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灰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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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療區外側的公共休息區坐滿了人,傷員占著牆邊的長椅,醫療無人車在擔架之間來回穿行。

  守著同伴的傭兵把槍托磕在地上,聲音發沉:「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雷恩隊長絕對是黑日派人做掉的。」

  一名穿著工程服的男人原本正靠在檢修箱休息,聽到這裡,好奇地湊過來:「是嗎?可我聽到的版本咋不一樣?不是城裡先扣了黑日那個訪問團,對面才動手嗎?到底哪個是真的?」

  「當然是黑日先動的手。」傭兵下意識反駁,「跟練遙一起去的那幾個人襲擊了雷恩隊長,練遙又是黑日的人,這還能有假?」

  工程服男人撇撇嘴:「拉倒吧。我怎麼聽說練遙也差點被那幾個人殺了?」

  傭兵語塞,也沒剛才那麼篤定了:「反正副隊是這麼說的,具體怎麼回事得等上頭調查。」

  牆上的全息公告屏循環播放著滾動字幕:雷恩小隊遇襲,練遙等人接受調查,摘星城提高警戒等級。光影投在人群臉上,傳言卻早就變了味。

  「還管誰先動手?都傳開了,城主馬上就要替雷恩報仇,明天就要和黑日全面開戰!」

  「聽見沒有?明天就打了!」

  出口附近的收費窗口前,一名女人拍著金屬台面催促:「你能不能快點?辦個離院手續磨蹭什麼!接我們的懸浮車還在外面等著呢!」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資料:「可病人的療程還沒結束……」

  「不治了!藥給我包起來,剩下的我們回緋紅基地自己想辦法。」女人一把扯過單據。

  旁邊幾戶家屬也擠上前去跟著嚷嚷。

  「我們也不等了!直接辦離院!」

  人群拖著行李,攙扶著還沒痊癒的傷員往外走。經過小馬身邊時,不少人嘴裡還在催促同伴跑快些,生怕被即將到來的戰火波及。

  小馬坐在角落,始終沒有抬頭,只是攥著屬於雷恩的機械義眼。

  大壯端著一份營養餐走過來,一屁股挨在小馬旁邊。

  「小馬。」

  見小馬沒有動靜,大壯直接把餐盒塞進小馬懷裡。

  「吃點吧。從你回來你這嘴就沒張過。」

  小馬低頭看著餐盒,過了片刻才開口:「雷恩哥讓我滾的時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大壯撓了撓後腦勺,憨厚道:「應該知道吧。不過換成我是你,未必還能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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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馬攤開手,讓那枚機械義眼躺在掌心。

  「可我活著回來又能幹什麼?雷哥沒了,我卻連是誰幹的都不知道。」

  大壯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陸哥他們會查的。」

  「查出來以後呢?」

  「該報仇就報仇。」

  小馬聞言苦笑一聲,抬手指向正在離開的人群。

  「真能報仇,他們為什麼都在跑?」

  大壯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他想說那些只是普通人,害怕很正常,也想說摘星城沒那麼容易倒。

  可看著門外排隊離城的人流,這些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小馬收回手,低頭看著義眼上的劃痕。

  「我以前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仇不是拿把槍吼兩句就能報的。」

  就在這時,阿文側身避開經過的人群,拿著一瓶水來到牆邊,放在小馬腳下。

  「馬哥,磐哥說你在這兒,我就過來看看。」阿文挨著小馬另一側坐下,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你。你要是不想說話,我就在這兒陪你坐會兒。」

  見小馬沒有回應,阿文看了眼那枚義眼,很快又移開視線。

  「我沒打過仗,也沒見過身邊的人死在眼前。你現在是什麼感受,我說不好。」阿文低著頭,「可雷恩隊長最後讓你回來,肯定不只是因為你跑得快。」

  小馬呼吸一滯,眼眶也跟著紅了。

  「我不是說你丟下他跑了。」阿文急忙解釋,「我是說……他讓你回來……。」

  小馬頭更低了,附近的爭吵聲卻在這時突然消失。

  大壯和阿文察覺不對,抬頭望去,只見人群朝兩邊退去,讓出一條走道。

  「陸哥。」

  「老大,你來了。」

  「城主。」

  姜哲朝眾人點了點頭,徑直來到小馬面前。看了一眼那份沒有拆封的營養餐,轉頭問大壯:「多久了?」

  大壯嘆了口氣:「回來以後就這樣。磐哥來過,玲姐罵過,老鷹哥也陪著坐了一陣,都沒用。飯沒吃,檢查也沒做。」

  姜哲點了點頭,在小馬面前蹲下。

  大壯碰了碰小馬的肩膀,輕聲提醒:「小馬,陸哥來了。」

  小馬還是沒有反應,姜哲也沒有催。

  過了好一陣,小馬才把義眼攥進手心,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叫了一聲:「老大。」

  姜哲斟酌著開口:「小馬,雷恩最後有跟你說什麼嗎?」

  「他說……」小馬吸了下鼻子,「有人要害我們。」

  「還有嗎?」

  小馬搖頭:「沒了。他讓我滾,他只是讓我滾……」

  姜哲沉默許久,才開口道。

  「沒事的小馬,你把他的話帶回來了。」

  「可雷哥沒回來。」

  這話讓姜哲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來之前想過該怎麼勸小馬,可真蹲到小馬面前,那些話卻還是顯得太輕。

  「雷恩讓你回來,就是想讓你好好活著。」姜哲停頓片刻,「你要真想替他做點什麼,就替他好好活下去。」

  小馬再也忍不住,眼淚落在義眼上。

  「我想宰了練遙。」

  「我知道。」

  「我現在就想殺了他。」

  姜哲聽得出,這不是一句氣話,開口問道: 「誰攔住你的?」

  「副隊。」小馬抹了把臉,咬著牙說道,「他說練遙還不能死。殺了他,那四個人就找不到了。」

  「所以你忍到了現在?」

  「我不想忍。」小馬的嗓子已經啞了,「可他說得對。我要找的是殺雷哥的人。」

  姜哲心裡有了答案,卻沒有就此停下。

  「如果不靠練遙,我也能找到那四個人呢?」

  小馬攥著機械義眼,幾乎沒有猶豫:「那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哪怕因此和黑日開戰?」

  小馬張著嘴,卡殼了。

  殺練遙,他敢。可要說讓摘星城和黑日開戰,他不敢回答。

  「城主,」人群里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身後還躲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見眾人都朝自己看來,男人把孩子往身後擋了擋,這才繼續問道:

  「你能不能先告訴我們,咱們城到底為什麼要跟黑日打?」

  姜哲聞言看去:「你這是聽說了什麼?展開說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男人指向牆上的公告屏,「上面只說雷恩隊長遇襲,可外面到處都在傳,說黑日的艦隊馬上就來,雙方馬上就要開戰了。」

  旁邊一名傭兵插話:「確實。有人說黑日已經在調兵了,就等明早進攻。」

  另一邊立刻有人反駁:「我聽到的是摘星城準備先動手,黑日才調的艦隊。」

  「不是因為訪問團被扣了嗎?」

  「明明是雷恩隊長先被他們殺了!」

  「練遙不就是黑日的人?」

  「我聽說練遙也差點被殺。」

  姜哲站在一旁,直到眾人的討論開始重複,才開口道:「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問。目前查實的只有四件事,我都可以告訴大家。」

  他抬起右手,豎起手指:「練遙以黑日停止委託為由接近雷恩。跟著他的四個人先控制了練遙,隨後襲擊雷恩小隊。襲擊者沒有表明身份,也沒有留下任何要求。遊騎兵接應時,這夥人甚至打算連練遙一起滅口。」

  那名傭兵皺眉追問:「城主,這也不能證明這四個殺手不是黑日養的死士啊!」

  「確實不能。練遙吃過黑日的飯,不代表這次也是替他們辦事。所以我們需要時間查。」姜哲放下手。

  幾名旁聽的樞紐工程人員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高個子開口問道:「城主,所以目前雙方還沒真動手。那明天的工程驗收還繼不繼續?」

  他旁邊的同事拿手肘撞了他一下:「都要打大仗了,你還有心思管驗收?」

  「不是還沒打嗎?」高個子壓低聲音,「再說了,黑日要找麻煩,也不會沖我們來對吧?」

  同事翻了個白眼:「萬一落偏了呢?雷恩死在野外,訪問團還在咱們牢里關著。真開火了,誰管你掛的什麼牌子。」

  高個子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轉頭看向姜哲:「城主,給個準話,明天城門還開不開?如果封城,我們現在就去收拾設備撤回緋紅基地。我們只是拿工資的工程隊,犯不著蹚這趟渾水。」

  姜哲看著這群人,語氣平靜:「城門照常開放,如果事態升級,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隨時可以走。」

  「妥了。」高個子點點頭,退到一旁開始和同事估算連夜打包設備需要的時間。

  護著孩子的男人也稍稍鬆了口氣,牽起男孩的手:「謝謝城主。我不是說摘星城不好。但這仗真打起來,我們平頭老百姓留下純粹是拖後腿,今晚還是先回緋紅基地避避風頭。」

  「明白,路上注意安全。」姜哲點頭。

  「謝謝城主。」

  男人牽起孩子,正準備離開,人群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忽然說道:

  「城主,這事兒不難解決吧?黑日要的不就是他們的訪問團嗎?咱們把訪問團還回去,再把那個叫練遙的交出去,這仗不就打不起來了?」

  這番言論一出,小馬站起身,衝著中年人吼道:

  「今天他們隨便找個藉口,咱們就乖乖交人?」

  「練遙見過那四個殺手,那是找出真兇的唯一線索!真要是黑日乾的,老子做鬼也要咬下他們一塊肉;不是黑日,那就把那四個人刮出來!雷哥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中年人縮了縮脖子,嘀咕道:「那也比大家一起陪葬強啊。」

  傭兵轉頭看向姜哲:「老大,黑日那位長官怎麼表態的?總得有個說法吧。」

  「已經聯繫過了。」見眾人面露喜色,姜哲話鋒一轉,「不過對方拒絕接受通訊。」

  中年人結巴起來:「這……這不是擺明了要開戰嗎?」

  「只能說明康拉德不願意談。」姜哲說,「他可能相信了收到的消息,也可能明知道有人設局,仍然準備利用這件事。」

  「設局?」傭兵眉頭擰緊。

  姜哲指了指仍在滾動留言的公告屏。

  「雷恩剛出事,全城就傳遍了我們和黑日即將全面開戰的消息,甚至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大家覺得合理嗎?」

  傭兵臉色沉了下來:「城主,你是說有人在故意搗亂?想看咱們兩家互咬?」

  「誰先開第一槍不重要。」姜哲略微搖頭,「只要有人忍不住扣了扳機,另一方必須還擊。這種時候,恐慌就是最好的催化劑。」

  帶孩子的男人握緊行李袋:「城主,既然知道是個套,就不能跟對面把誤會解開嗎?」

  「當然能。如果我現在對全頻段廣播,宣布無條件釋放黑日訪問團,並且把練遙打包給對面送過去。以此為條件,換康拉德先生的艦隊按兵不動。」姜哲目光掃過戴眼鏡的中年人,最後落在帶孩子的男人身上,「你們願意嗎?」

  中年人連連點頭:「當然!犧牲一個練遙,換全城平安啊。」

  「然後呢?」小馬一腳踹翻了身後的椅子,「雷哥就這麼死了?」

  「我沒說不查雷恩的事。我只是不想讓更多人死。」

  小馬被噎得脖子脹紅:「為了不死人,就把唯一的線索交給對面?」

  兩人互不相讓。人群開始騷動。

  「爸爸。」小男孩拉了拉男人的衣角,聲音怯生生的,「我們真的要回樞紐嗎?」

  男人摸了摸兒子的頭:「只是回去住一陣子,等這邊風頭過去了咱們再回來。」

  「可我不想再住又黑又窄的貨櫃了……」

  男人愣住,一時沒有接話。

  「我們以後真的還能回來嗎?」男孩仰著頭追問。

  「當然能。」男人強扯出一個笑。

  「那要是黑日的人占了這裡,不讓我們進城了怎麼辦?」

  男孩的話直接刺穿了成年人的偽裝。男人張著嘴,額頭上滲出冷汗。

  樞紐的高個子工程員這時候插了句嘴:「兄弟,小孩都比你看得明白。今天對面大軍壓境,城主低頭把人交了。明天人家要這裡的採礦權,後天要這城的控制權,是不是也得一路跪著送出去?」

  中年人辯解道:「我剛才不是怕大家當了炮灰嘛……」

  「怕死跟沒骨氣是兩碼事!」高個子翻了個白眼。

  另一名工人附和道:「雖然我是外人,但我也覺得事情沒查清楚之前,練遙不能交。雷恩的事也必須查到底。」

  牽著男孩的男人長嘆了一口氣,拉著孩子走到姜哲面前。

  「城主,這理兒我懂了。只要城不塌,以後這兒還是我和我兒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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