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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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姆斯特丹飛天津的航班是早上八點的。劉奔到機場的時候天剛亮,史基浦機場的玻璃幕牆外透進來一層灰白色的光,運河上的晨霧還沒散盡。

  他背著那個舊背包,手裡拖著一個行李箱,劉馳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昏天黑地,口水快蹭到他的衛衣袖口上了。

  王一板正的坐著愣著神,應該是在想些什麼。

  他沒有劉馳推開,由著他靠著,整個人大半的重量壓在他一邊肩膀上。

  布林德開車送他們來的,把車停在出發層門口,幫他們把行李拿下來,拍了拍劉奔的肩膀說了一句:

  「回去好好歇著,別想著天天加練了。」

  劉奔點了一下頭,布林德看了他兩秒,又補了一句:

  「你值得這個假期。」

  然後轉身上車走了。

  登機之後劉馳換了個姿勢,把座椅靠背放倒,蓋上毯子,毯子邊角被他掖在臉頰下面,很快就沒了動靜。

  劉奔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飛機滑行、加速、離地。

  阿姆斯特丹的地面越來越小,運河、風車、紅磚屋頂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底色,然後被雲層蓋住。

  他閉上眼,也睡著了。

  六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北京首都機場。

  他爸在到達大廳等著,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

  劉奔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認出來了,肩膀寬,站姿直,雖然已經有了啤酒肚,但退役多年的運動員底子還在。

  他看到劉奔和劉馳從出口出來,沒有揮手,沒有喊,只是往前走了兩步,把行李車推過來,接過了劉奔手裡的行李箱把手,然後轉身往停車場方向走去。

  劉奔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爸的後腦勺。

  頭髮比以前白了一些,鬢角那邊的白頭髮多了一小片。

  他爸走在前面,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很穩。劉馳跟在後面打了個哈欠,喊了一聲「爸」。

  他爸回頭看了他一眼:「瘦了。」

  劉馳說:「沒瘦,還重了兩斤。」

  他爸說:「那就是你哥瘦了。」

  劉奔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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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在他爸旁邊,四個人穿過機場大廳,外面的陽光照在地磚上,白晃晃的。

  BJ五月的風比阿姆斯特丹的干,帶著一種沙土和熱氣的混合味。

  給王一打了輛車回家後。

  他們也上了車,他爸開車,劉馳坐副駕,劉奔坐在後排。

  他靠著車窗,看著天津街道上的人流和車流,滿大街都是他小時候熟悉的東西。

  路牌、店鋪招牌、紅綠燈的節奏、電動自行車從車縫裡穿過去的聲音。

  車窗外面有一輛賣煎餅的小推車,攤主正往餅上磕雞蛋,蔥花撒在鐵板上滋啦響了一聲。

  那個聲音從車窗外飄進來,薄薄的,帶著油和麵糊的熱氣,劉奔的視線追了它一會兒。

  他想起小時候放學,他媽給他買煎餅,煎餅攤的老闆都認識他。

  到家的時候他媽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站在門口等著,圍裙還沒解。

  她的第一句話是「瘦了」,第二句話是「洗手吃飯」。

  劉奔把包放下,走進衛生間洗了手,在鏡子裡看到自己。

  確實比去年去荷蘭的時候高了,肩膀寬了,但臉頰真的比以前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明顯。

  他低頭沖了沖手上的水,拿毛巾擦乾,走出去坐到餐桌前。

  飯桌上沒有提決賽,沒有提點球,沒有提荷蘭杯。

  只有一家人的其樂融融。

  他媽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又給劉馳夾了一塊,然後又給劉奔夾了一塊。

  他爸開了一瓶白酒,倒了兩杯,一杯推到劉奔面前說

  「你也成年了」。

  劉奔端起來喝了一口,臉皺成一團,舌尖伸出來在嘴唇上舔了一下,說「辣」。

  他媽在旁邊笑。

  劉馳沒有喝酒,他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看著碗裡的米飯,覺得這一口的溫度比阿姆斯特丹任何一頓飯都暖。

  他爸喝了兩杯之後話多了一點,跟劉馳說:

  「在外面少熬夜」,又說「你哥要是訓你了你就聽著」。

  劉馳還嘴道:「他天天訓我。」

  「我沒訓你,為你好。」

  「你沉默地看著我也算訓」。他媽笑了。

  窗外黃昏慢慢沉下來,橘紅色的光從陽台的方向照進客廳,落在餐桌的桌面上,落在筷子擱著的碗沿上。

  轉天,劉奔去李衛國的訓練營,打了一輛車,跟司機車拐了好幾次彎,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從水泥路變成土路,路況很差,劉奔讓司機停了車,自己下來走過去。

  他沿著那條土路走了大概十分鐘,看到了那片訓練場。

  草皮比他之前在視頻里看到的更黃,枯黃中帶著一些極淡的綠,邊線是白灰撒的,有些地方已經被踩沒了,斷斷續續的,球門網是破的,拖在地上,在風裡晃動。

  訓練場上有十幾個孩子在跑,穿著顏色不統一的訓練服,有的橘紅有的深藍,跑起來的時候像一塊被風吹散的花布。

  李衛國站在場地中央吹哨,聲音穿過乾燥的熱風傳過來:

  「重心壓低!步子別大!」

  劉奔站在場邊的樹蔭下,沒有喊他,他靠著一棵樹幹,看著那些孩子在跑,有的帶球繞杆,有的在傳接球,動作不標準,有幾個孩子把球帶出了線外,趕緊跑過去追回來。

  李衛國一直在喊,聲音沙啞,帶著長期風吹日曬的粗礪,劉奔站在樹蔭下,看了大約二十分鐘。

  等到訓練結束,孩子們散開去喝水,李衛國轉過身來才看到他。

  他愣了兩秒,然後走過來,咧嘴笑了:「草,你咋來了?」

  他的臉比上次見面時更黑了,額頭上的皺紋深了一些,但那笑容跟六年前一樣,像兩顆沒碾碎的玻璃珠子。

  劉奔說:「放假了,過來看看。」

  李衛國指了指身後的場地,嘴角還掛著笑:「怎麼樣?比給你發視頻的時候好點沒?」

  劉奔看了一眼那片發黃的草皮:「沒有。」

  李衛國笑了一聲:「還是這麼不會說話。」

  那天下午劉奔在訓練場和李衛國一起帶了兩個小時的訓練。

  他的訓練結束後孩子們背著包陸續走了,有的騎電動車來的,有的沿著土路走回去,幾個男孩走在一起,書包晃來晃去的,鞋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灰塵劉奔坐在長凳上,看著他們走遠的背影。

  李衛國走過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晚上跟我吃頓飯吧,給你點幾個菜,不是你請我,是我請你。」

  劉奔也站起來:「行。」

  那天晚上李衛國帶他去了一家小館子,招牌上的字被雨水泡得褪了色。

  老闆認識李衛國,看到他就喊了一句「老規矩」。

  菜上得很快,兩個菜一個湯,分量足,油亮亮的。

  李衛國開了兩瓶啤酒,把一瓶推給劉奔:「喝一點,沒事。」

  劉奔接過來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滑下去,李衛國說:「王一他媽一直想謝謝你,她不太會說話,但她想請你吃頓飯,這幾天,看哪天方便。」

  劉奔說:「行,你安排。」

  李衛國吃了幾口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看了劉奔一眼,說:「你決賽踢完了之後,國內這邊新聞都報了。」

  劉奔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他們說你點球沒進,說你還年輕,說……各種都有。」

  李衛國的語氣很平∶「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劉奔抬起頭看他。

  李衛國說:「咱們市體校那批人,就你一個踢出來了。你現在在荷甲拿冠軍了,踢歐冠了。你為咱們爭光了。」

  劉奔低著頭,看著碗裡的菜,沒有動筷子。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站在那的時候,已經感覺不到心在跳了。」

  李衛國說:「正常。你下回站在那的時候自然就好了。」

  劉奔沒有接話,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打開手機。

  李衛國發來一張照片,訓練場傍晚的樣子,夕陽從破球門網中間透過來,橙紅色的光散落在草皮上。

  底下配了一行字:「下次來,換新網。」

  劉奔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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