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前往加泰隆尼亞
去機場的大巴上，米利克坐在劉奔旁邊，靠窗。
窗外的荷蘭平原在十月的陰雲下一片灰綠，偶爾閃過一條筆直的運河，水面像鉛一樣沉。
米利克戴著耳機，但劉奔注意到他的右手指尖一直在膝蓋上輕輕地敲，節奏很快，不是聽歌時的那種隨意。
劉奔沒說話。
大巴里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偶爾有人翻動背包的聲音。
德波爾坐在前排，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沒有看，目光落在窗外。
到了機場，過安檢的時候劉奔走在米利克後面。
米利克把背包放上傳送帶，金屬探測器響了一聲，他掏出口袋裡的鑰匙串，又走了一遍。
劉奔沒有催他。
候機廳里，劉奔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米利克去買了杯咖啡，端回來的時候手穩了些，他坐下來，把咖啡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停機坪上的一架飛機緩緩滑出廊橋。
「我媽昨天打電話了。」米利克忽然說道。
劉奔側頭看向他。
「她問我這場能不能上。」
米利克的手指沿著咖啡杯的邊緣轉了一圈接著說∶
「我說不知道。她就說，那你好好踢，別受傷。」
他停了一下。
「她從來不說『你要進球』或者『你要贏』。每次都是『別受傷』。」
劉奔沒接話，他知道米利克的父親在他六歲就拋下他們母女，母親一個人在波蘭把他拉扯大，後來他來到阿賈克斯，母子倆一年見不了幾次。
「Ben，你媽呢？」
米利克問。
「她看你比賽嗎？」
「看，我們國內有時差，她凌晨起來看。我跟她說了不用，她不聽。」
「我媽也這樣。」
米利克笑了起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候機廳的廣播響了一遍，荷蘭語和英語交替著播報登機信息。
米利克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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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機之後，劉奔坐在靠窗的位置，米利克在他旁邊。
飛機滑行的時候，米利克把耳機摘了下來，看著窗外跑道上被風吹動的草。
「Ben。」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踢球嗎？」
劉奔轉頭看他，米利克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問一個哲學問題，是真的想知道。
「你小時候為什麼開始踢的？」劉奔反問。
米利克想了想：「因為街上沒什麼別的可干，我家樓下有塊空地，一幫小孩天天在那兒踢。我媽下班晚，我放學就踢到天黑。後來有個教練路過，說我可以去試試。」
他頓了一下。
「你呢？」
「我們國內體校，我爸送我去的，那時候我還不願意，覺得累。後來習慣了。」
「你爸現在看你比賽嗎？」
劉奔沉默了兩秒：「看。每場都看，他不會用手機，讓我媽錄下來，第二天再看。」
米利克點了一下頭，沒再追問。
飛機開始爬升，阿姆斯特丹的輪廓在下方縮小，先是運河的環線，然後是郊區的農田，最後全被雲層蓋住了。
米利克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閉上眼。
他的呼吸慢慢變勻了，但劉奔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並沒有鬆開，指節微微泛白。
劉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之前最後看了一眼。
劉馳沒有新消息。最後一條還是昨天那句賤兮兮的「別被布斯克茨斷了球就哭。」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回椅背，閉上眼。
腦子裡開始跑畫面。
巴薩的中場，德波爾說過，恩里克的巴薩和上賽季不一樣。
伊涅斯塔還在，哈維還在，還來了個拉基蒂奇，馬斯切拉諾有時候會打後腰。
如果布斯克茨首發，他會在劉奔的正前方，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劉奔在腦子裡試著拆那堵牆。
布斯克茨接球之前會先看身後。如果劉奔靠得太近，他會一腳出球給邊路。
如果劉奔退得太多，他會轉身向前推。
唯一的機會是在他接球的那一瞬間，在他還沒完成觀察之前。
但那需要賭。
賭他傳球的線路，賭他看的方向，賭自己啟動的時機。
劉奔在飛機引擎的嗡鳴里反覆演練那個時機，像在腦子裡撥一根弦，找最準的那個點。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了一下，米利克睜開眼，看了劉奔一眼。
「你沒睡？」
「眯了一會兒。」劉奔說道。
米利克把座位調直，坐了起來，他的表情比上飛機之前平靜了一些，或者說，更專注，耳機被他收進口袋裡。
「到巴塞隆納了。」他說著話透過舷窗往下看。
地面上的城市在午後的光里舖開，方格狀的街區，遠處的海岸線，再遠一點，能隱約看到諾坎普的輪廓，像一個巨大的灰色貝殼，趴在城市中間。
米利克看了很久。
「加泰隆尼亞比我想的大多了。」他平靜又帶些驚奇的說道。
劉奔也看了一會兒。
「你緊張嗎？」米利克忽然問。
劉奔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說：「有一點。」
「只有一點？」
「我知道緊張沒用，上了場，緊張也會被跑沒的。」
劉奔平靜的回答道。
米利克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你說話跟我媽一樣。」
大巴從機場開往酒店的時候，巴塞隆納的街道從車窗兩側掠過。
棕櫚樹，方形的建築，陽台上晾著的衣服，街角有人坐在露天座位上喝咖啡。
米利克靠在窗邊，看著那些街景，忽然說：「巴塞隆納比阿姆斯特丹暖和。」
「嗯。」
「巴塞隆納的海鮮好吃。」
「你來過？」
「沒有，在電視上看的。」
劉奔∶「……」
大巴在酒店門口停下。球員們陸續下車，拖著行李走進大堂。德波爾在前台和工作人員交代著什麼，克拉森和舍內在旁邊低聲聊著。
劉奔拿房卡的時候，米利克就站在他身後。
「晚上一起看錄像嗎？」米利克問。
「好。」
兩個人各自回房間放行李。劉奔的房間在六樓，窗戶正對著球場的頂棚。
他放下箱子，站在窗前。
諾坎普比他想像中更沉，像一塊壓在城市中心的石頭。明天晚上，那塊石頭會沸騰。
手機震了一下。
劉馳：「到西班牙了？」
劉奔打了兩個字：「到了。」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屏幕。過了幾秒，劉馳又發了一條：
「我周三踢馬爾默。你先踢，我看看你怎麼被布斯克茨斷球的。」
劉奔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字：「滾蛋。」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坐到桌前，打開戰術本。
德波爾給的錄像筆記還在，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標註，他把巴薩的中場輪轉又看了一遍。
過了十幾分鐘，有人敲門。
米利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瓶水，腋下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我那兒網不好。」他撓著頭說道。
劉奔側身讓他進來。米利克把電腦放在桌上，打開，屏幕上已經暫停在巴薩對巴黎的那場比賽錄像。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屏幕上的畫面。
布斯克茨接球，轉身，一腳出球給伊涅斯塔。伊涅斯塔帶球向前，和梅西做了個撞牆配合。
米利克按了暫停。
「這裡。」他指著屏幕上布斯克茨接球前的那一幀，「他接球之前看了三次身後。」
劉奔點頭。
「如果你在他第一次看身後」
「他會一腳出球。」
「所以你要賭。」
米利克說道。
劉奔看著他。
米利克的表情很平靜，手指點在屏幕上：「不是你說嗎，緊張沒用，面對這種級別的中場，上場賭就完了。」
劉奔沒接話，盯著屏幕上那個定格畫面，布斯克茨的背影在燈光下被拉長。
過了很久，他說：「明天晚上，如果我斷了他的球，第一腳就找你。」
米利克把電腦合上，站起來。
「行，我在前面等你的ball。」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Ben。」
「嗯。」
「謝謝你。」
劉奔看著他。
米利克沒解釋為什麼謝他，只是推開門走了。
走廊里傳來他回房間的腳步聲，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劉奔坐回桌前，翻開戰術本。
窗外，諾坎普的頂棚在暮色里沉默地立著，遠處的街道上，路燈亮起來。
他把戰術本合上，躺回床上。
他閉上眼。
明天，諾坎普。
窗外的荷蘭平原在十月的陰雲下一片灰綠，偶爾閃過一條筆直的運河，水面像鉛一樣沉。
米利克戴著耳機，但劉奔注意到他的右手指尖一直在膝蓋上輕輕地敲，節奏很快，不是聽歌時的那種隨意。
劉奔沒說話。
大巴里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偶爾有人翻動背包的聲音。
德波爾坐在前排，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沒有看，目光落在窗外。
到了機場，過安檢的時候劉奔走在米利克後面。
米利克把背包放上傳送帶，金屬探測器響了一聲，他掏出口袋裡的鑰匙串，又走了一遍。
劉奔沒有催他。
候機廳里，劉奔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米利克去買了杯咖啡，端回來的時候手穩了些，他坐下來，把咖啡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停機坪上的一架飛機緩緩滑出廊橋。
「我媽昨天打電話了。」米利克忽然說道。
劉奔側頭看向他。
「她問我這場能不能上。」
米利克的手指沿著咖啡杯的邊緣轉了一圈接著說∶
「我說不知道。她就說，那你好好踢，別受傷。」
他停了一下。
「她從來不說『你要進球』或者『你要贏』。每次都是『別受傷』。」
劉奔沒接話，他知道米利克的父親在他六歲就拋下他們母女，母親一個人在波蘭把他拉扯大，後來他來到阿賈克斯，母子倆一年見不了幾次。
「Ben，你媽呢？」
米利克問。
「她看你比賽嗎？」
「看，我們國內有時差，她凌晨起來看。我跟她說了不用，她不聽。」
「我媽也這樣。」
米利克笑了起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候機廳的廣播響了一遍，荷蘭語和英語交替著播報登機信息。
米利克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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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機之後，劉奔坐在靠窗的位置，米利克在他旁邊。
飛機滑行的時候，米利克把耳機摘了下來，看著窗外跑道上被風吹動的草。
「Ben。」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踢球嗎？」
劉奔轉頭看他，米利克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問一個哲學問題，是真的想知道。
「你小時候為什麼開始踢的？」劉奔反問。
米利克想了想：「因為街上沒什麼別的可干，我家樓下有塊空地，一幫小孩天天在那兒踢。我媽下班晚，我放學就踢到天黑。後來有個教練路過，說我可以去試試。」
他頓了一下。
「你呢？」
「我們國內體校，我爸送我去的，那時候我還不願意，覺得累。後來習慣了。」
「你爸現在看你比賽嗎？」
劉奔沉默了兩秒：「看。每場都看，他不會用手機，讓我媽錄下來，第二天再看。」
米利克點了一下頭，沒再追問。
飛機開始爬升，阿姆斯特丹的輪廓在下方縮小，先是運河的環線，然後是郊區的農田，最後全被雲層蓋住了。
米利克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閉上眼。
他的呼吸慢慢變勻了，但劉奔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並沒有鬆開，指節微微泛白。
劉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之前最後看了一眼。
劉馳沒有新消息。最後一條還是昨天那句賤兮兮的「別被布斯克茨斷了球就哭。」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回椅背，閉上眼。
腦子裡開始跑畫面。
巴薩的中場，德波爾說過，恩里克的巴薩和上賽季不一樣。
伊涅斯塔還在，哈維還在，還來了個拉基蒂奇，馬斯切拉諾有時候會打後腰。
如果布斯克茨首發，他會在劉奔的正前方，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劉奔在腦子裡試著拆那堵牆。
布斯克茨接球之前會先看身後。如果劉奔靠得太近，他會一腳出球給邊路。
如果劉奔退得太多，他會轉身向前推。
唯一的機會是在他接球的那一瞬間，在他還沒完成觀察之前。
但那需要賭。
賭他傳球的線路，賭他看的方向，賭自己啟動的時機。
劉奔在飛機引擎的嗡鳴里反覆演練那個時機，像在腦子裡撥一根弦，找最準的那個點。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了一下，米利克睜開眼，看了劉奔一眼。
「你沒睡？」
「眯了一會兒。」劉奔說道。
米利克把座位調直，坐了起來，他的表情比上飛機之前平靜了一些，或者說，更專注，耳機被他收進口袋裡。
「到巴塞隆納了。」他說著話透過舷窗往下看。
地面上的城市在午後的光里舖開，方格狀的街區，遠處的海岸線，再遠一點，能隱約看到諾坎普的輪廓，像一個巨大的灰色貝殼，趴在城市中間。
米利克看了很久。
「加泰隆尼亞比我想的大多了。」他平靜又帶些驚奇的說道。
劉奔也看了一會兒。
「你緊張嗎？」米利克忽然問。
劉奔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說：「有一點。」
「只有一點？」
「我知道緊張沒用，上了場，緊張也會被跑沒的。」
劉奔平靜的回答道。
米利克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你說話跟我媽一樣。」
大巴從機場開往酒店的時候，巴塞隆納的街道從車窗兩側掠過。
棕櫚樹，方形的建築，陽台上晾著的衣服，街角有人坐在露天座位上喝咖啡。
米利克靠在窗邊，看著那些街景，忽然說：「巴塞隆納比阿姆斯特丹暖和。」
「嗯。」
「巴塞隆納的海鮮好吃。」
「你來過？」
「沒有，在電視上看的。」
劉奔∶「……」
大巴在酒店門口停下。球員們陸續下車，拖著行李走進大堂。德波爾在前台和工作人員交代著什麼，克拉森和舍內在旁邊低聲聊著。
劉奔拿房卡的時候，米利克就站在他身後。
「晚上一起看錄像嗎？」米利克問。
「好。」
兩個人各自回房間放行李。劉奔的房間在六樓，窗戶正對著球場的頂棚。
他放下箱子，站在窗前。
諾坎普比他想像中更沉，像一塊壓在城市中心的石頭。明天晚上，那塊石頭會沸騰。
手機震了一下。
劉馳：「到西班牙了？」
劉奔打了兩個字：「到了。」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屏幕。過了幾秒，劉馳又發了一條：
「我周三踢馬爾默。你先踢，我看看你怎麼被布斯克茨斷球的。」
劉奔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字：「滾蛋。」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坐到桌前，打開戰術本。
德波爾給的錄像筆記還在，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標註，他把巴薩的中場輪轉又看了一遍。
過了十幾分鐘，有人敲門。
米利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瓶水，腋下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我那兒網不好。」他撓著頭說道。
劉奔側身讓他進來。米利克把電腦放在桌上，打開，屏幕上已經暫停在巴薩對巴黎的那場比賽錄像。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屏幕上的畫面。
布斯克茨接球，轉身，一腳出球給伊涅斯塔。伊涅斯塔帶球向前，和梅西做了個撞牆配合。
米利克按了暫停。
「這裡。」他指著屏幕上布斯克茨接球前的那一幀，「他接球之前看了三次身後。」
劉奔點頭。
「如果你在他第一次看身後」
「他會一腳出球。」
「所以你要賭。」
米利克說道。
劉奔看著他。
米利克的表情很平靜，手指點在屏幕上：「不是你說嗎，緊張沒用，面對這種級別的中場，上場賭就完了。」
劉奔沒接話，盯著屏幕上那個定格畫面，布斯克茨的背影在燈光下被拉長。
過了很久，他說：「明天晚上，如果我斷了他的球，第一腳就找你。」
米利克把電腦合上，站起來。
「行，我在前面等你的ball。」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Ben。」
「嗯。」
「謝謝你。」
劉奔看著他。
米利克沒解釋為什麼謝他，只是推開門走了。
走廊里傳來他回房間的腳步聲，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劉奔坐回桌前，翻開戰術本。
窗外，諾坎普的頂棚在暮色里沉默地立著，遠處的街道上，路燈亮起來。
他把戰術本合上，躺回床上。
他閉上眼。
明天，諾坎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