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一章 贅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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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想殺我?」

  寧氏夫婦雖然情感淡漠,但終歸是結髮夫妻。

  得知刺殺事件的主謀竟果真是寧修竹,寧夫人的絕望甚至大過憤怒。

  她豐腴的嬌軀顫抖不止,像是秋風中一片搖搖欲墜的枯葉,指尖冰涼,連帶著唇色都褪了幾分。

  她望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目光里翻湧著難以置信與撕裂般的痛楚。

  寧修竹輕嘆道:「你不要怪我。說起來,你還是應該怪魏長樂。如果不是他來到襄陵,一切就不會是這樣的局面。」

  「所以今晚如果我真的死了,你確實是想將兇手嫁禍到魏長樂身上?」寧夫人粉拳握起,目光逐漸變得冷厲起來。

  寧修竹只是抬頭望向天空。

  他的側臉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平靜,甚至有種超脫般的漠然。

  寧夫人微抬手,輕輕抖了抖手中的密函:「是因為這幾封信?你這樣做,是不是……那個西王逼你這樣做?」

  她的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僥倖。

  魏長樂瞥了夫人一眼,心知哪怕是到了這個時候,夫人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枕邊人會對她如此絕情。

  她顯然還存著一絲絲僥倖,甚至都在為寧修竹找理由。

  因為她確實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多年夫妻,哪怕沒有深情,總該有些恩義。

  可眼前這個男人,似乎連這點恩義都吝於給予。

  寧修竹微一沉吟,終於凝視夫人,平靜問道:「夫人,我只問你一句,咱們成親後這些年,你可有真正愛過我,哪怕是一瞬間?」

  他的目光沉靜如水。

  夫人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刺了一下。

  「看來我一直是對的。」寧修竹輕嘆,那嘆息里竟有一絲釋然:「這門親事,從一開始就是利益的結合。你出身軍勛世家,美麗的孔雀,怎可能看上我這樣的人?」

  他的語氣里沒有怨懟,只有一種冰冷的自嘲。

  寧夫人也是幽幽道:「其實我也清楚,我從來都不是你想要的女人。」

  她何嘗不知道,寧修竹看她的眼神里,從來沒有過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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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敬她,畏她,甚至利用她,卻唯獨沒有愛過她。

  而她,也一樣。

  「無非是為了各自的家族犧牲自己而已。」寧修竹淡然一笑,那笑容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涼薄:「所以我有時候會想,你我同病相憐,都是可憐人。」

  他頓了頓,目光從夫人臉上移開,仿佛在跟自己說話。

  寧夫人道:「如果是那些妖邪逼迫你,你為何不對我說?即使你我沒有夫妻感情,卻也一起生活了多年,真要遇到難題,我自然會幫你。」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急切,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試圖拉近兩人之間早已裂開的鴻溝。

  「夫人還是沒聽懂我的意思。」寧修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最後的溫情:「你我的親事,是為了各自的家族。你捫心自問,如果寧氏和你們馬氏有一天刀兵相向,你是維護寧氏,還是站在馬氏那一邊?」

  「為何會刀兵相見?」寧夫人蹙眉道:「你怎會有這樣的想法?」

  寧修竹淡然一笑,那笑容里終於浮現出一絲鋒芒:「你應該知道,寧氏祖上十幾代人在晉州打拼,曾經也是風光無限。提及晉州,所有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寧氏,晉州第一世家並非浪得虛名。哪怕是天下改朝換代,我們寧氏在晉州卻從來是一言九鼎……!」

  他的聲音漸漸揚起,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的傲氣,像是塵封已久的寶劍終於出鞘,寒光凜凜。

  「不錯!」寧夫人嘆道:「寧氏是河東最古老的家族之一,當年寧氏風光無限的時候,我們馬氏還寂寂無名。」

  寧修竹淡淡道:「白巾之亂前,我們寧家也還是節度使府上的座上賓,晉州世家也還是以寧氏為尊。莫說與我寧氏嫡繫結親,便是攀上旁支,那也是其他家族莫大的榮耀。」

  他的目光越過寧夫人,落在魏長樂身上,像是在對所有人宣告一段被遺忘的歷史。

  「寧修竹,好漢不提當年勇,你現在還有心思論家譜嗎?」鍾離馗冷聲道:「聖國西王到底在哪裡?你們究竟有什麼圖謀?」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顯然已經按捺不住。

  寧修竹卻似乎沒聽見,根本不理會,再次看著寧夫人道:「當年襄陵被圍,令尊領兵馳援,那時候大伙兒都是歡喜,將令尊捧上了天,都以為是天神下凡,令尊更是急公好義。」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懷念,仿佛在回憶一場盛大的騙局。

  「虧你還記得。」夫人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如果不是父親領兵救援,襄陵必然被破,你們寧氏也都成了白巾賊的階下之囚。」

  「不錯,沒有成為白巾賊的階下囚,卻成了你們馬氏的階下囚。」寧修竹哈哈一笑,抬手撫須,目光卻冷得像冰:「襄陵之戰後,令尊以保護晉州為名,留下一支兵馬駐守。此外還主動提出與我寧氏結親,當時父親就知道事情不對。那時候你們馬氏風頭正勁,竟然要將千金嫁入寧氏,著實讓人感到詫異。」

  寧夫人當年尚小,婚姻大事自然由父母做主。

  後來卻也明白其中的關竅。

  她嘴唇緊閉,也不說話。

  那些年,她何嘗不是一枚棋子?

  魏長樂站在邊上,雙臂環抱胸前,卻也不急,只是聆聽。

  比起兩日前剛進襄陵城的時候,如今對於河東的整體情況更為清晰。

  從神都日夜兼程返回河東,他最初的設想,就是要不惜一切代價促成河東各支人馬的聯合,整軍備戰,全力應對獨孤氏必然北上的攻略。

  他很清楚,河東一旦被獨孤攻破,魏氏固然雞犬不留,其他任何與自己有關聯的人也都將迎來滅頂之災。

  特別是雲州傅文君那邊,獨孤氏當然查明傅文君和自己的關係,一旦河東軍戰敗,雲州同樣也要遭受血腥的清洗。

  所以為了那些人,他必須全力以赴,阻擋獨孤氏這股外患。

  本來還想著調查出獨孤氏在河東的內應到底是哪股力量,如今卻駭然知道,潛藏在河東的內憂還真不在少數。

  他無法確定聖國是否就是獨孤內應,但無論是不是,這股力量都必須連根拔起。

  否則河東之戰一旦開始,這股力量必將成為大患。

  如今已經抓到了寧修竹這樣的線索。

  他知道此人必然對聖國了解頗深,所以若能利用這條線救出聖國黨羽,自然是再好不過。

  「可是我們很快就明白,馬氏救援晉州,不是真的心存大義,而是要趁河東亂局,將晉州吃下。」寧修竹目光變得冷厲起來,直直刺向寧夫人,「你們馬氏要讓晉州上下成為奴僕!」

  寧夫人惱道:「你胡說八道……!」

  「我是胡說嗎?」寧修竹似笑非笑,「咱們成親之前,你們馬氏的兵馬可一直駐在襄陵城,晉州所有的政令實施,沒有令尊點頭,那可誰也不敢動。成親之後,晉州的財權由你掌控,你就是馬總管的替身,說一不二……!」

  「那當時你為何沒有反對?」寧夫人臉色難看。

  「我能反對嗎?」寧修竹哈哈笑道:「我只能像一條狗一樣任由你們馬家擺布,不敢表露出絲毫不敬。因為我很清楚,只有讓你們馬氏滿意,認為我這個女婿一切都唯馬氏是從,你們才可能給我喘氣的機會。我忍辱負重多年,馬總管似乎覺得我確實成了馬氏的走狗,也正因如此,馬氏駐守襄陵的兵馬才逐漸調到其他地方,我也才能推薦宋不破擔任晉州長史……!」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寒氣。

  寧夫人微微變色,意識到什麼,驚駭道:「宋不破是四年前晉升長史,難道……你早就盤算利用晉州的兵權反叛?」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看到了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

  「反叛?」寧修竹臉色陡然變得森然,目光如刀:「魏馬兩家擁兵自重,真要說反叛,你們兩家才是對大梁不忠。借著剿賊,奪取各州世家的權柄,河東太多世家豪族忌憚你們手裡的刀兵,只能淪為走狗。跪的太久,他們已經不知道如何站起來,可寧氏從來沒想過一直跪著。」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寧夫人嘆道:「你推薦宋不破擔任長史,父親也已經同意,由此可見他對你已經很信任,難道這還待你不好?」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晉州長史任用誰,還需要他來同意?」寧修竹的笑容里滿是嘲諷:「這便是待我好?你可知道,你們馬氏來到晉州前,晉州大小官員的任免,沒有我寧氏點頭,那就坐不穩。我們寧氏才是晉州的土皇帝。可如今寧氏成了什麼?晉州大小士紳表面上對寧氏還恭敬,但背後卻都笑話我寧修竹是一個贅婿!」

  他說到「贅婿」二字時,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那是他多年來的恥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頭,日夜刺痛。

  魏長樂自然知道,所謂贅婿,是指男子入贅到女方家,依靠女方家庭生活。

  在古代男尊女卑的社會環境下,贅婿地位極低,被視為依附女方,因此常被戲稱為吃軟飯。

  寧修竹雖然面上是明媒正娶迎寧夫人入門,但實際的處境,倒也宛若贅婿。

  普通男子都不屑於成為贅婿,更別說曾經是晉州第一世家的寧氏。

  想來寧修竹娶了寧夫人之後,成了馬氏的附屬,寧家大小事情都由馬氏千金做主,所以有人背後嘲諷寧修竹為贅婿。

  寧修竹身為讀書人,自然將之視為奇恥大辱,無法接受。

  「原來這些年你表面上對我言聽計從,心裡卻早就恨我入骨。」寧夫人嘆道:「所以你才暗中與聖國勾結,以刺殺我為契機,挑起河東內亂,然後趁火打劫?」

  寧修竹含笑道:「你們馬氏……對了,魏大人,還有你們魏氏,不都是利用當年河東大亂才一飛沖天嗎?白巾之亂前,你們兩家連給我寧氏舔腳的資格都沒有,卻趁亂擁兵自重,自命不凡。是你們打亂了河東的規矩,我要做的,不過是恢復秩序。」

  他的目光掃過魏長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看一個暴發戶。

  魏長樂終於開口道:「你寧氏也想趁亂一飛沖天?」

  「你們兩家都可以,我寧氏為河東古老的家族,為何不可?」寧修竹目光移向魏長樂,輕輕搖頭,感嘆道:「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此刻竟然是失手。他……怎麼能失手!」

  寧夫人卻是將信函握在掌心,握成一團。

  待得寧修竹話聲剛落,卻已經將信團照著他臉上狠狠砸過去。

  那信團帶著她全部的憤怒與絕望,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雖然傷害不高,但侮辱性極強。

  寧修竹一怔。他的鼻尖微微泛紅,幾縷鬍鬚被砸得散亂。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子,目光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寧修竹,你我夫妻情份到此為止!」寧夫人沒有咆哮憤怒,只是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個欲置她於死地的男人,平靜道:「自此恩斷義絕!」

  她的聲音像一潭死水,再無波瀾。

  哀大莫於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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