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老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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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塊褪色的招牌斜掛在門頭上。

  字跡被酸雨腐蝕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認出武器工坊幾個字的輪廓。

  捲簾門半拉著,只留出不到一米高的空隙。

  姜哲彎腰鑽了進去。

  店鋪很窄。左邊牆上掛著幾排舊槍管、彈匣和拆解開的機械臂。

  右邊是頂到天花板的舊鐵櫃,每個抽屜外都貼著手寫標籤。

  工作檯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低著頭。

  手裡拿著一台微型等離子切割機,正在修整一把短匕。

  聽見有人進門,老頭頭也沒抬。

  「買東西自己看。修東西放台上。」

  姜哲走到台前,將那把滿是豁口的鈦金折刀放下。

  老頭關掉切割機,瞥了一眼。

  「我這不收破爛。」

  姜哲開口道:「097介紹來的。」

  老頭這才打量起了姜哲,沒接話,但也沒趕人。

  幾秒後,老頭把匕首扔進冷卻槽,伸手捏起那把折刀。

  拇指壓住刀背,翻開已經變形的摺疊軸,老頭冷笑一聲,隨手把刀扔回台面。

  「鈦合金,軍工貨。這東西不是緋紅星出產的吧。」

  「浪費時間,不修。」

  姜哲再次開口:「我付積分。」

  「修的錢夠你買兩把新的。牆上自己挑一把,別在這耽誤我時間。」

  切割機幽藍的火光再次亮起。

  姜哲也不氣餒,又環視了一圈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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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的槍械雖然破舊,但每一根槍管都擦得鋥亮。

  地上有幾隻拆開的義肢木箱,箱蓋積灰。角落還有一台壓鑄機,銘牌被磨掉了一半。

  東西都很舊,但沒有一件是被隨意對待的。

  能把這些老物件當寶貝護著的人,手藝絕對差不了,骨子裡也還留著幾分舊情。

  姜哲拉過一把椅子,坐到老人面前。

  從口袋裡摸出一支剛買的營養液,順手推到老頭手邊。

  老頭停下手裡的活,皺著眉頭看他。

  「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怎麼稱呼?」姜哲問。

  老頭盯著那支營養液看了幾秒,大概是覺得這年輕人臉皮夠厚,又或者看在097的面子上,把火氣壓了下去。

  「姓李。」

  「李師傅。」

  「別套近乎。」

  姜哲點點頭:「這店裡就您一個人?」

  「一個人清淨。」

  老李頭端起檯面上的水杯,灌了一口碎茶。

  「以前帶過個徒弟。三年前異種攻城,死了。」

  「異種攻城?」姜哲捕捉到這個詞。

  老李頭放下杯子,有些不耐煩:「跟你有什麼關係?刀修不了,拿著你的破爛趕緊滾蛋。」

  姜哲暗自點頭。

  這老頭雖然滿嘴趕人,但每一句話都接了。

  一個人待久了,嘴上再硬,其實還是渴望與人交流的。

  「剛來緋紅星,很多事不懂。難得碰上您這樣的老前輩,想多聽幾句。」

  老李頭哼了一聲。

  「想打聽消息去樞紐或者酒館。那裡什麼都賣。」

  話雖這麼說,老頭卻沒再趕人,從抽屜里摸出一塊合成口糧,慢慢啃了起來。

  姜哲順勢拋出幾個問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他問得巧妙,專挑那些不冒犯但又能讓老手藝人展現資歷的話題。

  幾番交談下來,姜哲摸清了大概。

  以前防線脆弱,異種攻城是家常便飯。

  最近兩年防線已經往外推到了百公里開外,基地才算勉強安穩下來。

  這和城防士兵對鐮蟲屍體的警惕態度完全對得上。

  「李師傅,您這店開多久了?」姜哲又問。

  「三十多年了。」

  「那時候緋紅星也跟現在一樣?」

  老李頭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有些飄忽。

  「那時候更亂。每天都在死人。」

  「積分系統剛建立那會兒,很多人不認帳,去樞紐大廳鬧事。鬧完之後,人全被掛在城牆上風乾了七天。」

  「後來就成了現在這種關押重刑犯的星球。」

  姜哲靜靜聽著,待老人說完才開口。

  「難不成李師傅您不是重刑犯?」

  這話一出,老李頭騰地站起身,手指指著自己鼻頭質問道。

  「「我?重刑犯?小子,你哪隻眼睛看我像重刑犯了?」

  姜哲立馬雙手一抬,姿態擺得極低。

  「李師傅消消氣,我剛來,啥也不懂,是我嘴欠,我的問題。」

  他頓了頓,話頭一轉。

  「那您怎麼在這地方待了這麼多年?」

  看到姜哲認錯爽快,老李頭火氣減了幾分,重新坐回凳子上,又灌了口碎茶。

  「我三十多年前跟聯邦軍工後勤隊一塊來的。隨軍技師,專管裝備維護和武器校準。」

  「後來前線戰線吃緊,大部隊就人坐運輸艦走了。走不了的,就地安置。」

  「安置。」老李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往下撇。

  「等到流放犯一船接一船往這兒運的時候,我們這批人還算什麼?誰還記得?」

  「有門手藝,還能換口飯吃。沒手藝的……。」

  老李頭沒再往下說,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

  姜哲暗自記下這些信息。

  看來李師傅的怨氣很大。


  另外像老李頭這種被拋棄的隨軍人員,絕不止他一個。

  一整支後勤隊,能活到現在的,多少還剩幾個。

  姜哲面上不動聲色,語氣隨意地拋出下一句。

  「那現在大家都認命了?"

  「認不認有什麼區別。」老李頭把剩下的口糧扔回抽屜,「要吃飯,得用積分。要出城,得用積分。想活著離開這顆破星球,更得用積分。」

  姜哲深以為然,繼續問:「那城裡那些幫派呢?我剛來這幾天就遇到了不少,他們可不會管你有多少積分。」

  老李頭嗤了一聲,滿臉譏諷。

  「幫派?那也配叫幫派?」

  「都換了不知道多少批了。」

  「收保護費,搶黑戶口糧,今天看到叫鐵釘幫,明天可能就改叫鐵環幫了。名字最不值錢。」

  姜哲點點頭:"您這店三十多年了,位置又偏,就沒人動過心思?"

  老李頭沒說話。忽然抬手從工作檯下面抽出一把改裝過的短管霰彈槍。

  「來過。」

  他把槍又塞回工作檯。

  「後來少了。」

  姜哲注意到老李頭收槍的時候,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在不自覺微顫。

  他沒去觸這個霉頭,而是將目光移向角落那幾個積灰的義肢木箱。

  「李師傅以前也接修義肢的活?」

  老李頭順著視線看過去,沉默了片刻。

  「修過,不過現在手跟不上了。」

  他把左手平壓在檯面上,用右手壓住那兩根顫抖的手指。

  「義肢接駁這活兒,手必須絕對穩。差一毫米,人走路就會摔跤。差兩毫米,神經元就會直接燒毀。」

  姜哲把這條信息記在心裡。

  能修義肢,說明這老頭精通機械接口、神經接駁和承重結構力學。

  這種技術人才,只是守著一家破工坊,簡直是暴殄天物。

  不過現在還不是招攬的時候,他自己都還是一窮二白。

  老李頭看見姜哲眼裡的盤算,臉色一沉。

  「你小子廢了半天話,拿一支破營養液跟我這老頭子耗著,就是想讓我修那把破刀?」

  「是。」

  「那破玩意對你很重要?」

  姜哲沉默幾秒。

  工作檯上,那把鈦金折刀安靜地躺在廢鐵堆里。

  刀身上的裂紋沿著刃口延伸。

  「算重要吧,一個老朋友留下的紀念。」

  老李頭嗤了一聲。

  「朋友留下的東西,被你當柴刀砍成這副鬼樣子?」

  「沒辦法,遭遇了一點意外。」

  「你這純粹是糟蹋東西。」

  老李頭嘴上罵著,手卻很誠實地拿起折刀,借著無影燈仔細檢查了一遍。

  「主軸承全廢了,得換。鎖扣變形嚴重,要重新銑床倒角。」

  「內部全是暗裂紋,直接補焊撐不了兩次實戰。想保住原來的外形,只能把刃芯重鑄,外面再做一層高壓包覆。」

  老頭抬起眼皮,盯著姜哲。

  「修理費一千積分。夠你重新買兩把了。」

  姜哲點點頭,「修。」

  老李頭放下折刀,看傻子一樣看著姜哲。

  「你聽清了?一千。」

  「聽清了。」姜哲面不改色,「先付一半定金。」

  姜哲取出磁卡,在工作檯上的讀卡器上刷過。

  看著讀卡器上跳出的數字,老李頭臉上的嘲弄收斂了幾分。

  肯花錢的人,至少不是來拿他尋開心的。

  他拿過一個金屬盒,把折刀收進去,又從抽屜里扯出一疊單據。

  「名字。」

  「陸修。」

  老李頭在紙上劃拉下兩個字。

  「光腦通訊號。」

  姜哲報出光腦通訊碼。

  姜哲報出一串數字。老李頭填完,撕下底聯拍在桌上。

  「三天後憑條子來取貨。」

  姜哲接過單據看了一眼,沒急著走。

  「能不能再加點要求?」

  老李頭剛要蓋金屬盒的手停住了,眼神不善。

  「說。」

  「外形別動。但摺疊軸必須換成最高強度的。」

  姜哲盯著老李頭的眼睛:「刀背給我開一道暗槽,要能承載高頻源能灌注。我不想它再斷第二次。」

  老李頭聽完,直接氣笑了。

  「你小子還想繼續糟蹋它?」

  姜哲沒接話,眼神異常平靜。

  老李頭合上蓋子,「難怪能斷成這樣。可以做,不過得加錢。」

  「多少?」

  「再加八百。」

  姜哲眼睛都沒眨,再次刷卡。

  滴。

  老李頭把讀卡器收回抽屜,搖了搖頭。

  「就算按你的要求改,你這種打法,刀修好也撐不了多久。普通鈦合金有上限,碰上重甲異種,該崩還得崩。」

  「有更好的材料?」

  老李頭轉過身,從背後保險柜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深灰色金屬錠。

  「赤骨鋼。緋紅星本地礦脈冶煉出來的稀罕貨。極度耐腐蝕,韌性和硬度比軍工鈦合金強三個檔次。角斗場那幫瘋子最喜歡用這玩意打冷兵器。」

  姜哲盯著那塊金屬錠。

  「能融合進我的刀里?」

  「能。但摻入比例不能太高。」老李頭掂了掂重量,「這玩意密度大。加多了刀身太重,你的摺疊軸吃不住力。」

  老李頭把金屬錠重新鎖回柜子。

  「這次我只給你在刃口上加一層。以後想換整把刀,價錢另算。」

  姜哲又問:「打造一把全新的需要多少?」

  「看你用多少料。最低三千起。」

  姜哲點點頭,心裡有了數。

  「等這把刀修好,我們再談下一筆生意。」

  老李頭多看了他兩眼。

  「你小子倒是挺會算帳。」

  「在這地方,錢必須花在能回本的地方。」姜哲語氣淡漠。

  「那你花一千八修這把破刀,我可沒看出來能怎麼回本。」

  姜哲收起磁卡,站起身。

  「有些帳,不是用積分來算。」

  老李頭沒再搭腔。他把裝刀的金屬盒鎖進工作檯下面的暗格,又把鑰匙貼身掛在脖子上。

  姜哲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到捲簾門下,身後忽然傳來破空聲。

  「等等。」

  姜哲反手接住了飛來的物件。

  入手沉甸甸的。是一把帶著皮套的寬刃短刀。

  「腰上空著,容易讓人小瞧了。」老李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姜哲掂了掂刀柄。

  「多少積分?」

  「借給你防身用,別給我卷刃了。」

  「謝了。」

  姜哲將短刀插進後腰。

  老李頭重新打開等離子切割機。

  「別謝太早。三天後來拿你的刀,尾款要是少一分,就把你的紀念品扔進熔爐里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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