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常記電腦維修
池硯蹲在捲簾門前，夜風從他的後背灌過來，把外套下擺吹得拍了一下小腿。門洞裡那個灰毛衣的男人還站在原地，螺絲刀擱在工作檯上沒再滾了。燈光從半開的捲簾門下漏出來，照在晚晚的布鞋尖上，照在池硯的膝蓋上，也照在那個人攥著工作檯邊緣的手指上。那雙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油墨和焊錫的痕跡。
那個人終於動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把捲簾門往上推。捲簾門的彈簧鏽了，推上去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很久沒被人打開過。他把門推到半人高，又推了一下，推到了齊肩的位置，然後他就站在門洞中間，和池硯之間只剩一步的距離了。
他比池硯矮了半個頭。頭髮花白，亂蓬蓬的，眼角和嘴角的皺紋都往下走，臉型偏瘦，顴骨高，下巴有一道沒刮乾淨的白色胡茬。他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口脫了線，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層厚厚的老繭——焊電路焊了太多年磨出來的。
他站在門口，眼睛在池硯臉上停著，又從池硯臉上移到旁邊晚晚的臉上。他的視線在晚晚那件紅外套上停的時間比看池硯的臉更久。然後他的目光落回了池硯身上，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像從喉嚨最底下擠出來的，幹得發澀：「硯硯。「
池硯沒應。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應。那個名字是他三歲之前被叫的名字，他的記憶里沒有這個聲音。他不認識它。但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個人眼睛底下那層薄薄的水光，他的喉嚨也堵了一下。他把那本藍皮日誌從內袋裡掏出來，遞過去。
那個人低頭看著那本邊角磨圓了的舊日誌，接過去的手在發抖。他翻了兩頁，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看到了自己寫的字，然後他把日誌合上了，合得很快，像再看下去就要碎掉。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坐。「
池硯站起來，彎腰鑽進捲簾門。晚晚跟在他後面，沈渡最後進來，順手把捲簾門拉下來了一點，落到了和之前差不多的半開位置。店裡不大，工作檯占了大半的空間，剩下的地方擺了一張舊沙發和一把摺疊椅。牆上掛滿了螺絲刀和鉗子，架子上堆著積灰的舊主機箱，角落裡還有一台電風扇，扇葉上貼著褪色的貼紙。
那個人把沙發上的一堆舊雜誌挪開，讓他們坐下。池硯坐下來，彈簧陷下去，發出嘎吱一聲。晚晚沒坐沙發，她蹲在沙發旁邊的工作檯前面，看著檯面上那個被拆開的主機。主機的硬碟被卸下來了，擱在一旁，接口上還連著幾根短線，像是調試到一半的狀態。
「你在做什麼？「晚晚問。她看著那個拆開的主機，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幾根短線。
那個人站在工作檯旁邊，手垂在身側。「在做……一個東西。「他說得很慢，像在斟酌要不要往下說。他看了一眼池硯，那一眼很快，像是確認他還在不在。確認完了之後他繼續：「你走之後，陳知白把一部分錨點計劃的技術文件轉交給了我。我把裡面的核心算法提取出來了——不需要大型設備也能跑，用一台舊電腦就能處理。「他指了指那個拆開的主機，「但還差最後一步。「
「差什麼？「
那個人看著晚晚。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顆小痣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差一個樣本。一個人親自試一下——供體和受體之間是否真的可以不通過壓制來完成連接。我在日誌里寫過那種想法，但從來沒有真正驗證過。「
池硯坐在沙發里。沙發靠背的彈簧頂著他的後背，不太舒服。他聽出了那個人話里的意思——他說的「樣本「，指的是他自己。「你想拿你自己試？「
「我已經試了。「那個人把手伸進毛衣領口，拉出一個吊墜來。銀灰色的圓片，拇指指甲蓋大小，用一根細皮繩穿著。他把吊墜取下來，遞到池硯面前。「這裡面存著我的一部分記憶。一共三十秒。我女兒看槐樹底下畫蠟筆畫的畫面。我錄下來的，存在這裡面。如果我和她之間能建立連接，她就能看到一個完整的、連續的景象——而不是碎片。「
池硯接過那個吊墜。銀灰色的圓片薄而輕，邊緣光滑，溫溫的帶著那個人的體溫。他把吊墜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給晚晚。爸記著的。「
晚晚從工作檯前面站起來，走到池硯旁邊，伸手把那個吊墜接了過去。她捏著皮繩把它舉到眼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攥在手心裡。「你一直在試？「她問。
「每年試幾次。一直沒成功。「那個人說。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像那句「一直沒成功「已經被他說了很多遍了。「後來我不試了。我猜是因為沒有連接點——你的意識在你哥腦子裡，不在你那裡。要建立連接，得先讓他回你一部分記憶。那部分記憶——「
「在白房間裡。「池硯說。
那個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一個很小的亮光閃了一下。「你去了？「
「去了。拿到了幾樣東西。日誌、檔案、——還有一枚晶片。「池硯從內袋裡掏出那枚銀灰色的晶片，擱在掌心裡。那是他從白房間的記憶裡帶出來的，他父親留在銀盒裡的。那個人看見那枚晶片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手指懸在晶片上方，沒有落下去。
「我放進去的時候，你還不會走路。「那個人說。他的聲音變了——低了一截，尾音有一點壓不住。「我把鑰匙放進去的時候，你不認識我。你那時候還不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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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把吊墜攥在胸口，站到沙發旁邊，靠在她哥哥的膝蓋邊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把那枚吊墜貼著自己的鎖骨位置。
池硯坐在沙發里，膝蓋上攤著那枚銀灰色的晶片，右手還握著。他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片貼反了的創可貼——邊角翹得更厲害了，藥棉面朝外，沾了一層灰。他想起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槐樹底下伸過來的手，廟會被人塗掉的人影，河堤上攥著他手指的那把小力氣。他想起來他父親寫的那句：「如果他們能重新認識，應該還來得及。「
「這枚晶片裡，「池硯抬起頭，「除了鑰匙，還有別的東西？「
那個人站在工作檯旁邊，手扶著台面的邊緣。他低著頭看著池硯的手掌心，那枚銀灰色的晶片在店裡暖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光。「除了激活鑰匙之外，還有一部分我自己的記憶。我在放鑰匙的時候一起放進去了。你小時候叫我的時候喊的那個'爸'——那個聲音，存進去了。你說'爸抱'的時候那個畫面，也存進去了。我那時候想，將來萬一你回來了，萬一你想知道我是誰，至少能讓你看到我抱過你。「
池硯的拇指輕輕蹭了一下晶片的表面，冰涼的，光滑的。「我一直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他說，「我只知道那是鑰匙。「
「你現在知道了。「那個人說。他把螺絲刀從工作檯上拿起來，又放下了。動作很小，像不知道該拿自己的手怎麼辦。「你如果需要打開那部分內容，不用去白房間。我這裡——「他指了指工作檯旁邊那台拆開的主機，「——可以讀。我這些年一直在試著做一個小的讀取終端。雖然沒有原裝設備那麼快，但能讀。如果你願意的話……「
晚晚靠在她哥哥的膝蓋上，把手裡那枚吊墜遞到了池硯眼前，遞到他能看到的地方。她沒有說話，但動作的意思很明確——「你看到這個了嗎？這是他的。他在記著。「池硯把吊墜接過來捏了捏，又還給了她。他站起來，走到那張工作檯前面，看著那台被拆開的主機，幾根短線從硬碟接口伸出來接到一個改裝過的讀卡器上。讀卡器邊緣焊了點錫，粗糙，但結實。
「你用它讀過別的嗎？「
「讀過。讀過藍皮日誌裡面的內容，我把整本都掃描存檔了。但日誌里沒有實際的大腦信號數據，只有紙面上的記錄。「那個人把主機側面的一個接口指給他看，「你那個晶片裡面是神經編碼格式的內容。如果接上這個讀卡器，再通過一個生物信號轉譯的程序，就能把它還原成可識別的畫面和聲音。「
池硯看著那個接口，又看了看手裡的晶片。他捏著那枚小小的銀灰色金屬片，感覺它比之前熱了一些，也許是掌心的溫度傳過去了。晚晚站在他旁邊，攥著那枚吊墜，什麼都沒說。
「讀吧。「池硯說。
那個人接過晶片，手很穩。他用鑷子把晶片放進讀卡器上一個小小的卡槽里，卡槽的內壁卡住晶片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響。然後他在鍵盤上敲了幾個指令，屏幕亮起來，幾行代碼飛快地滾過去之後，畫面出現了。
畫面很模糊，噪點多，像用很老舊的設備拍的。但能看清楚——一隻手，成年男人的手，大而粗糙，正托著一個很小很軟的嬰兒。嬰兒穿著白色的棉布衣服，臉圓鼓鼓的，眼睛半睜著，嘴裡在冒泡泡。鏡頭晃了一下，然後畫面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硯硯，看這邊。「
嬰兒嘴裡那個泡泡破了。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含糊的、拖長了的「啊——「，聲音脆生生的。畫面里那隻大手把嬰兒往上顛了一下，嬰兒愣了一秒，然後咯咯地笑了。鏡頭又晃了一下，畫面切了。第二段里是另一個場景——還是那個嬰兒，長大了幾歲，會坐了，坐在一張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盒蠟筆。他的小手正握著一支藍色的，在地板上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旁邊已經有幾個畫好的小房子，門都畫得很大。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鏡頭外傳進來，溫而細：「硯硯，給爸爸看看你畫的什麼？「小池硯把蠟筆舉起來，指著地上那幾個歪房子，嘴裡含混地說了兩個字——「家。晚。「女人的聲音又問：「晚？晚是什麼？「小池硯把蠟筆往嘴裡塞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抽出來，他用手抹了一下嘴角，又說了一次，這次清楚了：「晚晚。畫晚晚。「
鏡頭輕輕晃了一下。那雙手——就是那雙手，大而粗糙的——輕輕摸了摸小池硯的後腦勺。然後畫面里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和剛才一樣輕：「硯硯畫得真好。晚晚喜歡房子。「
畫面在這裡停了。最後一幀被凍住了，定格在那一小片木地板上，彩色蠟筆塗出的歪房子和那個伸著手指頭指畫的小手。池硯站在那台主機面前，熒幕的藍光照著他的臉。他沒有動。
晚晚從他旁邊走到屏幕前面，蹲下來，看著那個被凍住的畫面。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一下屏幕上那隻小手畫出來的房子輪廓。玻璃面板光滑而涼，她摸得很輕。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個灰毛衣花白頭髮的人。
「你記得那個。你錄下來存到晶片裡。存了二十多年。「她說。
那個人的肩膀在抖。他靠在舊沙發邊上，一隻手撐著扶手，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他低著頭沒出聲，但肩膀在抖。池硯看著他抖動的肩背，腦子裡那個片段畫面和小小的蠟筆房子在反覆地疊。然後他走過去，站在那個人面前。那個人沒有抬頭。
池硯伸出那隻帶著創可貼的手，在那個人的肩膀上拍了拍。不重，不輕，就是手掌搭上去，停頓了兩秒鐘。那個人抖得更厲害了，但他沒有哭出聲。
晚晚站在他們旁邊。夜風從捲簾門底下的縫隙里灌進來，捲起地上的一片碎紙邊角，翻了個身又落下了。店裡暖黃的燈光把這個窄小的空間照得比外面亮一些，像一座漂在黑暗裡的、微弱的島嶼。
沈渡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有進來。她靠在捲簾門框旁邊，看著店裡的三個人，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裡。她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街面上的動靜，然後回過頭來，聲音壓得低而平：「有車燈。從街口拐過來了。很慢，像在找門牌號。「
池硯的手從那個人的肩膀上收回來。他轉過身，走到捲簾門旁邊，透過那半開的門洞往外看。街面上，一輛深灰色的車正在以幾乎看不出速度的慢速滑行，車燈在夜路面上拉出兩道平行的光柱。它滑到78號門前的時候，停住了。引擎沒有熄，低沉的運轉聲隔著半條街傳過來，像一頭蹲著的獸在輕輕地喘息。
池硯站在捲簾門後面，手搭在鐵皮邊緣。車裡的人沒有下車。車窗漆黑一片，看不清裡面。但車就停在那裡，停在路燈底下的光暈里，停在常記電腦維修的門口，像一個人等著另一扇門自己打開。
晚晚站在池硯身邊，和她並排看著那輛深灰色的車。她伸手按了按胸口的吊墜——那枚銀灰色的小圓片隔著毛衣的布料貼著她的鎖骨，被她按了一下又鬆開了。「他到了。「她說。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他等我們收完東西再跟過來。「
池硯回頭看了一眼工作檯。那枚晶片還在讀卡器里，熒幕上還是那個凍住的畫面。那本藍皮日誌放在沙發墊子上。三塊啞黑色的接收器在他內袋裡疊著，貼著胸口，像三塊安靜下來了的石頭。所有東西都在。那個灰毛衣花白頭髮的人還站在沙發旁邊，手從嘴邊放下來了，正看著門口的方向。
街面上的車燈亮著，沒有熄滅，也沒有移動。那個人在等。等他們出來，等他想要的東西從這扇半開的捲簾門下被遞出去。池硯站在門後，夜風從鐵皮底下鑽進來，吹得他的褲腿貼著小腿。
「別出去。「那個人在後面說了一句。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穩了一些。「他不敢進來。這間店的地底下——我做了一間屏蔽室，外牆貼了鉛板和銅網。任何信號進不來也出不去。他拿不到裡面的東西。他只能在門口等著。「
池硯站在門口，看著外面那排車燈的光柱，安靜地橫在黑暗的街面上。他就這麼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來，看著工作檯上那個插著晶片的讀卡器。
「那就不出去。「他說。
那個人終於動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把捲簾門往上推。捲簾門的彈簧鏽了，推上去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很久沒被人打開過。他把門推到半人高，又推了一下，推到了齊肩的位置，然後他就站在門洞中間，和池硯之間只剩一步的距離了。
他比池硯矮了半個頭。頭髮花白，亂蓬蓬的，眼角和嘴角的皺紋都往下走，臉型偏瘦，顴骨高，下巴有一道沒刮乾淨的白色胡茬。他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口脫了線，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層厚厚的老繭——焊電路焊了太多年磨出來的。
他站在門口，眼睛在池硯臉上停著，又從池硯臉上移到旁邊晚晚的臉上。他的視線在晚晚那件紅外套上停的時間比看池硯的臉更久。然後他的目光落回了池硯身上，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像從喉嚨最底下擠出來的，幹得發澀：「硯硯。「
池硯沒應。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應。那個名字是他三歲之前被叫的名字，他的記憶里沒有這個聲音。他不認識它。但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個人眼睛底下那層薄薄的水光，他的喉嚨也堵了一下。他把那本藍皮日誌從內袋裡掏出來，遞過去。
那個人低頭看著那本邊角磨圓了的舊日誌，接過去的手在發抖。他翻了兩頁，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看到了自己寫的字，然後他把日誌合上了，合得很快，像再看下去就要碎掉。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坐。「
池硯站起來，彎腰鑽進捲簾門。晚晚跟在他後面，沈渡最後進來，順手把捲簾門拉下來了一點，落到了和之前差不多的半開位置。店裡不大，工作檯占了大半的空間，剩下的地方擺了一張舊沙發和一把摺疊椅。牆上掛滿了螺絲刀和鉗子，架子上堆著積灰的舊主機箱，角落裡還有一台電風扇，扇葉上貼著褪色的貼紙。
那個人把沙發上的一堆舊雜誌挪開，讓他們坐下。池硯坐下來，彈簧陷下去，發出嘎吱一聲。晚晚沒坐沙發，她蹲在沙發旁邊的工作檯前面，看著檯面上那個被拆開的主機。主機的硬碟被卸下來了，擱在一旁，接口上還連著幾根短線，像是調試到一半的狀態。
「你在做什麼？「晚晚問。她看著那個拆開的主機，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幾根短線。
那個人站在工作檯旁邊，手垂在身側。「在做……一個東西。「他說得很慢，像在斟酌要不要往下說。他看了一眼池硯，那一眼很快，像是確認他還在不在。確認完了之後他繼續：「你走之後，陳知白把一部分錨點計劃的技術文件轉交給了我。我把裡面的核心算法提取出來了——不需要大型設備也能跑，用一台舊電腦就能處理。「他指了指那個拆開的主機，「但還差最後一步。「
「差什麼？「
那個人看著晚晚。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顆小痣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差一個樣本。一個人親自試一下——供體和受體之間是否真的可以不通過壓制來完成連接。我在日誌里寫過那種想法，但從來沒有真正驗證過。「
池硯坐在沙發里。沙發靠背的彈簧頂著他的後背，不太舒服。他聽出了那個人話里的意思——他說的「樣本「，指的是他自己。「你想拿你自己試？「
「我已經試了。「那個人把手伸進毛衣領口，拉出一個吊墜來。銀灰色的圓片，拇指指甲蓋大小，用一根細皮繩穿著。他把吊墜取下來，遞到池硯面前。「這裡面存著我的一部分記憶。一共三十秒。我女兒看槐樹底下畫蠟筆畫的畫面。我錄下來的，存在這裡面。如果我和她之間能建立連接，她就能看到一個完整的、連續的景象——而不是碎片。「
池硯接過那個吊墜。銀灰色的圓片薄而輕，邊緣光滑，溫溫的帶著那個人的體溫。他把吊墜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給晚晚。爸記著的。「
晚晚從工作檯前面站起來，走到池硯旁邊，伸手把那個吊墜接了過去。她捏著皮繩把它舉到眼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攥在手心裡。「你一直在試？「她問。
「每年試幾次。一直沒成功。「那個人說。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像那句「一直沒成功「已經被他說了很多遍了。「後來我不試了。我猜是因為沒有連接點——你的意識在你哥腦子裡，不在你那裡。要建立連接，得先讓他回你一部分記憶。那部分記憶——「
「在白房間裡。「池硯說。
那個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一個很小的亮光閃了一下。「你去了？「
「去了。拿到了幾樣東西。日誌、檔案、——還有一枚晶片。「池硯從內袋裡掏出那枚銀灰色的晶片，擱在掌心裡。那是他從白房間的記憶裡帶出來的，他父親留在銀盒裡的。那個人看見那枚晶片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手指懸在晶片上方，沒有落下去。
「我放進去的時候，你還不會走路。「那個人說。他的聲音變了——低了一截，尾音有一點壓不住。「我把鑰匙放進去的時候，你不認識我。你那時候還不會說話。「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晚晚把吊墜攥在胸口，站到沙發旁邊，靠在她哥哥的膝蓋邊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把那枚吊墜貼著自己的鎖骨位置。
池硯坐在沙發里，膝蓋上攤著那枚銀灰色的晶片，右手還握著。他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片貼反了的創可貼——邊角翹得更厲害了，藥棉面朝外，沾了一層灰。他想起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槐樹底下伸過來的手，廟會被人塗掉的人影，河堤上攥著他手指的那把小力氣。他想起來他父親寫的那句：「如果他們能重新認識，應該還來得及。「
「這枚晶片裡，「池硯抬起頭，「除了鑰匙，還有別的東西？「
那個人站在工作檯旁邊，手扶著台面的邊緣。他低著頭看著池硯的手掌心，那枚銀灰色的晶片在店裡暖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光。「除了激活鑰匙之外，還有一部分我自己的記憶。我在放鑰匙的時候一起放進去了。你小時候叫我的時候喊的那個'爸'——那個聲音，存進去了。你說'爸抱'的時候那個畫面，也存進去了。我那時候想，將來萬一你回來了，萬一你想知道我是誰，至少能讓你看到我抱過你。「
池硯的拇指輕輕蹭了一下晶片的表面，冰涼的，光滑的。「我一直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他說，「我只知道那是鑰匙。「
「你現在知道了。「那個人說。他把螺絲刀從工作檯上拿起來，又放下了。動作很小，像不知道該拿自己的手怎麼辦。「你如果需要打開那部分內容，不用去白房間。我這裡——「他指了指工作檯旁邊那台拆開的主機，「——可以讀。我這些年一直在試著做一個小的讀取終端。雖然沒有原裝設備那麼快，但能讀。如果你願意的話……「
晚晚靠在她哥哥的膝蓋上，把手裡那枚吊墜遞到了池硯眼前，遞到他能看到的地方。她沒有說話，但動作的意思很明確——「你看到這個了嗎？這是他的。他在記著。「池硯把吊墜接過來捏了捏，又還給了她。他站起來，走到那張工作檯前面，看著那台被拆開的主機，幾根短線從硬碟接口伸出來接到一個改裝過的讀卡器上。讀卡器邊緣焊了點錫，粗糙，但結實。
「你用它讀過別的嗎？「
「讀過。讀過藍皮日誌裡面的內容，我把整本都掃描存檔了。但日誌里沒有實際的大腦信號數據，只有紙面上的記錄。「那個人把主機側面的一個接口指給他看，「你那個晶片裡面是神經編碼格式的內容。如果接上這個讀卡器，再通過一個生物信號轉譯的程序，就能把它還原成可識別的畫面和聲音。「
池硯看著那個接口，又看了看手裡的晶片。他捏著那枚小小的銀灰色金屬片，感覺它比之前熱了一些，也許是掌心的溫度傳過去了。晚晚站在他旁邊，攥著那枚吊墜，什麼都沒說。
「讀吧。「池硯說。
那個人接過晶片，手很穩。他用鑷子把晶片放進讀卡器上一個小小的卡槽里，卡槽的內壁卡住晶片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響。然後他在鍵盤上敲了幾個指令，屏幕亮起來，幾行代碼飛快地滾過去之後，畫面出現了。
畫面很模糊，噪點多，像用很老舊的設備拍的。但能看清楚——一隻手，成年男人的手，大而粗糙，正托著一個很小很軟的嬰兒。嬰兒穿著白色的棉布衣服，臉圓鼓鼓的，眼睛半睜著，嘴裡在冒泡泡。鏡頭晃了一下，然後畫面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硯硯，看這邊。「
嬰兒嘴裡那個泡泡破了。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含糊的、拖長了的「啊——「，聲音脆生生的。畫面里那隻大手把嬰兒往上顛了一下，嬰兒愣了一秒，然後咯咯地笑了。鏡頭又晃了一下，畫面切了。第二段里是另一個場景——還是那個嬰兒，長大了幾歲，會坐了，坐在一張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盒蠟筆。他的小手正握著一支藍色的，在地板上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旁邊已經有幾個畫好的小房子，門都畫得很大。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鏡頭外傳進來，溫而細：「硯硯，給爸爸看看你畫的什麼？「小池硯把蠟筆舉起來，指著地上那幾個歪房子，嘴裡含混地說了兩個字——「家。晚。「女人的聲音又問：「晚？晚是什麼？「小池硯把蠟筆往嘴裡塞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抽出來，他用手抹了一下嘴角，又說了一次，這次清楚了：「晚晚。畫晚晚。「
鏡頭輕輕晃了一下。那雙手——就是那雙手，大而粗糙的——輕輕摸了摸小池硯的後腦勺。然後畫面里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和剛才一樣輕：「硯硯畫得真好。晚晚喜歡房子。「
畫面在這裡停了。最後一幀被凍住了，定格在那一小片木地板上，彩色蠟筆塗出的歪房子和那個伸著手指頭指畫的小手。池硯站在那台主機面前，熒幕的藍光照著他的臉。他沒有動。
晚晚從他旁邊走到屏幕前面，蹲下來，看著那個被凍住的畫面。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一下屏幕上那隻小手畫出來的房子輪廓。玻璃面板光滑而涼，她摸得很輕。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個灰毛衣花白頭髮的人。
「你記得那個。你錄下來存到晶片裡。存了二十多年。「她說。
那個人的肩膀在抖。他靠在舊沙發邊上，一隻手撐著扶手，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他低著頭沒出聲，但肩膀在抖。池硯看著他抖動的肩背，腦子裡那個片段畫面和小小的蠟筆房子在反覆地疊。然後他走過去，站在那個人面前。那個人沒有抬頭。
池硯伸出那隻帶著創可貼的手，在那個人的肩膀上拍了拍。不重，不輕，就是手掌搭上去，停頓了兩秒鐘。那個人抖得更厲害了，但他沒有哭出聲。
晚晚站在他們旁邊。夜風從捲簾門底下的縫隙里灌進來，捲起地上的一片碎紙邊角，翻了個身又落下了。店裡暖黃的燈光把這個窄小的空間照得比外面亮一些，像一座漂在黑暗裡的、微弱的島嶼。
沈渡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有進來。她靠在捲簾門框旁邊，看著店裡的三個人，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裡。她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街面上的動靜，然後回過頭來，聲音壓得低而平：「有車燈。從街口拐過來了。很慢，像在找門牌號。「
池硯的手從那個人的肩膀上收回來。他轉過身，走到捲簾門旁邊，透過那半開的門洞往外看。街面上，一輛深灰色的車正在以幾乎看不出速度的慢速滑行，車燈在夜路面上拉出兩道平行的光柱。它滑到78號門前的時候，停住了。引擎沒有熄，低沉的運轉聲隔著半條街傳過來，像一頭蹲著的獸在輕輕地喘息。
池硯站在捲簾門後面，手搭在鐵皮邊緣。車裡的人沒有下車。車窗漆黑一片，看不清裡面。但車就停在那裡，停在路燈底下的光暈里，停在常記電腦維修的門口，像一個人等著另一扇門自己打開。
晚晚站在池硯身邊，和她並排看著那輛深灰色的車。她伸手按了按胸口的吊墜——那枚銀灰色的小圓片隔著毛衣的布料貼著她的鎖骨，被她按了一下又鬆開了。「他到了。「她說。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他等我們收完東西再跟過來。「
池硯回頭看了一眼工作檯。那枚晶片還在讀卡器里，熒幕上還是那個凍住的畫面。那本藍皮日誌放在沙發墊子上。三塊啞黑色的接收器在他內袋裡疊著，貼著胸口，像三塊安靜下來了的石頭。所有東西都在。那個灰毛衣花白頭髮的人還站在沙發旁邊，手從嘴邊放下來了，正看著門口的方向。
街面上的車燈亮著，沒有熄滅，也沒有移動。那個人在等。等他們出來，等他想要的東西從這扇半開的捲簾門下被遞出去。池硯站在門後，夜風從鐵皮底下鑽進來，吹得他的褲腿貼著小腿。
「別出去。「那個人在後面說了一句。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穩了一些。「他不敢進來。這間店的地底下——我做了一間屏蔽室，外牆貼了鉛板和銅網。任何信號進不來也出不去。他拿不到裡面的東西。他只能在門口等著。「
池硯站在門口，看著外面那排車燈的光柱，安靜地橫在黑暗的街面上。他就這麼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來，看著工作檯上那個插著晶片的讀卡器。
「那就不出去。「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