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兩包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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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大通鋪里鼾聲一片。

  阿文翻了個身,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

  紙條還在。

  他索性不睡了,起身繞過滿地的破鞋和空水壺,推開貨櫃的鐵門。

  幾個黑戶蹲在巷口啃乾糧,有人抬手招呼。

  「今天起這麼早?樞紐還沒開門呢。」

  阿文點了下頭:「睡不著,出來轉轉。」

  「行,別轉丟了。」那人笑了一下,沒再多說。

  阿文也笑了笑,腳步沒停,順著巷子往作坊街方向走。

  作坊街口的雜貨鋪剛支起門板。

  阿文站在櫃檯前,看著貨架上的那一排合成煙。

  二十積分一包。

  一包夠他吃兩天壓縮餅加營養液。兩包就是四天的飯錢。

  阿文咽了口唾沫,還是掏出磁卡。

  「老闆,來兩包合成煙。」

  四十積分劃出去的一瞬間,他心口結結實實地疼了一下。

  拆了一包揣好,另一包塞進口袋。

  摸行情就得跟人聊天。跟人聊天就得有敲門磚。

  空著手上門問東問西,問第一句人家就煩了。

  阿文拍了拍口袋,往作坊街深處走。

  先去找熟人。

  老陳的舊零件鋪開在最裡面,門臉不大,堆了半屋子舊機械零件和回收配件。

  老陳五十多歲,以前在礦區機械維修站幹過,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出來了,在作坊街開了這麼個鋪子,修修補補,兼賣些彈藥和低級修復劑。

  阿文以前幫他搬過幾次貨,算是有點交情。

  鋪子門半開著。老陳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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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文啊,今天有貨要搬?」

  「不是,陳叔。」阿文走到櫃檯前,「想跟您打聽個事兒。子彈和修復劑現在什麼行情?」

  老陳眨了眨眼。一個搬運工問這個,多少有點奇怪。不過他也沒細究。

  「動能槍通用彈匣,二十五積分一盒。三型修復劑,六十。」

  阿文在心裡過了一遍。彈匣上個月還是十八九,漲了三成不止。修復劑也貴了。

  「怎麼漲這麼多?」

  老陳嘆了口氣。

  「礦區封了唄。進貨成本翻了一倍不止,到我手裡就貴了,賣出去能不漲嗎。到頭來賺的反倒還不如以前」

  「以前鐵釘幫還每個月來拿一批貨,量不大,好歹算個穩定單子。現在連他們的量都縮了,說是要控制開支。你說這日子,怎麼過。」

  阿文聽完,從口袋裡摸出那包拆了封的煙,抽一根遞過去。

  老陳接過來,把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叼進嘴裡。

  「喲嚯,發達了?都抽得起煙了?」

  阿文摸出火機給他點上。

  「哪有啊陳叔。最近碰上個老闆,幫他跑了趟腿,賞了幾根。想著您愛抽這口,專門揣過來的。」

  老陳深吸一口,眯著眼,煙霧從鼻孔里慢慢飄出來。

  「還是你小子記得你陳叔。」

  他聲音壓低,身子往前探了探,煙夾在手間,朝阿文的方向點了點。

  「最近小心點。聽說黑日的人這幾天把成車的裝備往倉庫拉,也不知道搞什麼名堂。你碰上了可別沾邊。」

  阿文把這句話吞進肚裡,又摸出一根遞過去。

  「知道了,陳叔。我肯定不往那邊湊。」

  老陳也沒客氣,接過別在耳後。

  阿文順著話頭往下接。

  「我記得以前路過別的鋪子,同樣的彈匣和修復劑,有幾家報的價比您這兒高出不少。當時還覺得奇怪。」

  老陳笑了一聲,菸灰抖落了一點。

  「那幾家你也信?他們本來就不做散人生意。大客戶吃完了,剩點邊角料擺在那兒,隨口往高了報個價,愛買不買。你真去買,他還不一定賣給你。」

  「怪不得。」阿文跟著點頭,「陳叔,再問您一樣。源能補給劑您這兒有嗎?」

  「補給劑?」老陳搖頭,「沒有。那東西利薄,還不好保存。你去街頭那家問問,他家以前有過。現在有沒有就不好說了。」

  阿文道了聲謝,出了門。

  接下來半天,他又跑了五家鋪子。

  護甲板鋪子的老闆搖頭說不需要搬運工,生意不好做,自己夥計都快養不起了。

  阿文遞了根煙過去,老闆擺手說戒了,緊接著反問:「你問護甲板價格幹什麼?你又用不起。」

  阿文一臉賠笑說幫人打聽的,對方才勉強報了個數。

  彈藥鋪的老闆多聊了兩句,接了煙,嘆著氣說不知道這行情什麼時候是個頭。

  進貨周期從半個月拉長到一個月,有些型號乾脆斷了貨。

  不熟的鋪子也硬著頭皮進去問了幾家,問完價就走,不多留。

  到了晚上,回到大通鋪。

  阿文把那張紙條翻過來,用筆頭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

  通用彈匣二十五一盒,漲三成。三型修復劑六十到六十五。護甲板四十五一塊,漲四成。補給針缺貨。

  陳叔說礦區封了,進貨繞路。彈藥鋪說進貨周期翻倍。

  黑日往倉庫拉裝備。

  他把字跡檢查了一遍,有兩個字寫得太潦草,又重新描了一遍。

  紙條折好,塞回枕頭底下。

  ……

  第二天起得更早。

  作坊街昨天跑得差不多了,今天該換個方向。

  阿文想了想,往停車場那邊去。

  那邊人雜,進進出出什麼人都有,說不定能聊出點別的東西來。

  停車場旁邊有個賣散裝合成酒的小鋪子。

  老闆娘姓王,四十來歲,嗓門大,脾氣也大。

  以前阿文幫她搬過幾回酒桶,搬一桶給兩個積分,活不算輕鬆,但她從來不賴帳,算是靠得住的僱主。

  阿文到的時候,王嬸正彎腰往櫃檯下面碼酒壺,嘴裡哼著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調子。

  「王嬸,早啊。」

  王嬸直起腰,看見是阿文,擦了擦手。

  「喲,阿文。今天怎麼跑這邊來了,要搬貨?」

  「不搬不搬。今天過來看看您,順便問問酒什麼行情。」

  「打聽酒價?」王嬸笑了一聲,「你有錢喝酒了?」

  阿文從兜里掏出第二包煙,拆了封,抽出一根遞過去。

  「哪有哪有。最近碰上個大老闆,賞了點跑腿費。想著王嬸平時照顧我,過來意思一下。」

  王嬸接過煙瞅了兩眼,沒客氣,叼上了。

  「行啊,有老闆賞飯吃了。那你幫我也留意留意,看你那老闆還缺不缺人手,嬸子我別的不行,算帳管帳一把好手。」

  阿文趕緊接話:「一定一定,有機會肯定跟老闆提。」

  王嬸被他逗樂了,也不再拿他打趣,一邊抽菸一邊報了幾種酒的行情。

  普通合成酒十積分一壺,比上個月漲了三積分。稍好一點的調配酒十八積分,也漲了。

  報著報著,她自己先煩了。

  「什麼都漲。進酒的成本翻了一倍,供貨商那邊說運費貴了,我有什麼辦法?漲了價,那些散人又掏不出積分,酒都快喝不起了。」

  「以前這個點,天天有傭兵來喝兩杯歇歇腳,你看看現在,一上午了,一個人影都沒有。」

  阿文適時地嘆了口氣,又抽出一根遞過去。

  王嬸眉毛挑了挑,伸手接過。

  「你小子倒是比以前會來事了。」

  「哪有,之前沒條件。不然早就孝敬王嬸了。」

  「就你嘴甜。」

  王嬸嘬了口煙,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對了,前兩天有個傭兵隊在我這兒買了十幾斤酒,說是慶功。第二天我才聽說,他們整隊被暗線的人堵在北區巷子裡,人和貨一塊兒沒了。」

  她壓低了嗓子:「你最近也小心著點兒。」

  阿文臉上笑容沒變,心裡又記下一條。

  ……

  傍晚,從停車場往回走的路上,阿文在作坊街外圍的空地蹲了一會兒。

  幾個臉熟的散人坐在台階上。阿文走過去,摸出那包已經癟下去的煙,挨個遞了一圈。

  「阿文,最近出手大方啊。轉行當掮客了?」

  「哪敢。就大方這一回。」

  「那我可得多抽兩口。」

  幾個人笑了笑,話題很快轉到了別處。

  誰的破槍又炸了膛。誰在荒野邊上撿了頭半死的岩甲蟲發了筆小財。

  誰又欠了鐵釘幫的保護費被堵在巷子裡揍了一頓。

  阿文蹲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不主動往深了問。

  問多了惹人煩,也容易讓人起疑。

  聽就行了。

  蹲了小半個時辰,腿有點發麻。

  他正要起身活動活動,餘光掃到巷口有人過來。

  四個人。金色短髮,深色作戰服,腰間別著制式能量手槍,槍柄上塗著黑日的標記。

  阿文下意識低頭。

  餘光跟著那四個人的方向走了一趟。

  四個人從巷口直穿過去,從頭到尾沒看台階上蹲著的這幾個人一眼。

  等那四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旁邊的小馬吐了口煙,嘀咕了一句。

  「又是黑日的。最近三天我看見兩撥了,也不知道忙什麼。」

  「管他呢,離遠點就是了。那幫人你惹不起。」

  「誰要惹他們了,我就是說說。」

  阿文沒吭聲。

  又蹲了一會兒,直到腿徹底麻了,才扶著膝蓋站起來。

  「走了啊各位,明天還得早起幹活。」

  「回見,下次你發財了再請兄弟們來幾根。」

  「一定一定。」

  阿文擺了擺手,轉身往大通鋪方向走。

  他一邊走,一邊回想今天聽到的那些事。

  每條消息單拎出來,他都能理解什麼意思。

  可合在一起,他隱隱覺得這些事之間有什麼聯繫,又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

  算了。他就是個跑腿的,想那麼多也沒用。

  把聽到的記下來交給老闆。剩下的事,老闆自己會判斷。

  ……

  回到大通鋪,阿文把紙條掏出來。

  正面是陸修寫的物資清單。背面已經被他用筆頭填滿了。

  各種價格和這兩天聽到的見聞擠在一起,有些地方寫不下了,就沿著紙條的邊緣見縫插針地塞。

  東西是記下來了,但他不確定這些夠不夠。

  阿文拿出光腦。

  打還是不打?

  要是對方覺得這些東西沒用呢?

  四十積分白花了不說,會不會覺得他連個行情都摸不清楚,乾脆換個人?

  可要是不打,拖到明天後天,萬一等不及了呢?

  阿文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按下了通訊鍵。

  嘟了兩聲,接通了。

  「老闆,這兩天我……」

  那邊的聲音打斷了他。

  「通訊里不安全。明早九點,我給你發個坐標,當面說。」

  阿文聞言愣住,嘴裡的後半句話噎了回去,好一會才答應好。

  通訊掛斷。

  阿文慢慢把光腦放下,靠在床板上,盯著頭頂鏽蝕的鐵皮。

  好不容易鼓足勁兒想把事情說完,結果就蹦出來一個好字。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眼睛睜著。

  紙條還在枕頭底下。他伸手摸了一下,確認還在。

  老闆的語氣聽不出好壞。

  通訊里不安全這句話,是嫌他不夠謹慎,還是純粹怕被截聽?

  大通鋪里鼾聲此起彼伏。外面不知道誰在巷子裡咳嗽,斷斷續續的。

  阿文閉上眼,又睜開。

  翻了個身,又翻了回來。

  值不值,只有明天才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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