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交接，李繼隆回京
第169章 交接，李繼隆回京
「駙馬，二兄來了，已經等你半天了。」
「我二哥麼？請他進來吧。」說著，潘惟熙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以緩解醉酒的頭痛。
他這頭也是剛從樊樓回來，腦子都還有些暈暈乎乎的，自家的親二哥潘惟固便主動找來了，親兄弟，自然不好不見。
而且他娶的還是沈氏的姑姑，也算是這一場風波的當事人。
客房的燈還亮著，潘惟固正坐在窗邊喝茶。
他比潘惟熙大了十幾歲，性子沉穩，原本和潘惟熙一樣都是禮儀武官的，不過前些年卻也主動辭職了，很少過問朝堂之事。
潘惟熙被貶嶺南的幾年裡，趙婷婷又因為新生產，而且畢竟是女流之輩，在生意的管理上，有的時候也是力不從心，便一直都是由他出面幫忙料理。
「二哥，這麼晚了怎的還親自來找我？」潘惟熙推門進去，笑著道。
潘惟固抬起頭，笑著道：「五郎去了南方一趟，黑了好多，看上去倒是也終於成熟沉穩了，倒是當真有幾分父親年輕時的樣子。」
潘惟熙卻是笑道：「父親成婚極晚，咱們兄弟幾個在同代人中年歲上幾乎都差了一輩人去了，二兄難不成還記得父親年輕時的樣子不成？」
「呵，那要看是多年輕的時候了，我潘家兄弟五人，出了一個五郎，咱家就不算沒落了，五郎，坐，我有話跟你說。」
潘惟熙隱約猜到了他要說什麼，坐下後苦笑著搖了搖頭：「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二哥既然早已辭去了官場職務，又何必還要摻和朝堂上的事呢。」
「若是國事，我當然不願摻和，也不敢妄加議論，人貴自知，你二哥我比不得你，便是兄長和三弟也比不了的，乃是一個紈絝子弟，文不成武不就，然而此事與我，乃至與咱們整個潘家來說，卻也並非只是國事，更是家事。」
「二哥是為了沈氏來的？」潘惟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想讓我幫著勸勸官家，立沈氏為後？」
「恰恰相反。」潘惟固搖了搖頭，語氣無比認真，「我是來勸你，不要逼迫官家立沈氏為後。最好，也別跟著使相一起胡鬧。」
潘惟熙微微詫異：「沈氏可是二嫂的親侄女啊，她若坐了皇后，將來新君登基，你可便是新君的————啊，總之是親戚長輩啊。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二嫂的意思？沈氏為後，對咱們潘家，沈家，都是極有好處的啊。」
「好處？」潘惟固道：「五郎覺得咱們潘家現在還需要靠一個皇后的位置來討什麼好處麼？至於沈家，其實，也並不怎麼需要的，沈家其實本來就不是將門，和咱們之間，並不算特熟的，當真坐到那個位置，不是用火烤他們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緩緩道：「當年爹在世的時候，咱們潘
家是靠著軍功起家，靠得是爹爹匹馬說袁彥，是平定湖南峒亂，輕兵滅南漢，是滅南唐。」
「至於現在，何嘗不也是如此，五郎你戰北遼，平西夏，收交趾，富國強兵，天下人何人不敬，何人不仰，青史留名，後人說之，有誰會在意你是當今官家的妻弟？」
「我潘家，難道是靠著跟官家攀親戚，才有今日地位的麼？」
說著，潘惟固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為了一個皇后的位置，逼得官家如此龍顏大怒，沈氏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又當如何是好呢？五郎，這，便是家事啊，在旁人看來，立後是國事，只想著朝堂，只想著政治，可是我卻不能不想著，我那可憐的侄女。」
「可憐？」
「你二嫂昨天進宮去看她了。」潘惟固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心疼，「才半年沒見，那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眼睛紅紅的，天天哭，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
「她剛進宮的時候，還以為能得到官家的寵愛，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可現在，官家連她的宮門都不進，宮中雖是無人敢欺她，但是天子有意冷落，底下的那些宦官，宮女，自然有的是辦法給她冷釘子。」
「說到底外朝諸事，有外朝的道理，但是關上宮門，咱們將門管得了天子立誰為後，可管得了他寵愛誰麼？你二嫂轉述說————官家，看她的時候眼中似是帶著殺意。」
潘惟熙倒是也想到了今天白天時趙恆的威脅，想了想，搖頭道：「官家天性仁厚，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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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會。」
「就算不會，這皇后，那麼好當的麼？五郎，今日二哥找你，只為家事，此事，確實是我家事，我只是從家事的角度上想求你————哎~」
潘惟熙：「既然是家事，自然也稱不上一個求字，二嫂也是我的家人，此事，自然也就是我的家事，二哥放心，此事，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潘惟熙本心上當然是不打算摻和此事的，愛誰當皇后誰當皇后，跟他有什麼關係。
只可惜他現在已經不得不捲進來了，這天下哪裡還有他袖手旁觀的份兒了呢？
其實今天就算潘惟固不來，潘惟熙也已經決定放棄強立沈氏為後了，趙恆和陳堯佐說得畢竟都有道理，他本人對於將門立後的事兒其實也沒多少的執念。
北宋的歷史上倒是確實沒怎麼太放棄將門立後的事兒，可是那又如何呢？結果怎麼樣了呢？仁宗朝三川戰敗會後北宋將門差不多就已經名存實亡了，是外戚多於將門了。
而且事實上等到了靖康恥的時候北宋這些將門也確實是沒起到什麼作用。
說到底將門的要務還是得要能打，要有用，三川之戰的時候將門自己內部拿不出能挑大樑的人了，反而讓狄青這等平民子弟，西軍粗夫領頭，那還算個屁的將門，就算依然能出皇后又哪還有用了呢？
只是決定好下，事情卻是並不好做，將門中想得明白這個道理的或許有些，但是大多數卻恐怕是想不明白的，人性本貪麼。
而且他現在也不知道李繼隆到底是怎麼想的，人老了就會認死理，而且他本人說到底也是將門為後這套制度的受益者。
要知道他爹因為在湖南吃人的事情影響很壞，他已經淪落到犯官之後的地步了，如若不是妹妹做了皇后，這位大宋戰神說不得就要一生蹉跎了。
本來就是將死之人，本來又就是橫行無忌，讓自己勸勸他倒是可以，可若是他當真膽大包天的因為此事而起兵，難道真的要子也因此事與他刀兵相見，對決沙場不成？
這又會不會因此而導致他們將門內部出現巨大分歧，乃至於出現決裂？
而且老實說李繼隆對他也挺好的，人家一個老人家，現在可能也已經快要死了，再去和他作對，他也有些於心不忍。
於是回了房間之後，潘惟熙給李繼隆寫信，卻是也沒提立後的事情，而是主動詢問他身體如何，多多保重之類的客套話，想要等他的回信來試探一下他的態度。
然而態度沒試探回來，李繼隆壓根沒有給他回信，卻是人回來了，因為就在他寫完信的第二天，那信也就剛寄出去，可能才剛出了京城，卻是人回來了。
「急報！急報，大名府來的急報，駙馬，您快看看吧。」
潘惟熙悚然一驚：「怎麼了？莫非是使相公他————死了？」
「那倒還沒，他辭職了。」
「啊？」
「李太尉————李太尉上書官家，主動請辭天雄軍節度使、河北諸軍都部署等一切職務，乞骸骨回京養老！奏摺已經遞到宮裡了，官家剛派人來請您進宮議事！」
「什麼？！」
潘惟熙猛地站起身，手裡的毛筆「啪」地掉在紙上，墨汁暈開了一大片。
當即，潘惟熙連忙進宮，也親眼見到了李繼隆的上書。
內容倒是簡單，李繼隆在奏摺里說，自己年老多病，精力不濟，已經無力再統領河北大軍，懇請官家恩准他辭去所有職務，回京養老，也好在有生之年，能多陪陪家人。
奏摺里隻字未提立後之事，也沒有提任何條件，只是簡簡單單地請辭。
「怎麼會這樣————」潘惟熙喃喃自語，心裡五味雜陳。
不是說，要威脅發兵，提兵南下京師個跟官家商議立後之事麼？
怎麼就突然辭職了。
事兒也沒聊呢啊。
趙恆，以及兩府兩制大臣也看明白了李繼隆的心思，一時間齊齊將目光看向潘惟熙，滿是古怪。
李繼隆他壓根就就沒有真的要提兵南下的心思，純是嘴上耍橫，而他嘴上耍橫的最終目的，只是希望朝廷將潘惟熙給調回來而已。
畢竟潘惟熙去交趾都五年了，誰知道朝廷會什麼時候調他回來，又還會不會調他回來，再者最關鍵的，萬一潘惟熙覺得交趾，嶺南那邊都挺好的，待在那邊當他的鎮南王，不想回來了怎麼辦？
他已經快要死了，將門不能沒有領頭羊啊。
這不就開始借著立後的這個事情耍橫了麼，而朝廷也果然如他所想，直接把潘惟熙給調了回來，往好了想是希望潘惟熙勸說他，往壞了想他李繼隆真要是起兵造反的話，全大宋能擋得住他，可以快速平定變亂的就只有潘惟熙。
而既然潘惟熙回來了，這貨就乾脆不演了麼。
這其實也是對潘惟熙的一種莫大的信任：你回來了，以後的事情就你來辦了，愛咋咋地，老子要回家了，快死的人了還在河北這地方待著幹啥。
消息傳開，整個開封都震動了。
沒有人能想到，威震天下二十年的李太尉，竟然會主動交出兵權，朝堂上的新舊兩黨，原本都做好的諸多準備，結果卻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趙恆更是又驚又喜，又有些愧疚，到底李繼隆是他的舅舅，臨死之際能這麼退下來，大家都體面。
「舅舅————終究是顧全大局啊。」趙恆拿著奏摺嘆息了一聲。
當即下旨准李繼隆所請，進封隴西郡王，賜第一區，俸祿不減。同時下令他要和滿朝文武一併，出城三十里，迎接隴西郡王回京。
半個月後。
開封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彩旗招展，鑼鼓喧天。趙恆穿著一身常服，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身後站著滿朝文武，翹首以盼，等待著那位傳奇老將的歸來。
潘惟熙站在趙恆的身後第一個位置只落後了半步，神色複雜。
「五郎。」趙恆突然道。
「臣在。」
「舅舅既已歸來，你以為，誰還能為河北之事。」
「此乃朝議，自然有官家和兩府兩制大臣相商，臣，不便多言。」
「那五郎你可同意朕立劉、楊兩位貴妃麼？」
「此乃官家家事。」
「若是將門之中，還有人反對，五郎當如何是好？」
「我記得叫我回來的時候，是不是說過，遼國的中京徽州城已經建好了來著？而且承天太后蕭綽是不是身體也不太好，還點名讓我去？宋遼兄弟之國，徽州城的興建，跟我又離不開干係，無論如何，我也該去一趟，只待接了使相公回京之後，我便要動身去遼國了，朝堂上的事，請官家恕我無能為力，無法參與了。」
「無法參與麼？也好。」
李繼隆辭職回京，潘惟熙使遁訪遼，將門最大的兩個人都無法參與，而無法參與本身，其實就已經是很明確的態度了。
辰時三刻，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沒有旌旗，沒有儀仗，只有十幾個親兵護衛著，緩緩駛來。
馬車停下，車門打開，一個蒼老的身影緩緩走了下來。
李繼隆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布袍，頭髮已經全白了，背也駝得厲害。他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每走一步，都有些搖晃。曾經那個在戰場上橫刀立馬、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和威嚴。
「舅舅！」
趙恆快步走下高台，迎了上去。
李繼隆堅持著躬身行禮：「老臣李繼隆，參見官家。」
「舅舅快快請起！」趙恆連忙扶住他，聲音有些哽咽，「朕能有今日，大宋能有今日，多賴舅舅啊。」
「官家言重了。」李繼隆笑了笑，「老臣不過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如今老了，不中用了，也該把擔子交給年輕人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趙恆，落在了後面的潘惟熙身上。
潘惟熙上前，握住了李繼隆的手。
「子朗，你長大了。」
他的手很涼，卻很有力。
「您這是落葉歸根，要死在京城？」潘惟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李繼隆，一步一步向高台走去。
「其實我身體也沒那麼糟，應該，至少還能再活個一兩年，這不都是為了讓你回來麼」
o
「老狐狸你裝的啊。」
「呵呵，倒也不算是裝，我這身體，確實也做不得什麼政務了，人老思鄉，最近一直，就很想開封，記得我小時候啊————」
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都沉默不語。
所有人都明白，從這一刻起，大宋將門的時代，正式完成了交接。
「駙馬，二兄來了，已經等你半天了。」
「我二哥麼？請他進來吧。」說著，潘惟熙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以緩解醉酒的頭痛。
他這頭也是剛從樊樓回來，腦子都還有些暈暈乎乎的，自家的親二哥潘惟固便主動找來了，親兄弟，自然不好不見。
而且他娶的還是沈氏的姑姑，也算是這一場風波的當事人。
客房的燈還亮著，潘惟固正坐在窗邊喝茶。
他比潘惟熙大了十幾歲，性子沉穩，原本和潘惟熙一樣都是禮儀武官的，不過前些年卻也主動辭職了，很少過問朝堂之事。
潘惟熙被貶嶺南的幾年裡，趙婷婷又因為新生產，而且畢竟是女流之輩，在生意的管理上，有的時候也是力不從心，便一直都是由他出面幫忙料理。
「二哥，這麼晚了怎的還親自來找我？」潘惟熙推門進去，笑著道。
潘惟固抬起頭，笑著道：「五郎去了南方一趟，黑了好多，看上去倒是也終於成熟沉穩了，倒是當真有幾分父親年輕時的樣子。」
潘惟熙卻是笑道：「父親成婚極晚，咱們兄弟幾個在同代人中年歲上幾乎都差了一輩人去了，二兄難不成還記得父親年輕時的樣子不成？」
「呵，那要看是多年輕的時候了，我潘家兄弟五人，出了一個五郎，咱家就不算沒落了，五郎，坐，我有話跟你說。」
潘惟熙隱約猜到了他要說什麼，坐下後苦笑著搖了搖頭：「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二哥既然早已辭去了官場職務，又何必還要摻和朝堂上的事呢。」
「若是國事，我當然不願摻和，也不敢妄加議論，人貴自知，你二哥我比不得你，便是兄長和三弟也比不了的，乃是一個紈絝子弟，文不成武不就，然而此事與我，乃至與咱們整個潘家來說，卻也並非只是國事，更是家事。」
「二哥是為了沈氏來的？」潘惟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想讓我幫著勸勸官家，立沈氏為後？」
「恰恰相反。」潘惟固搖了搖頭，語氣無比認真，「我是來勸你，不要逼迫官家立沈氏為後。最好，也別跟著使相一起胡鬧。」
潘惟熙微微詫異：「沈氏可是二嫂的親侄女啊，她若坐了皇后，將來新君登基，你可便是新君的————啊，總之是親戚長輩啊。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二嫂的意思？沈氏為後，對咱們潘家，沈家，都是極有好處的啊。」
「好處？」潘惟固道：「五郎覺得咱們潘家現在還需要靠一個皇后的位置來討什麼好處麼？至於沈家，其實，也並不怎麼需要的，沈家其實本來就不是將門，和咱們之間，並不算特熟的，當真坐到那個位置，不是用火烤他們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緩緩道：「當年爹在世的時候，咱們潘
家是靠著軍功起家，靠得是爹爹匹馬說袁彥，是平定湖南峒亂，輕兵滅南漢，是滅南唐。」
「至於現在，何嘗不也是如此，五郎你戰北遼，平西夏，收交趾，富國強兵，天下人何人不敬，何人不仰，青史留名，後人說之，有誰會在意你是當今官家的妻弟？」
「我潘家，難道是靠著跟官家攀親戚，才有今日地位的麼？」
說著，潘惟固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為了一個皇后的位置，逼得官家如此龍顏大怒，沈氏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又當如何是好呢？五郎，這，便是家事啊，在旁人看來，立後是國事，只想著朝堂，只想著政治，可是我卻不能不想著，我那可憐的侄女。」
「可憐？」
「你二嫂昨天進宮去看她了。」潘惟固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心疼，「才半年沒見，那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眼睛紅紅的，天天哭，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
「她剛進宮的時候，還以為能得到官家的寵愛，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可現在，官家連她的宮門都不進，宮中雖是無人敢欺她，但是天子有意冷落，底下的那些宦官，宮女，自然有的是辦法給她冷釘子。」
「說到底外朝諸事，有外朝的道理，但是關上宮門，咱們將門管得了天子立誰為後，可管得了他寵愛誰麼？你二嫂轉述說————官家，看她的時候眼中似是帶著殺意。」
潘惟熙倒是也想到了今天白天時趙恆的威脅，想了想，搖頭道：「官家天性仁厚，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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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會。」
「就算不會，這皇后，那麼好當的麼？五郎，今日二哥找你，只為家事，此事，確實是我家事，我只是從家事的角度上想求你————哎~」
潘惟熙：「既然是家事，自然也稱不上一個求字，二嫂也是我的家人，此事，自然也就是我的家事，二哥放心，此事，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潘惟熙本心上當然是不打算摻和此事的，愛誰當皇后誰當皇后，跟他有什麼關係。
只可惜他現在已經不得不捲進來了，這天下哪裡還有他袖手旁觀的份兒了呢？
其實今天就算潘惟固不來，潘惟熙也已經決定放棄強立沈氏為後了，趙恆和陳堯佐說得畢竟都有道理，他本人對於將門立後的事兒其實也沒多少的執念。
北宋的歷史上倒是確實沒怎麼太放棄將門立後的事兒，可是那又如何呢？結果怎麼樣了呢？仁宗朝三川戰敗會後北宋將門差不多就已經名存實亡了，是外戚多於將門了。
而且事實上等到了靖康恥的時候北宋這些將門也確實是沒起到什麼作用。
說到底將門的要務還是得要能打，要有用，三川之戰的時候將門自己內部拿不出能挑大樑的人了，反而讓狄青這等平民子弟，西軍粗夫領頭，那還算個屁的將門，就算依然能出皇后又哪還有用了呢？
只是決定好下，事情卻是並不好做，將門中想得明白這個道理的或許有些，但是大多數卻恐怕是想不明白的，人性本貪麼。
而且他現在也不知道李繼隆到底是怎麼想的，人老了就會認死理，而且他本人說到底也是將門為後這套制度的受益者。
要知道他爹因為在湖南吃人的事情影響很壞，他已經淪落到犯官之後的地步了，如若不是妹妹做了皇后，這位大宋戰神說不得就要一生蹉跎了。
本來就是將死之人，本來又就是橫行無忌，讓自己勸勸他倒是可以，可若是他當真膽大包天的因為此事而起兵，難道真的要子也因此事與他刀兵相見，對決沙場不成？
這又會不會因此而導致他們將門內部出現巨大分歧，乃至於出現決裂？
而且老實說李繼隆對他也挺好的，人家一個老人家，現在可能也已經快要死了，再去和他作對，他也有些於心不忍。
於是回了房間之後，潘惟熙給李繼隆寫信，卻是也沒提立後的事情，而是主動詢問他身體如何，多多保重之類的客套話，想要等他的回信來試探一下他的態度。
然而態度沒試探回來，李繼隆壓根沒有給他回信，卻是人回來了，因為就在他寫完信的第二天，那信也就剛寄出去，可能才剛出了京城，卻是人回來了。
「急報！急報，大名府來的急報，駙馬，您快看看吧。」
潘惟熙悚然一驚：「怎麼了？莫非是使相公他————死了？」
「那倒還沒，他辭職了。」
「啊？」
「李太尉————李太尉上書官家，主動請辭天雄軍節度使、河北諸軍都部署等一切職務，乞骸骨回京養老！奏摺已經遞到宮裡了，官家剛派人來請您進宮議事！」
「什麼？！」
潘惟熙猛地站起身，手裡的毛筆「啪」地掉在紙上，墨汁暈開了一大片。
當即，潘惟熙連忙進宮，也親眼見到了李繼隆的上書。
內容倒是簡單，李繼隆在奏摺里說，自己年老多病，精力不濟，已經無力再統領河北大軍，懇請官家恩准他辭去所有職務，回京養老，也好在有生之年，能多陪陪家人。
奏摺里隻字未提立後之事，也沒有提任何條件，只是簡簡單單地請辭。
「怎麼會這樣————」潘惟熙喃喃自語，心裡五味雜陳。
不是說，要威脅發兵，提兵南下京師個跟官家商議立後之事麼？
怎麼就突然辭職了。
事兒也沒聊呢啊。
趙恆，以及兩府兩制大臣也看明白了李繼隆的心思，一時間齊齊將目光看向潘惟熙，滿是古怪。
李繼隆他壓根就就沒有真的要提兵南下的心思，純是嘴上耍橫，而他嘴上耍橫的最終目的，只是希望朝廷將潘惟熙給調回來而已。
畢竟潘惟熙去交趾都五年了，誰知道朝廷會什麼時候調他回來，又還會不會調他回來，再者最關鍵的，萬一潘惟熙覺得交趾，嶺南那邊都挺好的，待在那邊當他的鎮南王，不想回來了怎麼辦？
他已經快要死了，將門不能沒有領頭羊啊。
這不就開始借著立後的這個事情耍橫了麼，而朝廷也果然如他所想，直接把潘惟熙給調了回來，往好了想是希望潘惟熙勸說他，往壞了想他李繼隆真要是起兵造反的話，全大宋能擋得住他，可以快速平定變亂的就只有潘惟熙。
而既然潘惟熙回來了，這貨就乾脆不演了麼。
這其實也是對潘惟熙的一種莫大的信任：你回來了，以後的事情就你來辦了，愛咋咋地，老子要回家了，快死的人了還在河北這地方待著幹啥。
消息傳開，整個開封都震動了。
沒有人能想到，威震天下二十年的李太尉，竟然會主動交出兵權，朝堂上的新舊兩黨，原本都做好的諸多準備，結果卻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趙恆更是又驚又喜，又有些愧疚，到底李繼隆是他的舅舅，臨死之際能這麼退下來，大家都體面。
「舅舅————終究是顧全大局啊。」趙恆拿著奏摺嘆息了一聲。
當即下旨准李繼隆所請，進封隴西郡王，賜第一區，俸祿不減。同時下令他要和滿朝文武一併，出城三十里，迎接隴西郡王回京。
半個月後。
開封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彩旗招展，鑼鼓喧天。趙恆穿著一身常服，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身後站著滿朝文武，翹首以盼，等待著那位傳奇老將的歸來。
潘惟熙站在趙恆的身後第一個位置只落後了半步，神色複雜。
「五郎。」趙恆突然道。
「臣在。」
「舅舅既已歸來，你以為，誰還能為河北之事。」
「此乃朝議，自然有官家和兩府兩制大臣相商，臣，不便多言。」
「那五郎你可同意朕立劉、楊兩位貴妃麼？」
「此乃官家家事。」
「若是將門之中，還有人反對，五郎當如何是好？」
「我記得叫我回來的時候，是不是說過，遼國的中京徽州城已經建好了來著？而且承天太后蕭綽是不是身體也不太好，還點名讓我去？宋遼兄弟之國，徽州城的興建，跟我又離不開干係，無論如何，我也該去一趟，只待接了使相公回京之後，我便要動身去遼國了，朝堂上的事，請官家恕我無能為力，無法參與了。」
「無法參與麼？也好。」
李繼隆辭職回京，潘惟熙使遁訪遼，將門最大的兩個人都無法參與，而無法參與本身，其實就已經是很明確的態度了。
辰時三刻，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沒有旌旗，沒有儀仗，只有十幾個親兵護衛著，緩緩駛來。
馬車停下，車門打開，一個蒼老的身影緩緩走了下來。
李繼隆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布袍，頭髮已經全白了，背也駝得厲害。他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每走一步，都有些搖晃。曾經那個在戰場上橫刀立馬、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和威嚴。
「舅舅！」
趙恆快步走下高台，迎了上去。
李繼隆堅持著躬身行禮：「老臣李繼隆，參見官家。」
「舅舅快快請起！」趙恆連忙扶住他，聲音有些哽咽，「朕能有今日，大宋能有今日，多賴舅舅啊。」
「官家言重了。」李繼隆笑了笑，「老臣不過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如今老了，不中用了，也該把擔子交給年輕人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趙恆，落在了後面的潘惟熙身上。
潘惟熙上前，握住了李繼隆的手。
「子朗，你長大了。」
他的手很涼，卻很有力。
「您這是落葉歸根，要死在京城？」潘惟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李繼隆，一步一步向高台走去。
「其實我身體也沒那麼糟，應該，至少還能再活個一兩年，這不都是為了讓你回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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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狐狸你裝的啊。」
「呵呵，倒也不算是裝，我這身體，確實也做不得什麼政務了，人老思鄉，最近一直，就很想開封，記得我小時候啊————」
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都沉默不語。
所有人都明白，從這一刻起，大宋將門的時代，正式完成了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