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匿名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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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硯做這行靠的不是設備。同行用信號放大器、離子清洗儀、三維投影板,他也用這些,但他多一樣東西。他的指尖能「嘗「到記憶的溫度。有時候太濃的情緒會順著指腹爬上來,順著血管往腦子裡鑽,把他拽進一段別人的往事裡待上好一會兒。第一次發生的時候他嚇得不輕,後來習慣了,甚至能控制深淺——想探多深探多深,想出來就出來。但偶爾也有控制不住的時候。那感覺像踩進一片流沙,越掙扎越往下陷。他管那叫「掉進去「。這種事一個月大概兩三次,他從不跟人提。

  池硯收到包裹的那天是個陰天。

  包裹是早上八點整被塞進工作室門縫裡的。沒有快遞單,沒有寄件人信息,牛皮紙信封,A4大小,摸起來裡面裝著一片薄薄的東西。池硯拆開的時候手指被信封邊緣劃了一下,沒流血,但有一道白印。

  裡面是一塊半損的記憶底片。

  記憶底片這東西現在已經不常見了。在個人存儲匣普及之前,人類短暫地用過渡性的「底片式介質」保存過一段時間的記憶數據——實體膠片形態,需要專門的讀取器才能還原。優點是難篡改,缺點是極易損壞,一張底片的壽命通常不超過二十年。眼前的這一張,膠片邊緣已經卷翹發黃,像被水泡過又被烘乾的樹葉。

  池硯把它放在掌心。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他能感覺到另一層東西——從底片內部傳出來的微弱共振,像一隻疲憊的心跳。有記憶在裡面,還活著,但活得很勉強,隨時可能滅掉。

  他坐到工作檯前,把底片小心地放進讀取器。讀取器的綠燈亮了,然後閃了兩下,變成黃色——信號弱。他調高了增益,又等了三十秒,投影板上才緩緩出現一段模糊的影像。

  三秒。只有三秒。

  畫面搖晃得很厲害,像是有人在跑動中拍攝的。鏡頭掃過一條走廊——水泥地面,牆壁是刷了白漆的磚牆,頭頂有日光燈管,其中一根在忽閃。走廊盡頭有一扇門。紅色的。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紋。門板正中央有一個黃銅門牌,上面刻著三個數字。

  池硯把畫面放大。噪點像暴雨一樣覆蓋了畫面,他用了十幾種算法去噪,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終於把那三個數字勉強辨認出來。

  零。七。三。

  073。

  影像在這時候結束了。最後兩幀里,門縫裡漏出來一線光,暖黃色,像有人在那扇門後面點了一盞燈。然後畫面被一片雪花吞沒,底片徹底報廢。

  池硯把投影關掉。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感覺自己的後頸有點僵。

  編號073的紅門。和他夢裡的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梳理線索。底片是誰寄來的?為什麼沒有寄件信息?門牌號073意味著什麼?那段影像的拍攝時間是什麼年代?他把底片的物理介質送去做了殘存化學分析,得出結論:膠片的生產批次屬於大約四十年前,存儲條件惡劣,至少被水泡過兩次,信號保存率不足百分之二。

  四十年前。那時候池硯還沒有出生。那扇門在四十年前就已經存在了。

  他打開工作檯的資料庫,輸入關鍵詞「紅門」「073」「記憶底片」。查無結果。他又換了幾個不同的關鍵詞,搜了記憶考古學會的公開檔案、官方記憶管理資料庫、黑市流通記錄——什麼都沒有。像有人把這三個詞從所有公共信息里抹掉了。

  這本身就很反常。一個城市裡不可能沒有任何一扇編號073的紅門記錄。哪怕是一棟普通居民樓的某扇房門,也總該有房產登記或社區檔案。但池硯翻了兩小時,連一條邊角料都沒找到。

  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這個包裹出現在他門口的方式——沒有郵戳、沒有監控記錄(他後來查了樓道里唯一的攝像頭,偏偏那天早上那一段畫面全是雪花)——像是在刻意避開一切可追蹤的路徑。有人不想讓他知道包裹的來源,只想讓他看到底片上的內容。

  問題來了:誰送來的?為什麼要送給他?

  池硯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十五平米的地方,走到第四步就得轉身。他走到門口又走回來,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後頸。然後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牆。

  老人吃麵。小孩騎車。交握的手。透光的窗。戴吊墜的小女孩。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張照片上。扎辮子的小女孩,槐樹底下,朝鏡頭伸手。紅繩。圓形吊墜。

  他走過去把那張照片取下來,放到工作檯上。他翻出昨天那個碼頭女人的記憶匣,把裡面吊墜的畫面調出來,兩張圖並列放在投影板上。

  他看了很久。噪點太多、像素太差,任何刑偵鑑定都給不出結論。但池硯不用刑偵鑑定。他把兩隻手分別貼在兩張畫面上,閉著眼去感覺那兩層極其微弱的情緒殘留。

  小女孩那層的情緒底色是暖的。陽光、草香、笑鬧聲、一雙大手把她舉起來轉圈。吊墜在那個畫面里輕輕晃蕩,碰著她的鎖骨,冰涼的觸感混在暖洋洋的記憶里,像冬天空氣里夾著一絲風。

  碼頭女人那層的情緒底色是涼的。海風、汽笛、離別的腳步聲、手指捏著銀鏈時的沉默。吊墜在那個畫面里一動不動,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像一枚小小的鎮紙壓著流動的時間。

  兩個吊墜的形狀都是圓形。但池硯感覺到的那個觸感——那層皮膚底下金屬邊緣的弧度——讓他覺得這兩個吊墜的直徑幾乎相同。

  他睜開眼。沒有確鑿證據。但他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一樣的。是同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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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硯深吸一口氣。他打開手機,找到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聯繫的名字。備註是「老周·黑市資料販」。他發了條消息過去:「幫我查一個記憶底片的來源,編號信息被抹了,但介質成分顯示二十多年前的批次。能追到原始存儲設備嗎?」

  半個小時後老周回了一條:「能追,但貴。先打定金,三千。」

  池硯轉了三千。又過了四十分鐘,老周發來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原始存儲設備來自松北市環城西路178號。建築用途登記:兒童福利院。1995年停運,廢棄至今。你問這個幹嘛?那地方鬧鬼。」

  池硯看著屏幕上的地址和「兒童福利院」四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是在福利院長大的。但他的個人檔案里有一欄,填著他三歲之前的住址:松北市環城西路178號。他養父母告訴過他,那裡是他出生後被臨時寄養的地方,後來被領養,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他三歲前的事,他自己幾乎沒有任何記憶。養父母說他小時候體弱多病,可能影響了記憶發育。他從來沒懷疑過——小孩子不記事,再正常不過了。

  但是那個地址。環城西路178號。他養父母說那是「臨時寄養所」,從來沒用過「福利院」這個詞。

  池硯坐在椅子上,手心裡全是汗。他低頭看著工作檯上的那張底片,紅色的門,073的門牌,暖黃色的門縫光。

  他三歲之前住過的地方。一扇四十年前就存在的紅門。一個他反覆做的夢。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不記得自己三歲之前的事,但是——他夢裡的那個女孩,叫他「來呀來呀」的那個聲音——聲音的年紀,大約三四歲。正是他自己當時那個年紀。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只是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突然不想一個人待在這間地下室里了。

  他站起來,穿上外套,把那張底片裝進口袋。然後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排照片——那個槐樹下的小女孩,朝鏡頭伸出雙手,脖子上的紅繩掛著圓形吊墜。

  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那個小女孩是誰?

  他只是把那段記憶修復了,貼到了牆上,寫了「暖的」。他從來沒有想過去查她的身份。因為修復匿名記憶是他的工作,客戶要的只是畫面本身,不需要知道畫面里的人是誰。


  那個小女孩,她的吊墜,和碼頭女人手腕上的銀鏈掛墜形狀相同。而碼頭女人的故事裡有一趟船——「開了就不停」——和一個「一輩子再沒見過」的人。

  池硯關上門。他站在樓道里,外面的天是灰的,走廊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他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環城西路178號。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出樓道,走進灰濛濛的街道。他今天本來沒有安排外出的計劃。但他覺得他得去看看。他得站到那棟建築前面,看看那扇紅門是不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只是他腦子裡的一個夢。

  如果它真的在那裡——他的童年記憶里,到底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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