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願景
2014年6月13日，巴西世界盃的第一天。
半夜兩點多，劉奔喉嚨乾燥得咳醒。
天津六月的夜悶得像蒸籠，開空調不可避免的乾燥。
他翻了個身，枕頭被汗浸出一小塊深色，睡不著了。
伸手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四十。
樓下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掃過天花板又消失。
他把手機放下，又躺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客廳的燈關著，電視亮著。
劉馳盤腿縮在沙發里，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攥著半根黃瓜，正對著屏幕嘎吱嘎吱地啃。
電視上正在播巴西世界盃的開幕式。
五彩的燈光、森巴舞蹈、球場中央那個巨大的球體緩緩升起。
劉馳頭也沒回，含著一嘴黃瓜含混不清地說：
「我就知道你睡不著。」
劉奔沒說話，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來。
開幕式正進行到一名癱瘓的小球迷開球的環節。
現場八萬人的歡呼聲從電視裡湧出來，聖保羅科林蒂安球場的全景在屏幕上展開。
劉奔看著那個畫面，沒有移開目光。
劉馳嚼完最後一口黃瓜，把黃瓜頭擱在茶几邊緣，拿毯子擦了擦手：
「你咋不睡？」
「不困。」
「騙誰呢，你下午訓那幫孩子累得跟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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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奔沒有回答。
電視上開幕式結束後，鏡頭切到球員通道，巴西隊和克羅埃西亞隊的球員站成兩排。
他看著那些球員的臉上面：
內馬爾、蒂亞戈·席爾瓦、莫德里奇、拉基蒂奇——每一張臉他都認識，在錄像里看過無數遍。
但現在他們站在世界盃的通道里，站在那個他只在電視上見過的草皮邊緣。
劉馳靠在沙發里，換了個頻道，比賽開始了。
「你說，站在那個通道里為國出征世界盃是什麼感覺？」
劉馳忽然問。
劉奔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屏幕上裁判吹響哨聲，巴西隊開球，想了很久才說：
「應該跟我們在沙迦的感覺差不多。」
「沙迦才四萬人，況且又不是世界盃。」
「差不多。」
劉馳沒再追問。
前十幾分鐘，巴西隊踢得並不好。
克羅埃西亞的防線收得很緊，中場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把節奏控制得死死的。
劉奔盯著屏幕，看到內馬爾幾次拿球都被包夾，奧斯卡的傳球找不到空檔。
他腦子裡在一直復盤：如果是他在那個位置，他會怎麼跑，會在哪裡接球，會在什麼時候出球。
然後克羅埃西亞進球了。
第十一分鐘，奧利奇左路突破後低平球傳中，耶拉維奇前點包抄蹭到了皮球，後點補防的馬塞洛伸腳想把球擋出去，卻把球碰進了自家大門。
巴西0比1落後於克羅埃西亞。
劉馳「嚯「了一聲：
「巴西隊史上第一個烏龍球，就這麼來了。」
劉奔靠在沙發里，沒有說話。
他看著馬塞洛雙手抱頭，跪在草皮上，身後是巴西球迷難以置信的表情。
那個畫面讓他想起荷蘭杯決賽，他罰丟點球之後站在中圈的感覺，周圍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但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攤著手說：
「後衛最難的就是這個位置。你不伸腳，前鋒就進了。你伸了，搞不好就烏龍了。」
劉馳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還會心疼後衛呢？」
「我踢過後衛。」
「什麼時候？」
「青訓第一年。教練說我太糙，讓我先去後衛線練對抗。」
劉馳嗤笑了一聲：
「還有這事？你從來沒說過。」
「沒什麼好說的。」
第二十九分鐘，巴西扳平了。
奧斯卡在前場扛住兩名防守球員，把球傳給弧頂的內馬爾。
內馬爾接球後左腳低射，皮球貼著草皮擊中右側門柱內側彈進了球門。
1比1，巴西扳平了比分。
劉馳拍了一下沙發扶手：「漂亮。」
劉奔盯著屏幕上內馬爾跑向角旗區慶祝的背影，那個人的動作流暢得像在草皮上滑行。
「你知道他在接球之前看了什麼嗎？」
劉奔忽然說。
劉馳愣了一下：「什麼？」
「他接球之前看了一眼門將的位置。門將站在靠左的位置，所以他打右邊。他觸球之前就已經決定了要打哪邊。」
劉馳看著屏幕上的回放，沉默了一會兒：
「你平時也這麼看球？」
「不然呢？」
「我以為你看球就只是看球……」
劉奔沒有接話。
他想起博格坎普說過的話∶「你觸球之前眼睛在哪，決定了你觸球之後球在哪。」
他看著屏幕上內馬爾的回放，把那個動作拆解成幾個部分，收進腦子裡。
下半場第七十一分鐘，巴西隊獲得了一個點球。
弗雷德在禁區內轉身，克羅埃西亞後衛洛夫倫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弗雷德順勢倒地。
日本主裁判西村雄一指了罰球點。劉馳皺眉：
「這球也能吹？」
劉奔看著回放：
「洛夫倫手搭上去了。力度不大，但搭了。裁判吹了就是吹了。」
「你覺得是點球嗎？」
「我覺得不重要，裁判覺得是才重要。」
內馬爾主罰命中，2比1。
克羅埃西亞球員圍住裁判理論，洛夫倫的表情劉奔見過太多次了。
臉上「我什麼都沒做「的委屈和憤怒混在一起。
他在阿賈克斯也被吹過這種球，被吹的時候他想砸東西，但裁判不會改。
傷停補時第一分鐘，奧斯卡在中場斷球後長驅直入，禁區前沿右腳腳尖捅射破網。
3比1，巴西逆轉了比賽，終場哨響。
聖保羅科林蒂安球場的歡呼聲從電視裡湧出來，黃綠色的海洋在看台上翻滾。
劉馳靠在沙發里，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
「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進去？」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劉奔差點沒聽清。
劉奔沒有立刻回答。
電視上正在回放內馬爾的第一個進球，從停球到調整到射門，一共三步。
他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幾遍，然後說了一句：
「我們會進去的。」
「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我們會進去的。也許，18年，我們能去莫斯科。」
劉馳沒有再追問。
他靠在沙發里，看著電視上巴西球員在慶祝，內馬爾被隊友抬起來拋向空中。過了一會兒他說：
「哥，你說實話，你覺得咱倆能踢世界盃嗎？」
劉奔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想踢。」
「就咱倆？」
「就咱倆不夠。」
劉馳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得把整個隊帶進去。」
「嗯。」
「那得多久？」
「不知道。四年，八年，可能更久。」
「但總得有人先開始。」
劉馳側過頭看了他哥一眼。
客廳里只有電視的光，明暗交替地打在兩個人的臉上。
劉馳沒有說什麼，轉回頭繼續看屏幕。
劉奔靠在沙發里，電視上已經開始播賽後採訪了。
他把聲音調小，聖保羅的夜空被球場燈光照得發白。
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和沙迦的夜晚重疊在了一起，他第一次穿著白色球衣站在那片草皮上。
是他聽到國歌響起的時候胸口那種發緊的感覺，那種感覺還在，沒有變淡。
他想起下半場第七十一分鐘那個點球。
洛夫倫的手搭在弗雷德肩膀上，就那麼一下，比賽就變了。
足球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什麼都沒做錯，但結果已經定了。
他也罰丟過點球，在鹿特丹德·庫伊普球場，全場五萬人看著他，他把球踢偏了。
那時候他覺得天塌了。
但現在坐在天津的客廳里，看著世界盃的直播，他發現那個點球沒有殺死他。
「哥。」
劉馳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信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是那種，點球踢丟了之後第二天還會去訓練場的人。」
劉馳嚴肅著說：
「別人可能哭一晚上就算了，你不會，你第二天會起得更早。」
劉奔沒有說話。
他看著電視屏幕，畫面已經切到了賽後評論席。
幾個穿西裝的人在討論那個點球判罰。他的視線穿過電視，落在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博格坎普說過「你還有時間」；想起德波爾說過「你會哭才會繼續往前走」；想起王一第一次到荷蘭時的眼淚。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依次亮起又熄滅，像一盞一盞被點著的燈。
2014年巴西。
下一屆是2018年俄羅斯，再下一屆是2022年卡達。
他今年十八歲。
如果他保持健康，他還能踢三屆，也許四屆，甚至五屆。
足夠他把自己從「跑不死的防守工兵」變成「能在世界盃上站著的人」。
他在黑暗裡睜開眼，那些聲音和畫面慢慢沉下去，只剩一個念頭浮在最上面∶他會站在那裡。
不是在看台上，不是在電視前，是在草皮上，他會的。
劉馳已經歪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呼吸均勻，薄毯滑到腰以下。
劉奔站起來，把毯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關了電視。
客廳暗下來，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他站在客廳中間，光腳踩在地板上。
腳下地板傳來天津夏夜特有的微涼，從腳心一直升到膝蓋。
窗外的蟬鳴隔著玻璃滲進來陣陣淺淺的，薄薄的，均勻的，像一個沒有盡頭的長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道已經淡成淺白色的痕印。
這是馬競那場留下的，痂掉落後變成了疤，提醒著他「別停下來」。
然後他轉身，輕輕關上了臥室的門。
半夜兩點多，劉奔喉嚨乾燥得咳醒。
天津六月的夜悶得像蒸籠，開空調不可避免的乾燥。
他翻了個身，枕頭被汗浸出一小塊深色，睡不著了。
伸手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四十。
樓下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掃過天花板又消失。
他把手機放下，又躺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客廳的燈關著，電視亮著。
劉馳盤腿縮在沙發里，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攥著半根黃瓜，正對著屏幕嘎吱嘎吱地啃。
電視上正在播巴西世界盃的開幕式。
五彩的燈光、森巴舞蹈、球場中央那個巨大的球體緩緩升起。
劉馳頭也沒回，含著一嘴黃瓜含混不清地說：
「我就知道你睡不著。」
劉奔沒說話，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來。
開幕式正進行到一名癱瘓的小球迷開球的環節。
現場八萬人的歡呼聲從電視裡湧出來，聖保羅科林蒂安球場的全景在屏幕上展開。
劉奔看著那個畫面，沒有移開目光。
劉馳嚼完最後一口黃瓜，把黃瓜頭擱在茶几邊緣，拿毯子擦了擦手：
「你咋不睡？」
「不困。」
「騙誰呢，你下午訓那幫孩子累得跟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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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上開幕式結束後，鏡頭切到球員通道，巴西隊和克羅埃西亞隊的球員站成兩排。
他看著那些球員的臉上面：
內馬爾、蒂亞戈·席爾瓦、莫德里奇、拉基蒂奇——每一張臉他都認識，在錄像里看過無數遍。
但現在他們站在世界盃的通道里，站在那個他只在電視上見過的草皮邊緣。
劉馳靠在沙發里，換了個頻道，比賽開始了。
「你說，站在那個通道里為國出征世界盃是什麼感覺？」
劉馳忽然問。
劉奔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屏幕上裁判吹響哨聲，巴西隊開球，想了很久才說：
「應該跟我們在沙迦的感覺差不多。」
「沙迦才四萬人，況且又不是世界盃。」
「差不多。」
劉馳沒再追問。
前十幾分鐘，巴西隊踢得並不好。
克羅埃西亞的防線收得很緊，中場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把節奏控制得死死的。
劉奔盯著屏幕，看到內馬爾幾次拿球都被包夾，奧斯卡的傳球找不到空檔。
他腦子裡在一直復盤：如果是他在那個位置，他會怎麼跑，會在哪裡接球，會在什麼時候出球。
然後克羅埃西亞進球了。
第十一分鐘，奧利奇左路突破後低平球傳中，耶拉維奇前點包抄蹭到了皮球，後點補防的馬塞洛伸腳想把球擋出去，卻把球碰進了自家大門。
巴西0比1落後於克羅埃西亞。
劉馳「嚯「了一聲：
「巴西隊史上第一個烏龍球，就這麼來了。」
劉奔靠在沙發里，沒有說話。
他看著馬塞洛雙手抱頭，跪在草皮上，身後是巴西球迷難以置信的表情。
那個畫面讓他想起荷蘭杯決賽，他罰丟點球之後站在中圈的感覺，周圍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但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攤著手說：
「後衛最難的就是這個位置。你不伸腳，前鋒就進了。你伸了，搞不好就烏龍了。」
劉馳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還會心疼後衛呢？」
「我踢過後衛。」
「什麼時候？」
「青訓第一年。教練說我太糙，讓我先去後衛線練對抗。」
劉馳嗤笑了一聲：
「還有這事？你從來沒說過。」
「沒什麼好說的。」
第二十九分鐘，巴西扳平了。
奧斯卡在前場扛住兩名防守球員，把球傳給弧頂的內馬爾。
內馬爾接球後左腳低射，皮球貼著草皮擊中右側門柱內側彈進了球門。
1比1，巴西扳平了比分。
劉馳拍了一下沙發扶手：「漂亮。」
劉奔盯著屏幕上內馬爾跑向角旗區慶祝的背影，那個人的動作流暢得像在草皮上滑行。
「你知道他在接球之前看了什麼嗎？」
劉奔忽然說。
劉馳愣了一下：「什麼？」
「他接球之前看了一眼門將的位置。門將站在靠左的位置，所以他打右邊。他觸球之前就已經決定了要打哪邊。」
劉馳看著屏幕上的回放，沉默了一會兒：
「你平時也這麼看球？」
「不然呢？」
「我以為你看球就只是看球……」
劉奔沒有接話。
他想起博格坎普說過的話∶「你觸球之前眼睛在哪，決定了你觸球之後球在哪。」
他看著屏幕上內馬爾的回放，把那個動作拆解成幾個部分，收進腦子裡。
下半場第七十一分鐘，巴西隊獲得了一個點球。
弗雷德在禁區內轉身，克羅埃西亞後衛洛夫倫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弗雷德順勢倒地。
日本主裁判西村雄一指了罰球點。劉馳皺眉：
「這球也能吹？」
劉奔看著回放：
「洛夫倫手搭上去了。力度不大，但搭了。裁判吹了就是吹了。」
「你覺得是點球嗎？」
「我覺得不重要，裁判覺得是才重要。」
內馬爾主罰命中，2比1。
克羅埃西亞球員圍住裁判理論，洛夫倫的表情劉奔見過太多次了。
臉上「我什麼都沒做「的委屈和憤怒混在一起。
他在阿賈克斯也被吹過這種球，被吹的時候他想砸東西，但裁判不會改。
傷停補時第一分鐘，奧斯卡在中場斷球後長驅直入，禁區前沿右腳腳尖捅射破網。
3比1，巴西逆轉了比賽，終場哨響。
聖保羅科林蒂安球場的歡呼聲從電視裡湧出來，黃綠色的海洋在看台上翻滾。
劉馳靠在沙發里，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
「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進去？」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劉奔差點沒聽清。
劉奔沒有立刻回答。
電視上正在回放內馬爾的第一個進球，從停球到調整到射門，一共三步。
他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幾遍，然後說了一句：
「我們會進去的。」
「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我們會進去的。也許，18年，我們能去莫斯科。」
劉馳沒有再追問。
他靠在沙發里，看著電視上巴西球員在慶祝，內馬爾被隊友抬起來拋向空中。過了一會兒他說：
「哥，你說實話，你覺得咱倆能踢世界盃嗎？」
劉奔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想踢。」
「就咱倆？」
「就咱倆不夠。」
劉馳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得把整個隊帶進去。」
「嗯。」
「那得多久？」
「不知道。四年，八年，可能更久。」
「但總得有人先開始。」
劉馳側過頭看了他哥一眼。
客廳里只有電視的光，明暗交替地打在兩個人的臉上。
劉馳沒有說什麼，轉回頭繼續看屏幕。
劉奔靠在沙發里，電視上已經開始播賽後採訪了。
他把聲音調小，聖保羅的夜空被球場燈光照得發白。
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和沙迦的夜晚重疊在了一起，他第一次穿著白色球衣站在那片草皮上。
是他聽到國歌響起的時候胸口那種發緊的感覺，那種感覺還在，沒有變淡。
他想起下半場第七十一分鐘那個點球。
洛夫倫的手搭在弗雷德肩膀上，就那麼一下，比賽就變了。
足球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什麼都沒做錯，但結果已經定了。
他也罰丟過點球，在鹿特丹德·庫伊普球場，全場五萬人看著他，他把球踢偏了。
那時候他覺得天塌了。
但現在坐在天津的客廳里，看著世界盃的直播，他發現那個點球沒有殺死他。
「哥。」
劉馳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信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是那種，點球踢丟了之後第二天還會去訓練場的人。」
劉馳嚴肅著說：
「別人可能哭一晚上就算了，你不會，你第二天會起得更早。」
劉奔沒有說話。
他看著電視屏幕，畫面已經切到了賽後評論席。
幾個穿西裝的人在討論那個點球判罰。他的視線穿過電視，落在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博格坎普說過「你還有時間」；想起德波爾說過「你會哭才會繼續往前走」；想起王一第一次到荷蘭時的眼淚。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依次亮起又熄滅，像一盞一盞被點著的燈。
2014年巴西。
下一屆是2018年俄羅斯，再下一屆是2022年卡達。
他今年十八歲。
如果他保持健康，他還能踢三屆，也許四屆，甚至五屆。
足夠他把自己從「跑不死的防守工兵」變成「能在世界盃上站著的人」。
他在黑暗裡睜開眼，那些聲音和畫面慢慢沉下去，只剩一個念頭浮在最上面∶他會站在那裡。
不是在看台上，不是在電視前，是在草皮上，他會的。
劉馳已經歪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呼吸均勻，薄毯滑到腰以下。
劉奔站起來，把毯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關了電視。
客廳暗下來，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他站在客廳中間，光腳踩在地板上。
腳下地板傳來天津夏夜特有的微涼，從腳心一直升到膝蓋。
窗外的蟬鳴隔著玻璃滲進來陣陣淺淺的，薄薄的，均勻的，像一個沒有盡頭的長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道已經淡成淺白色的痕印。
這是馬競那場留下的，痂掉落後變成了疤，提醒著他「別停下來」。
然後他轉身，輕輕關上了臥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