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宗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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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三宗會議

  凌霄宗山門,三宗會議之日。

  主峰議事殿比往常忙碌了數倍。執事弟子們從寅時就開始灑掃,殿前石階上的每一片落葉都被仔細揀淨,殿內的長明燈添了新油,歷代掌門畫像前的香爐換上了三炷半臂粗的靈香,煙氣筆直上升,一絲不亂。

  辰時剛過,天邊先來了一道青灰色的光。

  那光來得極快,前一息還在雲層之外,下一息已落在凌霄宗山門前。光斂人現,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灰袍的老道士,背著手,腳上趿著一雙破布鞋,頭髮花白,臉上皺紋不多,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像是沒睡醒。他身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道人,青灰道袍,面容清瘦,眉眼間有幾分書卷氣,腰間掛著一隻灰白葫蘆,背上斜挎一隻長條布包,手裡攥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灰石頭,在指間慢慢轉著。

  守山弟子剛要開口問話,主峰方向一道青灰色的光芒落下,光中隱約有陣紋流轉。沈照野親自迎了出來。他今日穿了一身整齊的陣峰首座袍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步履從容。

  「觀山棋閣主,青陽子道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天機閣一年來沒少給青陽子造勢。幾乎都知道是閣主唯一首徒。

  觀山棋抬起眼皮看了沈照野一眼。他「嗯」了一聲,算是應了,背著手就往裡走。青陽子跟在後面,對沈照野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補了禮數。

  沈照野沒有在意觀山棋的怠慢。他側身引路,走在觀山棋半步之前。

  「閣主百年未歸天機閣,此番親至,凌霄宗蓬蓽生輝。」

  「別說這些虛的。」觀山棋頭也不回,「人到齊了沒?」

  「萬佛寺的寂空佛祖與弘願佛子已在路上,約莫午前可到。掌門師兄閉死關未出,此番會議由我代為主持。」

  觀山棋腳步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沈照野一眼。那一眼很隨意,可沈照野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你?」觀山棋又「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沒再說別的。

  沈照野臉上的笑意沒變,可他的指節微微收了一下。

  「辰時末,西邊的雲層泛起一片金光。」。

  那金光不刺眼,溫溫潤潤的,像清晨的太陽落在湖面上。金光中走出兩個人。

  前面一個身披明黃袈裟,白眉白須,面容圓潤,笑起來像一尊彌勒,走路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穩穩噹噹。他身後的那個年輕僧人,二十來歲,面容冷峻,身形筆挺,穿著月白僧袍,手裡托著一隻銅缽。他走路沒有聲音,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麼東西的節拍上,周身隱隱有金光流轉。

  寂空佛祖和弘願佛子到了。

  沈照野迎上前,雙手合十,行了一個合十禮:「寂空佛祖遠來辛苦,弘願佛子光臨,凌霄宗有幸。」

  寂空佛祖笑著回禮:「沈施主辛苦,貧僧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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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聲音很溫和,像是一團棉花包住了什麼。

  弘願佛子沒有回禮,只微微頷首,目光越過沈照野,掃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觀山棋。觀山棋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弘願佛子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觀山棋則打了個哈欠,移開了視線。

  與此同時,主峰議事殿內。

  琪琪、鐵柱、杏兒三人站在殿側的屏風後面。他們是被各峰主叫來的,說今日三宗會議,讓他們在側殿候著,聽一聽,長長見識。

  琪琪站在最前面,透過屏風縫隙往外看。她看見了那個灰袍老道士,看見了金袍佛祖和月白僧袍的年輕和尚。她小聲說:「那個老道士就是天機閣閣主?怎麼看著像個乞丐。」

  杏兒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點。」

  鐵柱站在最後,雙臂抱胸,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弘願佛子身上。那個年輕僧人的站姿,讓他想起雷萬鈞。不動如山,可隨時會動。

  巳時正,議事殿內,三宗落座。

  凌霄宗一側,沈照野坐在主位旁邊,六位峰主列席兩側。雷萬鈞坐在最邊上,雙臂抱胸,眉頭擰著。楚山河靠牆站著,像一塊山岩。洛長空的手搭在劍柄上,葉鳴霜白衣如霜,顧長風居中,花續斷坐在最末端。

  天機閣一側,觀山棋大剌剌坐在椅子上,一隻腳翹著,青陽子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塊石頭。

  萬佛寺一側,寂空佛祖坐在蒲團上,弘願佛子站在他身側,銅缽托在掌心。

  沈照野站起來,環視一圈,開口:「諸位遠來辛苦。此番召集三宗,所議之事,關乎東陸安危。」

  他頓了頓。

  「二年前,落仙山脈邪龍封印破封。我凌霄宗傾全宗之力前往鎮壓,封印邪龍,但六尊妖帥、十尊妖將破封逃散。如今東陸各處城池遭受妖族血洗,求救文書已堆滿案頭。此事已非我一宗之力可解,故請兩位共商。」

  沈照野說完,坐回座位。

  議事殿內安靜了一瞬。

  雷萬鈞第一個開口。他一拍椅子扶手,聲音像砸鐵:「沈師弟說得對。我雷萬鈞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一年了,六尊妖帥、十尊妖將,帶著那些小妖,到處屠城滅村。我凌霄宗弟子撒出去大半,殺了一批,可殺不完。它們化整為零,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我們追過去,它們就散。你們兩家再不出手,東陸凡人就真要被吃乾淨了。」

  楚山河悶聲道:「體峰外門弟子五百人,留守。內門原有三百人,出征三百人,落仙山脈一戰後剩一百四十人。這兩年清剿妖將妖兵,又折了五十人。體修腿短,追不上。」

  葉鳴霜冷冷開口:「霜劍峰外門四百人,留守。內門原有三百人,出征三百人,戰後剩一百八十人。這兩年折了三十五人。妖將專挑落單的下手。」

  洛長空只說了兩個字:「劍峰。外門七百,留守。內門原三百人,出征三百人,戰後一百五十人。兩年折了六十二人。劍修破敵快,可妖將肉身強,硬碰硬吃虧。」

  顧長風嘆了口氣:「法峰外門九百人,留守。內門原有三百人,出征三百人,戰後一百六十人。這兩年折了五十四人。法修遠程,妖將近身就麻煩。」

  雷萬鈞補了一句:「戰峰外門一千二百人,留守。內門原有三百人,出征三百人,戰後一百五十人。兩年折了八十六人。戰修沖在最前面,死得也最多。」

  沈照野最後開口:「陣峰外門三百人,留守。內門原有三百人,出征三百人,戰後二百人。這兩年折了十八人。陣修多在後陣,傷亡最少。」

  沈照野說完,轉向萬佛寺一側。他的語氣溫和,帶著徵詢:「寂空佛祖,弘願佛子,萬佛寺可有對策?」

  寂空佛祖捻著念珠,緩緩開口:「降魔除鬼,本是我佛門本分。只是……」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老僧座下弟子,這些年有些分歧。此番出兵,恐弘願與慧明長老各有主張,難以協同。」

  他話音未落,弘願佛子開口了。

  「師祖。」弘願佛子的聲音清亮,像銅缽被敲響,「弟子以為,此戰不可再拖延。妖族血洗城池,每拖一日,便多死千百凡人。弟子願領萬佛寺護法金剛,即刻下山,與凌霄宗合兵,逐個擊破。」

  寂空佛祖沒有立刻接話。他嘆了口氣,像是早就知道弘願會這麼說。

  「佛子銳氣可嘉。」寂空佛祖慢慢說,「只是慧明長老那邊,尚有渡化之議。若強行出兵,寺內恐生裂隙。」

  弘願佛子的臉色沉了一下。

  「師祖,渡化是渡化。妖族已破封,血食凡人,何來渡化可言?」

  寂空佛祖沒有回答,只念了一聲佛號。

  議事殿裡安靜了一瞬。

  觀山棋在這時候開口了。他一隻腳還翹著,語氣隨意得很。

  「我說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去。

  「你們兩家一個要打,一個要渡。老道我算了一卦。」他頓了頓,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果子,咬了一口,嚼著說,「卦象顯示,你們再吵下去,東陸凡人先死一半。」

  寂空佛祖和弘願佛子同時看向他。

  「閣主此言何意?」寂空佛祖問。

  「意思就是,別吵了。」觀山棋把果核往袖子裡一揣,「妖族那邊,我算到一件事。它們不是單純的血洗。它們在布網。六尊妖帥、十尊妖將,加上十萬大山的鬼蝶王,已經結盟。它們的目標不是幾座城池。它們在等。」

  「等什麼?」沈照野開口問。

  觀山棋瞥了他一眼。

  「等一個時機。」他沒有細說,「所以你們兩家,要麼現在出兵清剿,趁它們網還沒織好。要麼等它們織好了,再想退路。」

  議事殿裡再次安靜。

  沈照野微微低頭,像是在消化觀山棋的話。

  弘願佛子盯著觀山棋,目光銳利。他忽然開口:「觀閣主,你算到的是『等一個時機』。什麼時機?為何不說清楚?」

  觀山棋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因為我也沒算清楚。」他頓了頓,「我只看到一角。那一角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三個人。剩下的,看不清。」

  弘願佛子皺眉。

  觀山棋沒有再解釋。他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青陽子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議事殿的穹頂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照野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再開口,便站起來總結。

  「既然如此,我提議,三宗結盟,共剿妖族。凌霄宗負責東陸中部與南部,天機閣負責東部與北部,萬佛寺負責西部。分頭清剿,互通消息。若遇化嬰以上妖帥,三宗合力圍殺。」

  他看向寂空佛祖:「佛祖以為如何?」

  寂空佛祖想了想,點頭:「可。老僧回去之後,與慧明長老商議,儘量協調。」

  他這話說得很圓,可誰都知道,萬佛寺內部的分歧不是回去商議就能解決的。

  沈照野又看向觀山棋。

  觀山棋睜了一隻眼:「行。」

  沈照野點頭:「那就如此定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事。落仙山脈的封印,雖然已經重新合攏,但空間巢穴仍在。掌門師兄推斷,五年之內,空間會自行崩塌。屆時若邪龍未死,必會再次破封。此事,也需兩位知曉。」

  觀山棋睜開了另一隻眼。他看了沈照野一眼,沒說話。

  弘願佛子倒是接了話:「邪龍未死?當時凌霄宗不是確認了它的氣息已經消失?」

  沈照野搖頭:「氣息消失不等於隕落。掌門師兄不敢斷言。所以三宗結盟,也需將此事納入考量。一旦空間崩塌,三宗需再次集結,以保東陸無虞。」

  弘願佛子點了點頭。寂空佛祖念了一聲佛號。

  觀山棋重新閉上了眼。

  午時,會議散了。

  三宗各自歇息。凌霄宗安排了客院,天機閣和萬佛寺各占一座偏院。

  青陽子跟著觀山棋進了客院。門一關上,青陽子就開口:「師傅,你剛才說『等一個時機』,是真的算到了?」

  觀山棋坐在床上,兩隻腳相互蹭著脫了鞋。他慢悠悠地說:「算到了。」

  「什麼時機?」

  觀山棋沒回答。他從袖子裡摸出那顆沒吃完的果子,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說了句不相干的話:「剛才那個弘願,你注意了沒有?」

  青陽子點頭:「注意了。銳氣很重。」

  「銳氣重是好事。」觀山棋說,「可他看沈照野的眼神不對。」

  青陽子一愣:「什麼意思?」

  「他從進殿就在看沈照野。」觀山棋把果核扔進床邊的竹簍里,「他看了沈照野七次。每次不超過兩息。一個萬佛寺的佛子,看凌霄宗的代理掌門看七次,你覺得他在看什麼?」

  青陽子沉默了一會兒。

  「師傅,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觀山棋往床上一躺,閉上眼,「別瞎猜。明天再看。」

  青陽子看著師傅的背,沒有再問。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頭,握在手心,在桌邊坐下。

  同一時間,萬佛寺的客院裡。

  弘願佛子站在窗前,望著凌霄宗主峰的方向。他手裡托著銅缽,拇指在缽口上慢慢摩著。

  寂空佛祖坐在蒲團上,閉目念經。念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看著弘願的背影。

  「你今日看沈施主,看了七次。」

  弘願佛子沒有回頭。

  「師祖也注意到了。」

  寂空佛祖嘆了口氣:「你看到了什麼?」

  弘願佛子沉默了很久。

  「因果。」他說,「他身上有很重的因果。不是善因,是……」

  他沒有說下去。

  寂空佛祖沒有追問。他重新閉上眼,繼續念經。

  弘願佛子站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銅缽上。缽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映著天上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兩年多前,他有一次下山遊歷,路過一座小城。那座城正在鬧鬼。鬼已被當地的散修收了,可滿城的人都在說一件事——那個鬼生前,被一個進京趕考的讀書人害了。弘願佛子當時沒有在意。可今天他看見沈照野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了一個畫面。那個畫面里,有一口井,有一隻黑蝴蝶。

  弘願佛子睜開眼,看著銅缽里的月亮。

  沈照野。陣峰首座。代理掌門。凌霄宗最會布陣的人。

  他布的是什麼陣?

  與此同時,沈照野的寢殿。

  沈照野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玉簡。他拿起靈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字很小,很快,寫完之後,他把玉簡翻過來,在背面又寫了一行。然後他放下筆,把玉簡放在燭火上。玉簡燒起來,化成一縷青煙,消散在夜風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月色正好。他望著遠處天機閣和萬佛寺客院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到案前,拿起下一份玉簡。長明燈的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和往常一樣平靜。

  屏風後面,琪琪、鐵柱、杏兒三人悄悄退了出去。

  他們從側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三人在主峰的石階上站了一會兒。

  琪琪先說:「那個觀山棋,看著不靠譜,可他說的話好像很準。」

  鐵柱點了點頭:「弘願佛子看沈首座的眼神,確實不對。」

  杏兒輕聲說:「我注意到一件事。沈首座說話的時候,從來不笑。不是不會笑,是笑的時候,眼睛不笑。」

  琪琪和鐵柱看向她。

  杏兒低下頭:「我也說不清楚。就是感覺。」

  三人都沒再說話。他們站在石階上,看著凌霄宗的萬家燈火,看著遠處落仙山脈的方向。

  琪琪忽然說:「二年了嗎。」

  鐵柱和杏兒都明白她在說什麼。

  「也不知道狗娃現在怎麼樣了。」琪琪把這句話咽了回去。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攥緊了劍柄,看著遠處的夜色。

  鐵柱拍了拍她的肩膀。杏兒握住她的手。

  三個人站在山風裡,誰都沒有再開口。

  而落仙山脈深處,那片獨立的空間裡。

  狗娃盤膝坐在虛空中,閉著眼。他的身體周圍,靈氣一絲一絲地滲進來,被丹田深處那張「嘴」吞掉。他的臉比一年前瘦了一些,可眉眼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沉,靜,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

  遠處的龍目睜開著。血紅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敖淵看著那個十歲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它閉上了眼。

  黑暗中,只有靈氣流動的聲音。

  極輕。

  極慢。

  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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