少表面上是來探望蕭綽病情，以及參加遼國中京落成大典的，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還會有個儀式。
就算不會是歷史上的柴冊禮，潘惟熙猜測，遼國在中京也需要一個盛大的典禮式的儀式來明確大遼國全新的政治制度，這個禮儀，並不只是蕭綽和耶律隆緒母子之間的權力交接，更是一個新舊時代，是蕭綽執政了這麼多年，也改革了這麼多年的一個明確落點。
不管歷史上還是現在，有了中京府的遼國和沒有中京府的遼國完全是兩套政治體系的，中華文明歷史上，除了東西兩漢，幾乎就沒有過這麼大規模的，基本太平的，動作這麼大的大政治改革。
雖然不可否認的是改革之後遼國的軍事戰鬥能力直線下降，再也不復原本契丹王朝的強悍兇猛，反而越來越像大宋，但國家的強大與否本來也不是只看軍力的。
大宋的軍力也未必就能強得過梁唐晉漢周。
所以於情於理，不管在城外，這耶律家的三兄妹各自都懷著什麼鬼胎，潘惟熙本人的腹中又有多少算計，進了城之後，潘惟熙的第一件事都一定是進宮去，拜見那位古往今來，華夏文明最傑出，最優秀，最了不起的女政治家，大遼國承天太后，蕭綽。
「外臣潘惟熙，奉我大宋官家之命，特來拜見承天太后，願太后身體康健，宋遼兩國，永遠平安和睦，太后，這是官家，從宮裡特意翻找出來的上等藥材，千年的人參，何首烏，太后不妨試著用一用，說不得就會有奇效呢？」
反正大宋現在已經初步涉獵了現代藥理學，太醫院那邊用酸鹼萃取和酒精萃取等方式
整天試製各種小藥片，忙活得不亦樂平，這種所謂的有奇效的老藥材，在宮內早就不那麼受重視了。
「有心了。」
帘子深處，傳來蕭綽有些虛弱的聲音。
「來人啊，把這簾幕給掀開吧，潘五郎軍是咱們大遼的自己人，沒什麼可避諱的。」
說著，蕭綽就吩咐自己身邊的宮人拉開了帷幕，現出了真容，與潘惟熙面對面。
只見蕭綽斜倚在軟枕上，曾經那個叱吒風雲、殺伐決斷的承天太后，如今已是風燭殘年。
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像一團雪一樣散落在肩頭。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每一道都刻著歲月的滄桑和權力的重量。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也變得渾濁了，眼窩深陷，眼袋青黑。
當然了，不管是什麼病症，就算是能治好，潘惟熙肯定也不會給她治就是了，彼之英雄我之仇寇麼，這老太太只要還活著一天，潘惟熙就不敢小覷遼國半分，老太太要是死了，大宋在表面上表達哀悼之餘，怕不是要全國放假，大慶十日的。
這是個十七歲入宮，二十九歲臨朝稱制，執掌遼國朝政四十餘年的女人，是在高粱河大敗驢宗，在澶淵逼得趙恆簽城下之盟的女人，是一手將遼國從一個落後的遊牧部落，改
造成一個強盛的封建王朝的女人。
哪怕是在男政治家裡，這也是一個足以和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相媲美的女人，牛逼到了即便是敵人，即便是大宋君臣，也只敢在她的私生活上傳一些市井流言，沒人會對她不敬的地步。
「坐吧。」蕭綽沙啞地道。
「若非是今日為了見你，老身平日，是連床都不下的，人之大限已至，讓五郎你見笑了。」
她揮了揮手，示意宮人將藥材收下去，然後看著潘惟熙，緩緩道：「朕活了七十一，無論如何，也算是高壽了，朕這輩子，對得起太祖皇帝，對得起大遼的列祖列宗，也對得起大遼的百姓，這歲數了，其實朕早就該死了，反倒是現在活著，強行吊著命，多活一天都遭罪。」
「可是我不敢死啊，哪怕是多撐一天也是好的，朕怕我這眼睛一閉，大遼國立刻就會陷入內亂之中，而你們宋國，想來，也不會對這般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無動於衷，袖手旁觀吧？」
潘惟熙笑了笑，他也不是那種說場面話的人，只是笑著道：「自我大宋建立以來，遼國內亂都多少次了，內亂就算是機會麼？當年太后在攝政之初，先帝不就來過一次麼，還不是被太后打得丟盔棄甲，只能乘驢車逃跑啊。」
「遼國就這麼個制度，內部再怎麼亂，也就那麼回事兒，亂得次數多了，從上到下也就都習慣這個亂了，對於宋遼這等大國來說，不存在所謂的機會的，投機主義要不得的，先帝就是因為想要投機，才把自己給投成一個大笑話的。」
「國力？」蕭綽啞然失笑，道：「真要說國力的話，我大遼，這些年倒是確實是在大漲，這，還要多謝五郎你了啊，若沒有你，我大遼必不會有一個如此繁榮的中京徽州府的，若不是你————朕，早就可以閉眼安眠而去了，也不用擔心，我死後我大遼會陷於內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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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惟熙笑而不答，只是道：「發展的必然代價吧，大宋也不見得會好多少，說不定也是要內亂的。」
「潘五郎。」蕭綽突然直勾勾地看向他，問道：「徽州城內，有許多來自大宋的商人，你們也賺了不少錢，當真打起來，對宋遼兩國都是不好的，如此的繁榮富庶，說不定都要毀於一旦，變成焦土。你說宋遼之間，有沒有可能因此而迎來真正的和平？為了商業利益，宋國，會放棄燕雲十六州麼？」
潘惟熙想了想，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是宋國官家，只是個剛從嶺南回來的戴罪之人而已，承天太后問錯人了。」
蕭綽卻是道：「宋遼之間，不管怎麼說，至少眼下，絕不是打仗的好時機，潘惟熙，你也不希望，我大遼再有騎兵南下，破壞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和發展吧，一旦兩國戰火重燃，那就什麼都完了，你們宋國，也一定會承受巨大的損失。」
「當然，這是自然，我也希望宋遼之間的和平能夠儘量維持下去。」
「嗯。」蕭綽點頭，突然道：「既然如此，趁著朕還活著，你也幫我個忙，把緒兒的皇帝位，給廢掉吧，此，對我宋遼兩國之間，都好。」
「啊？」
潘惟熙一愣，驚駭莫名。
那可是你的親兒子啊！
蕭綽的身體確實是不大行了，雖然很想留潘惟熙在宮裡多說一些話，奈何精力不濟，只說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實在是堅持不住，只能儘量將重要的都說了，便依禮送了潘惟熙出宮，自己則是回了晉國長公主府。
午後的陽光正烈，卻驅不散身上沾著的那股濃重藥味與沉鬱之氣。他站在宮門前的石階上，望著遠處鱗次櫛比的徽州城，沉默了許久。
「想什麼呢？魂都丟了。」
耶律觀音奴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停在他面前，翻身下馬，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娘跟你說什麼了？莫不是罵你了？」
「沒什麼。」潘惟熙搖了搖頭，「只是有些感慨，到底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女雄，即便是已經病入膏盲，論魄力，依然是叫人驚嘆，英雄遲暮，當真是讓人唏噓啊。」
「唏噓什麼？人總有一死。」耶律觀音奴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走，回家吃飯去，我讓廚子做了你愛吃的手抓羊肉和烤鹿腿，還有你上次說好喝的馬奶酒。」
兩人並肩走在徽州城的街道上，此時正是飯點，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路邊的商鋪里擺滿了來自大宋的瓷器、絲綢、茶葉，也有遼國的皮毛、馬匹、藥材，更有許多的羊毛布，好麻布，棉布，紅磚，三七灰，玻璃器等新的物件。
穿著各式服裝的百姓穿梭其間，有契丹人、漢人、渤海人、回鶻人，甚至還有不少高鼻深目的大食商人，一派繁華景象。
「你看，這徽州城，如何？便是大宋，又有幾個城市能比得了這個徽州城？」耶律觀音奴得意地說道，「都是我的功勞。」
潘惟熙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不多時，便到了耶律觀音奴的私邸。這是一座占地極廣的府邸，既有遼國傳統的氈帳風格，又融入了大宋的建築元素，亭台樓閣，水榭迴廊，一應俱全。
剛進大門，就見耶律隆慶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五郎君，你可算回來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王爺客氣了。」潘惟熙拱手還禮。
這傢伙真的堵了家門口了啊。
宴席設在府中的後花園裡，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烤得金黃的手抓羊肉、外焦里嫩的烤鹿腿。
三人分賓主落座，耶律觀音奴親自給潘惟熙倒了一杯葡萄酒：「來，嘗嘗，三地帶來的，今年新釀的薊州葡萄酒，比去年的更醇。」
潘惟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酒。」
「那是自然。」耶律觀音奴笑道，「我們大遼的葡萄酒，才是天底下最好的葡萄酒，便是涼州，夏州的葡萄，也是萬萬比不上的。」
耶律隆慶則是笑道：「多虧了五郎軍搞出來的燒鹼製糖技術，有了純度夠高的白糖，這上好的葡萄才能釀成上好的葡萄酒，我大遼氣候寒冷，產不了甘蔗，只能跟大宋買，大宋則是沒有這麼好的葡萄，就好像宋遼之間，如今，貿易往來愈發的頻繁，已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邊境上，再也沒有了劍拔弩張，反而是其樂融融，親如一家，這對我宋遼兩國，才是真正天大的好事啊。」
潘惟熙聽得出來耶律隆慶這是在墊話，笑道：「王爺今日，莫不是有事與咱相商？」
「實不相瞞，今日我特意在此等候，確實是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王爺請講。」潘惟熙放下筷子，看著他。
「是這樣的。」耶律隆慶坐直了身子，語氣無比認真，「這些年，宋遼兩國互通有無，邊境貿易日益繁榮，兩國百姓都得了不少好處。我想著，不如我們再進一步，擴大經商貿易的規模。」
他頓了頓，繼續道：「目前兩國通商，只在雄州、霸州、代州等地有榷場，遠遠滿足不了需求。而且還都是陸運，邊境關卡層層，宋遼兩國的商人都要扒一層皮，這太不方便了。
我希望能在遼國的營州、平州、灤州等地，再增設三處通商口岸，允許兩國商人自由往來，自由貿易。關稅方面，我們可以減半徵收，絕不刁難大宋商人。」
「另外，我希望五郎君能幫我一個忙。幽州沿海的薊州一帶，水深港闊，適合建港口。我想在那裡建設幾座大型造船廠，打造商船，發展海上貿易。大宋的造船技術天下第一，還請五郎君能派一些工匠和技師過來，傳授造船技藝。所需的費用，全部由我承擔。」
「作為回報，」耶律隆慶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可以下令，在我管轄的幽州、薊州、營州等地，全面使用大宋的金幣和交子。」
「同時，我們還可以進一步開放人口流動，允許兩國百姓自由遷徙、通婚、求學、經商，只要遵守當地的律法，就一視同仁。」
「五郎君，可是，世界那麼大，難道就容不下宋遼兩個強國嗎？」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真誠：「大宋有大宋的優勢，物產豐富，技術先進，文化昌盛；大遼有大遼的優勢，幅員遼闊，馬匹眾多，草原廣袤。我們為什麼非要兵戎相見，拼個你死我活呢？」
「我們可以和平共處，互通有無，共同發展。你們大宋，既已經覆滅了交趾，難道不
想繼續向南，覆滅占城麼？不需要吞併大理麼？」
「我大遼也可以兵向高麗啊，更何況如今絲綢之路已通，我大遼與涼州之間，同樣是欲修木軌之路，以通西域。」
「五郎軍，宋遼之間，百年來打打和和，但其實論國力，始終是半斤八兩，就算是現如今的大宋，國力比遼國高上一些，但至多也就是一些罷了，我大遼控弦百萬，絕非虛言，若當真是兵戎相見，使商貿斷絕，百姓塗炭，仁者，不為也，宋遼本是一體，又何必非要分個你死我活呢？」
「五郎軍若是不願，當真是鐵了心的還是要收復這燕雲不可，那也沒什麼可聊的了，長痛不如短痛，既然早打晚打都要打，那，早打，好過晚打，省得到時候兩國的聯繫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無法斬斷。」
「五郎君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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