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未被加速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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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2161年,國際電信聯盟發布了全球數字接入率的年度統計報告。報告確認,全球人口的數字網絡接入率已達到百分之九十三。這是人類文明有史以來最高的連接比例,在半個世紀前這個數字尚不足百分之五十。但報告的附錄中有一組反向指標:全球仍有約六億人從未使用過任何形式的數字網絡。他們分布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內陸乾旱地帶、南亞次大陸東北部的季節性洪泛區、亞馬孫雨林上游的支流沿岸、安第斯山脈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村落、中亞高山的谷地牧場、以及散布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上、部分沒有常規渡輪航線的環礁。

  國際電信聯盟全球普惠網絡統計主管索菲婭·勒梅爾主導本次全球數字接入普查,梳理未聯網人口的地理分布,撰寫報告的反向缺口附錄。

  這些人不接入網絡的原因各有不同。在剛果盆地東部,雨季期間道路被沖毀,光纖節點的維修頻率高出鋪設速度,電信運營商的投資回報模型在雨季之前就已經劃掉了這些區域。在緬甸北部,持續的國內武裝衝突使得基站建設需要協調至少三方武裝力量的通行許可,許可的談判周期以年為單位。在玻利維亞高原,海拔和分散的聚落分布讓任何物理網絡的鋪設成本與潛在用戶數量的比值超過了商業投資的閾值。在北極圈內的原住民季節性狩獵營地,不接入不是技術做不到,而是不需要——狩獵營地遵循的遷徙周期依賴海冰的厚度和馴鹿的路徑,這些信息不來自網絡。

  百分之九十三是成就。百分之七是成就的邊界。邊界不會因為技術更進步就自動消失——技術的物理覆蓋以成本和利潤為前提,而成本利潤的計算方法從不把所有人的接入列為等權。

  同一年,南亞次大陸的恆河-布拉馬普特拉河三角洲深處,一座建在人工抬高的土台上的小學完成了屋頂光伏的最後一塊面板安裝。面板來自一家印度本土製造商的捐贈,儲能電池是孟加拉國達卡一家回收企業翻新的退役電動車電池組。安裝團隊由本地電工和學校教師組成,教師中有人在達卡讀過兩年電氣技術專科,他在安裝的整個周末都在梯子上一邊擰螺絲一邊向圍觀的孩子們解釋電流的方向和光伏面板吸收光子再釋放電子的原理。

  三角洲鄉村電氣化志願技術員穆罕默德·拉希德牽頭完成全校光伏陣列與翻新儲能電池的整套落地安裝,並負責現場科普教學。

  這所小學在電網覆蓋範圍之外。此前的照明靠煤油燈,煤油的供應受雨季道路中斷影響每年總有數周斷絕。安裝完成後,教室在天黑之後仍可亮燈兩到三個小時,用於夜校識字班。夜校的學生中有一些是白天在田裡幹活的成年人。識字班的老師是學校里唯一一位可以同時使用標準孟加拉語和當地吉大港山區部族語授課的教師。她是本地人,師範畢業後沒有去城裡。她的父親是漁民,母親在鹹水蝦養殖場剝蝦殼。她在光伏面板安裝完成後的第一堂夜校課上,在黑板上寫了孟加拉語的「光」字,然後讓每個人在作業本上寫一遍。

  鄉村雙語夜校主講教師·法蒂瑪·哈克開設首屆光伏照明夜校識字班,完成初代平民掃盲教學工作。

  這所小學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國際組織的項目報告中。光伏面板的品牌和儲能電池的型號在捐贈方和回收方的內部記錄中各自歸檔,但沒有任何一份全球資料庫記錄下這兩份來源不同的設備在這間教室屋頂上共同作用的關聯信息。它就在那。在雨季重新到來之前,它一直亮著。

  2162年,玻利維亞高原上海拔四千一百米的烏尤尼鹽沼邊緣,當地合作社的鹽礦工人在鹽沼南岸安裝了一組小型風力發電機。發電機的葉片是由阿根廷一家小型風機製造商出口的低風速啟動型號,塔架來自智利一家鋼結構廠,基礎混凝土由本地合作社手攪。鹽沼地區沒有連接國家電網,最近的變電站遠在三百公里外,跨越安第斯山脈的支脈,輸電線路的架設成本在玻利維亞國家電力公司的預算中排在十年以後的優先序位。

  烏尤尼鹽沼原住民合作社工程領隊·胡安·奎斯佩統籌風機組件對接、本地土建施工,完成高原離網風電系統搭建。

  風力發電機為鹽礦工人的營地提供照明和通信設備充電。營地中的工人大多屬於同一個原住民社群,講克丘亞語和西班牙語。社群的長者在這組風機豎起來的那天,用克丘亞語說了一句被記錄在社群會議上但未被翻譯成任何其他語言的話。這句話的意思是:風一直從這裡吹過去,以前它只吹冷人的骨頭,現在它讓燈泡發熱。在克丘亞語中,風和電不共享同一個詞根,風的古老含義與呼吸有關。現在風有了雙層含義,但它依然叫風。

  原住民社群長老多明戈·瓦卡斯見證風機落成,通過留存原住民語言口述紀錄,延續本土文明的語義記憶。

  這些被全球統計報告的微弱波動代表的每一個微小節點,處在統計總量不那麼可見的角落。但這些節點不是文明的殘渣,它們是文明的前出樁基。每一個節點在物理上獨立於主幹網絡,每一個節點的失靈都只影響自身周邊極小範圍,反過來,每一個節點的存活也不依賴於主幹是否繁榮。低技術含量的生存冗餘在高度電氣化文明中並非恥辱,而是一種被低估的韌性形態。文明發展的規則並不偏向最先進、最集中的那一面,在某些臨界條件觸發時,那些未曾被充分加速的角落悄然充當了整個系統的沉默儲備。

  2163年,國際移民組織發布了一份專門研究「非網絡化人口遷移模式」的工作論文。論文指出,在氣候移民的長期趨勢中,有相當一部分的人口遷移發生在正式登記系統之外。這些遷移路徑不經過國際邊界關口,不觸發政府難民登記程序,不進入任何資料庫。遷移者從季節性洪泛區的村莊搬至鄰近城市的親戚家中,從旱災牧場搬至灌溉農業區邊緣的自建棚屋,從被鹽潮淹沒的稻田搬至沿海城市貧民窟的頂層加蓋鐵皮房。他們的遷移距離通常不超過兩百公里,跨越的邊界是省界或州界,偶爾是邊境線,但更多時候只是地籍界。國際移民組織的報告中坦承,它無法統計這些人的確切數量,目前的全球氣候移民總量數據中可能存在系統性的低估。實際數字可能更高,也可能更分散。論文說,低估的部分大概率不生活在任何警報系統覆蓋範圍內,因此當極端天氣事件發生時,他們最晚被預警,最早被擊中。

  IOM非正規遷移課題研究員伊莎貝爾·恩迪亞耶搭建非網絡化人口遷移分析模型,撰寫專項工作論文,首次揭示統計體系盲區。

  2164年,亞馬孫河流域上游的原住民社區在巴西和秘魯交界區域完成了第一個由原住民自主測繪和自主運維的水位與氣象監測網絡。該網絡由太陽能供電、衛星回傳數據,設備硬體來自里約熱內盧的一所聯邦大學捐贈的舊實驗設備並被重新編程,原住民社區自己編寫了洪峰預警的手持終端文本協議。文本預警使用葡萄牙語、西班牙語和當地通用圖皮語三種語言播發,預警信號通過低軌星座短報文通道到達每一個手持終端。由於社區沒有足夠電力維持數萬個日夜全部聯網,手持終端採用了樹莓派級晶片與一元硬幣大小的低功耗屏幕,只在收到預警信號時被喚醒。負責喚醒算法的是一位在附近小鎮度過青少年時期的原住民青年,他沒有取得任何學歷,但他熟識汛期水位變化特徵。他把自己的經驗轉化為一種線性回歸判斷,將其寫在預警的觸發條件項里並持續跟蹤其準確率。

  亞馬孫原住民本土算法工程師·塔瓦雷斯·圖皮基於世代水文經驗編寫洪峰觸發算法,改造低功耗終端喚醒邏輯,搭建多語種預警協議。

  網絡開始運行。它的造價總額可以忽略不計。但這台網絡將原住民對河流水位代代相傳的口述記憶,首次轉為可由任何國際研究機構獨立訪問的數據流。數據以CC0協議公開——放棄一切版權,任何人可自由使用。選擇CC0的意圖極明確:該社區不期望從中得到任何金錢回報,他們唯一的訴求是下游的政府和救援機構儘早看到這些數據。數據不會自動拯救任何人,但數據總比沒有數據多一種來得及的可能。

  2165年的世界,並沒有鋪開某些驚天動地的巨大工程,也未有足以劃分時代的宣言。赤道發射複合體的窗口依舊按照共享調度資料庫自動排期,月面燃料拖船的航次按季編制,全球電網頻率一致性偏離度在這一年是0.000075赫茲。這些數字的變動都指向同一背景:文明的默認狀態已是平滑運行,而在平滑運行之下,分布著這些微小、分散、各自獨立、彼此沒有統一協調卻默契共存的去中心化韌性片段。

  在恆河三角洲的抬土台小學裡,一個中年的夜校學生用鉛筆第一次寫好自己的名字。他沒有簽署某一份重大公約,他簽的是自己村合作社的一張集體借糧單,那份單子在那之前他曾需要按手印才能完成。現在他可以簽名。簽完名他走回教室靠門的位置坐下,燈光來自頭頂偏西、垂掛在樑上的一個翻新儲能電池驅動的LED燈泡。燈泡從那一夜的七點亮到十點。那晚,老師的黑板上仍然寫著孟加拉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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