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父子決裂,當眾痛斥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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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侯爺來了!」

  那名老卒的哭喊傳遍城頭。

  原本亂作一團的守軍齊齊轉身。

  幾百道目光越過風沙,落在台階盡頭。

  姬昌伏在甲士背上,身上披著那件寬大的舊侯服,雙腿無力垂落,懷中緊緊抱著後天八卦盤,灰白長發被風吹散,臉色比城磚還要蒼白。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那雙眼睛卻很清醒。

  老卒跪在地上,額頭抵住青磚,肩膀一陣陣發抖。

  「侯爺,您終於出來了。」

  這一聲落下,城頭接連響起兵器墜地的動靜。

  一名守軍跪了。

  旁邊的人跟著彎下膝蓋。

  幾個呼吸之後,女牆後方已經跪下一片。

  他們害怕青州鐵騎,也害怕城外那些從同袍體內炸出來的黑氣。

  更怕自己明日也會被趕進那座怪陣。

  姬昌出現的這一刻,那些壓了許久的惶恐總算找到了出口。

  「侯爺,前鋒三營出事了!」

  「公子不許我們去救人!」

  「侯爺,城外那些青州兵在給咱們的弟兄包紮傷口!」

  「求侯爺給弟兄們做主!」

  聲音從四周傳來。

  雜亂,嘶啞。

  姬昌沒有急著回應。

  他拍了拍身下甲士的肩。

  那甲士連忙把他放下來,又和老僕一左一右扶住。

  姬昌雙腳剛沾上青磚,膝蓋便是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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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僕趕緊托住他的手臂。

  「侯爺,慢些。」

  姬昌喘了幾口氣,抓住旁邊女牆,勉強站住。

  另一邊。

  姬發緩緩轉過身。

  看清父親那張臉時,他眼底先是閃過一陣慌亂,緊接著便化成驚怒。

  他下令封死院門。

  守門的人竟敢把父親放出來。

  如今城頭將士都在看著。

  那一片跪地的身影,扎得他眼睛生疼。

  「父親。」

  姬發快步走來,擠出一副焦急神色。

  「您怎麼出來了。」

  「醫者早有交代,您身上的氣運反噬尚未養好,受不得風,更不能動怒。」

  他伸手想扶。

  姬昌抬起手,把兒子的手擋在身外。

  動作並不重。

  態度卻很明白。

  姬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周圍守軍全看見了。

  「父親。」

  他壓低聲音。

  「這裡是城頭。」

  「青州大軍就在下面,有什麼話回府再說。」

  「回府。」

  姬昌看著他。

  「回哪一座府。」

  「回你派人封死、連一道訊息也送不出去的那座府?」

  姬發臉上的焦急險些掛不住。

  「父親誤會了。」

  「孩兒只是擔心您的身子。」

  「那些守衛也是為了保護您。」

  「保護我。」

  姬昌掃了一眼跟在姬發身後的親衛。

  「散宜生被你關在何處,也是保護?」

  姬發瞳孔輕輕一縮。

  他已經知道,今日的事情瞞不下去了。

  「散宜生私自阻攔軍令。」

  「孩兒怕他擾亂軍心,只讓他暫時閉門思過。」

  「等青州退兵,自會放他出來。」

  「是嗎。」

  姬昌聲音很輕。

  「那這城頭幾百名將士,也在擾亂你的軍心?」

  姬發順著父親視線看去。

  跪下的人越來越多。

  幾名沒有跪的親衛站在人群中,反倒顯得格外扎眼。

  姬發咬住牙關。

  「父親。」

  「眼下大敵當前。」

  「楊道一帶著三千重騎堵住城門,又拿妖法殘害我西岐將士。」

  「您這時候登城,只會讓青州看笑話。」

  「請父親先回府。」

  「等孩兒擊退青州,再去向您請罪。」

  姬昌胸口悶得發疼。

  他抬眼看向城外。

  那片焦坑旁,青州醫者仍在忙碌。

  傷兵被分開放在空地上。

  有人四肢完整,只是昏迷不醒。

  有人腿骨斷裂,被木板牢牢固定。

  也有人傷勢太重,身上蓋著布,再無聲息。

  青州騎士圍在外側,長槊朝外,沒有趁機靠近城門。

  楊道一站在遠處土坡上。

  衣袍被風吹動。

  他沒有催兵。

  也沒有下令射箭。

  從頭到尾都在等西岐自己處理。

  姬昌收回目光。

  「妖法殘害西岐將士。」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

  「姬發。」

  「你敢不敢走到女牆邊,看著下面那些還活著的人,把這句話再說一次。」

  姬發臉色一沉。

  「父親,您剛醒,聽信了旁人的胡話。」

  「孩兒可以解釋。」

  「好。」

  姬昌點頭。

  「你解釋。」

  「前鋒三營為何半個月不與其他各營同灶。」

  「為何身上中箭也不處理。」

  「為何被長槊穿透還能往前走。」

  「為何青州弩箭炸開之後,會有黑紅煞氣從他們皮肉中冒出來。」

  姬發張口便道。

  「那是軍陣煞氣。」

  「軍中甲士常年操練,氣血凝成煞,本就尋常。」

  「尋常?」

  姬昌抬起懷中的後天八卦盤。

  盤面裂紋中,正透出一縷黯淡霞光。

  霞光才剛接觸城外飄來的腥風,立刻縮回盤內。

  「軍陣煞氣由血勇而生,護的是軍陣,壯的是膽魄。」

  「眼前這東西在吞血氣,蝕神智,斷人五感。」

  「你管它叫尋常?」

  城頭上的守軍聽得臉色發白。

  有幾個此前還在猶豫的人,立刻跪了下去。

  他們不懂陣法。

  可他們知道侯爺精通推演,能辨氣數。

  連姬昌都說那東西在吞人,那便絕非姬發口中的強軍秘術。

  姬發額角跳動。

  「父親。」

  「無論那是什麼,前鋒三營憑它連下四城。」

  「西岐已經沒有時間慢慢練兵。」

  「青州三千鐵騎橫壓孟津,闡教金仙公開為楊道一撐腰,商賈也開始儲存青州的票。」

  「再這麼等下去,西岐才是真的完了!」

  他終於不再遮掩。

  聲音越來越高。

  「您口口聲聲說百年清名。」

  「那份清名如今值幾個錢?」

  「能換來戰馬,還是能換來精鐵?」

  「孟津那日,彩鳳被青州氣運壓回八卦盤,滿場諸侯可有人替咱們說半句話?」

  「他們轉身便去青州營地買鹽,買布,拿自家礦石換那張破紙!」

  「您回到西岐之後,只知道養病,只知道盯著那張商票發愁。」

  「孩兒不動,西岐便要被楊道一一口一口吞掉!」

  姬發指向城外。

  「孩兒只是想替西岐奪回該有的天命!」

  風沙掠過城頭。

  他的聲音撞上城樓,又傳向下面街道。

  跟著姬昌一路過來的百姓站在台階下,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臉上露出錯愕。

  有人悄悄把孩子抱緊。

  姬昌看著眼前的兒子。

  忽然覺得陌生。

  他記得姬發年幼時,曾因一名奴僕挨打,躲在門外哭了一整夜。

  也記得這個兒子第一次學騎馬,從馬背摔下,腿上劃出一道口子,疼得眼淚直流,卻拉著馬韁不肯回府。

  那時姬發知道疼。

  也知道別人會疼。

  今日站在這裡的人,卻把三千條性命當成了換取天命的籌碼。

  「該有的天命。」

  姬昌輕聲說道。

  「誰說那東西該是你的。」

  姬發的臉一下僵住。

  「父親?」

  「鳳鳴岐山時,你還年幼。」

  姬昌目光越過他,望向西岐城內。

  「這些年,西岐收納流民,減輕賦稅,調停諸侯爭端,百姓願意留下,各方願意相信。」

  「鳳鳥才在西岐上空顯化。」

  「它從來不是姬家的私物。」

  「更不是你生下來便該擁有的東西。」

  姬發眼底浮出一層血絲。

  「我是您的嫡子。」

  「西岐將來本就該由我繼承!」

  「你繼承的是責任。」

  姬昌陡然提高聲音。

  「不是拿西岐百姓換取權勢的資格!」

  話音落下,他劇烈咳嗽。

  老僕連忙伸手替他順氣。

  一縷血從姬昌嘴角流出。

  他沒有擦。

  只是抬起手,指向城外焦坑。

  「那裡面躺著的三千人。」

  「你可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姬發嘴唇動了一下。

  「軍冊上都有記錄。」

  「我問你記不記得。」

  姬昌盯著他。

  姬發答不出來。

  「三營一共三千人。」

  姬昌聲音開始發顫。

  「其中七成來自西岐各村。」

  「有人剛成親。」

  「有人家中只剩老母。」

  「也有人去歲立過戰功,等著升任伍長。」

  「他們穿上甲,是替西岐守城。」

  「你卻把他們趕進邪陣,燒掉血氣,奪走神智。」

  「他們在陣中疼得滿地打滾時,你在做什麼。」

  姬發的臉色青白交錯。

  那日西岐大營中的慘叫,又一次鑽進耳朵。

  那名親衛勸他停陣。

  他只說再等。

  等到三千個人站起來。

  他看見劍刃劃開兵卒手臂,那人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當時很滿意。

  姬昌看著兒子那一瞬的失神,已然得到答案。

  「你在看。」

  「你看著他們掙扎。」

  「等他們熬過來,再拿刀試他們知不知道疼。」

  「姬發。」

  「他們把命交給西岐。」

  「你把他們當什麼了!」

  最後一句從姬昌胸口吼出。

  城頭眾人渾身一震。

  跪在前方的老卒把額頭重重磕在城磚上,哭得滿臉是淚。

  「侯爺。」

  「我那侄兒就在前鋒三營。」

  「他今年才十九。」

  「出城前還讓人捎話,說這一仗打完便回家修屋頂。」

  「如今腿沒了。」

  「青州醫者說,命能保住。」

  老卒抬頭看向姬發。

  那雙眼裡第一次沒了對西岐公子的敬畏。

  只剩恨意。

  「公子。」

  「你為何這樣害他。」

  有了第一聲質問,後面的聲音再也壓不住。

  「我兄長也在三營!」

  「公子說他們進的是強軍秘陣!」

  「原來是拿命去填!」

  「那些黑氣為何還往城裡鑽,城裡到底藏著什麼!」

  「侯爺,求您把陣拆了!」

  聲浪從城頭傳到台階下。

  跟來的百姓也亂了。

  幾名婦人擠到前面,哭著問自家男人是否還活著。

  姬發看著四周。

  每一張臉都在逼問他。

  這座城原本聽他的號令。

  那些將領見他要行禮。

  那些甲士聽到軍令便會拔刀。

  如今他們全站在父親那邊。

  「夠了!」

  姬發猛地抽出佩劍。

  劍鋒掃過,逼得最近幾人向後退去。

  「戰陣之上哪有不死人!」

  「西岐要爭天下,便要有人流血!」

  「楊道一的三千重騎在孟津也死過人!」

  「他們能死,我西岐甲士為何不能死!」

  姬昌看著那柄劍,緩緩搖頭。

  「青州騎兵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他們受傷有人救,戰死家中有人養。」

  「楊道一站在孟津高台上,陪他們一起扛十絕陣。」

  「你呢。」

  「你躲在城頭,拿他們試邪陣。」

  姬發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父親!」

  「您今日登城,便是要當著青州的面毀了孩兒?」

  「是你自己毀了自己。」

  姬昌沒有退。

  「為父替你遮掩過。」

  「孟津敗後,為父壓住流言,不許查抄儲存青州商票的商號,也沒有讓諸侯知道西岐氣運已經流失。」

  「為父盼著你能看清局勢。」

  「你卻把西岐推到今日。」

  「我最後悔的事,便是沒在你拿著那捲邪陣圖回來時,親手廢掉你的兵權。」

  姬發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掃了一眼城下青州軍陣。

  又看向父親身後那些跪倒的守軍。

  楊道一還在等。

  等他眾叛親離。

  等西岐自己開啟城門。

  「我還有兵。」

  姬發喃喃說道。

  「前鋒三營只是一部分。」

  「城中還有兩萬守軍。」

  「府外還有親衛。」

  「只要把陣重新擺起來,青州三千騎兵攻不進來。」

  他忽然抬頭。

  眼中那點偏執徹底壓過了猶豫。

  「來人!」

  「把侯爺送回去!」

  「封死院門,任何人不得再靠近!」

  幾名親衛站在後方。

  他們互相看了看。

  無人立刻上前。

  姬發握劍怒喝。

  「聽不見我的軍令嗎!」

  「把人架走!」

  兩名親衛終於動了。

  他們硬著頭皮繞過跪地守軍,朝姬昌走去。

  「侯爺。」

  其中一人不敢抬頭。

  「屬下得罪了。」

  兩人才走出幾步。

  一聲劍鳴忽然響起。

  那名一直跟在姬發身後的西岐將領拔劍出鞘,橫身攔在姬昌前方。

  劍鋒指向兩名親衛。

  「退下。」

  兩名親衛停住。

  姬發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你也要反我?」

  那將領的臉繃得很緊。

  握劍的手卻很穩。

  「末將不敢反西岐。」

  「公子如今做的事,也護不住西岐。」

  「末將的副將就在前鋒三營。」

  「方才青州送來訊息,人還活著,左腿斷了。」

  「救他的是城外那些被公子稱作反賊的人。」

  「末將今日再聽公子軍令,以後無顏去見軍中弟兄。」

  姬發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你忘了是誰提拔你?」

  「侯爺提拔末將。」

  那將領答得很快。

  「西岐百姓供養末將。」

  「公子給過末將一副甲。」

  「末將記著。」

  「可那副甲,買不走三千條命。」

  城頭再次安靜。

  下一刻。

  跪在地上的老卒撿起長矛。

  他沒有站到姬發那邊。

  而是轉過身,橫在姬昌身前。

  第二名守軍跟著起身。

  第三名。

  一排又一排甲士調轉方向。

  矛鋒抬起。

  對準姬發和他身後那些親衛。

  甲片碰撞聲連成一片。

  沒人喊口號。

  也沒人衝上去。

  那份沉默比怒吼更沉。

  姬發握著劍,連退數步。

  鞋跟撞上女牆底部,身子晃了一下。

  他看向四周。

  昔日見他便低頭的將領,此刻擋在父親身前。

  守城甲士的矛鋒全朝著他。

  連那些親衛也有幾人悄悄鬆開刀柄,往旁邊退去。

  「你們……」

  姬發嘴唇發抖。

  「你們都要投青州?」

  「誰說他們投青州。」

  姬昌從將領身後走出來。

  老僕扶著他的手臂。

  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他們只是不願再替你害人。」

  姬發死死盯著父親。

  「父親。」

  「我才是您的兒子。」

  「我才是西岐將來的主人!」

  姬昌停在女牆前。

  「正因你是我的兒子。」

  「這份罪,我也要擔。」

  他沒有再看姬發。

  抬手伸進懷中,取出後天八卦盤。

  盤面布滿裂紋。

  黯淡霞光沿著縫隙緩緩遊走。

  姬昌將它抱在掌中,步履遲緩地走向女牆邊緣。

  城上城下,所有視線都隨著他移動。

  楊道一站在青州軍陣前。

  他抬起頭。

  隔著風沙,與城頭那個油盡燈枯的老人遙遙對視。

  姬昌兩手捧住八卦盤,枯瘦指尖按在那道貫穿盤面的裂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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