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房間
池硯翻過院牆的時候，手被牆頭的碎玻璃劃了一道。
不深，但挺長，從虎口拉到食指根部，血滲出來漫成一條細紅的線。他沒顧得上處理，翻進去以後在枯草里蹲了一會兒，確認院子裡沒人，才站起來往建築那邊走。
警戒帶比他想像中好鑽，鐵絲也沒那麼密。整棟樓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破了一些，像這兩天有人往裡扔過石頭，一樓的幾扇窗戶又碎了幾塊，碎玻璃碴子散在窗台下方的草叢裡，在陰天裡泛著灰白的光。
他繞到建築側面，從上次那個破窗翻進去。落地的時候踩到了什麼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死掉的麻雀，羽毛乾巴巴的，喙張開著，已經硬了。他挪了一步，繞過那隻麻雀，站在走廊里。
走廊里的氣味和上次一樣：灰塵、霉味、舊紙張和鐵鏽混合在一起。日光燈的燈管只剩下鐵架子，有的還垂著半截電線，像斷掉的藤蔓掛在天花板上。走廊兩側的門有的一推就開，有的鎖死了，鎖芯鏽得轉不動。他經過醫務室門口時往裡面看了一眼，滿地碎紙片，和上次一樣，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他往走廊深處走。拐過那個彎，盡頭是那扇紅色的門。
073還在。黃銅門牌上的數字暗淡無光，和他記憶里一樣。他走到門前，伸手推了推，和上次一樣紋絲不動。但他這次沒有撞門。他往後退了兩步，抬頭看了看門框上面——之前沒注意到的位置——有一條極細的縫隙橫貫整個門框頂部，像被人用刀片劃出來的。他湊近了看，縫隙里嵌著一小截塑料片的邊緣，灰白色的，指甲蓋大小。
他摸出那把銅鑰匙，用鑰匙尖把那截塑料片挑了出來。是一張舊門禁卡，磁條已經磨花了，面上印著一排模糊的數字，看不太清楚。他把門禁卡翻到背面，卡背貼著一小塊透明膠帶，膠帶底下壓著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他揭開膠帶，把紙條展開，上面的字跡被濕氣洇得有些模糊，但還是能認出來。和福利院那張照片背面的字跡一樣，娟秀的、略帶歪斜的原子筆字跡：「醫用通道。走樓梯下負一層。「
池硯把門禁卡和紙條攥在手裡，四下看了看。走廊里除了那扇紅門之外沒有別的入口。但他繞到走廊的另一端，那裡有一扇鏽得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已經完全剝落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金屬，他用力拽了一下，鐵門吱嘎一聲開了。後面是一段向下的樓梯，又窄又陡，台階上積了厚厚的灰，有幾級被踩過——印子很新，邊緣還清晰著，像這幾天內有人走過。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下照。樓梯轉彎之後看不到了，光被拐角切斷了。他把銅鑰匙放回口袋，左手握著手機，右手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階是水泥的，每一級都窄，腳掌只能踩上去一半。牆壁潮濕，手扶著的地方摸上去冰涼，偶爾碰到什麼凸起的東西——像是釘過什麼標牌的痕跡。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側身轉過去，光柱掃向下一段樓梯，照見了一扇門。
白色的。白漆已經泛黃起泡，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金屬。門框上方有一塊老舊的電子讀卡器，面板裂開了，裡面的電路板露出來半截，積了一層灰。池硯把手裡的那張門禁卡在角落裡蹭了幾下，把磁條面上的灰塵蹭乾淨一些，然後插進讀卡器側面的卡槽里。他用指腹把卡推到最裡頭，屏著呼吸等了兩三秒。讀卡器的面板上亮了一下，極其微弱的綠燈閃了半秒就滅了。但門鎖的位置響了一聲——很小、很悶的彈簧彈開聲，像什麼東西終於鬆了口。
他推開門。
裡面是一段短廊，大約四五米長，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雙開門。門縫裡漏出來的光照亮了短廊的地面——不是窗外的天光，是電燈光。白色的，穩定的，從門縫裡一條條切出來，像有人正開著燈在裡面等他。
池硯把手機手電筒關了。他在短廊里站了幾秒鐘，背後的鐵門虛掩著，前面的雙開門亮著。他走過去，輕輕把那扇雙開門推開了一邊。
房間裡的燈亮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六根，五根在亮著，一根滅了。亮著的那五根把整個房間照得白慘慘的，亮得有些不真實。池硯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的布局，心跳慢了半拍——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白瓷磚的地面和牆壁，中央一張金屬台子，檯面上鋪著白布。牆壁右側靠里的位置有一張小床，床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台老式的心電監測儀，屏幕已經熄了，但電源指示燈還亮著。
他走進去。腳踩在瓷磚上，涼意隔著鞋底透上來。整個房間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和記憶里一樣——但其實那股氣味已經很淡了，混合著灰塵和舊棉絮的味道，只是殘留著一絲消毒水的底子。他走到金屬台旁邊。檯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壓痕，像放著一個什么小盒子放了很多年留下的印記。和記憶里那個銀白色盒子的大小完全吻合。
池硯低頭看著那道壓痕。他伸出手，指尖沿著那道淺淺的輪廓走了一圈——長方形的，大概手指那麼長，兩指寬，邊緣圓滑。他把手收回來，四下看了看。金屬台下面有一個抽屜，拉出來是空的，底部有一層細細的灰塵，但灰塵表面有幾道平行的擦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裡面抽走留下的。
有人來過。而且來過的時間不久。那些灰塵擦痕的邊緣還很清晰，沒有被重新落灰覆蓋。
池硯直起身，繞著房間走了一圈。牆面上貼著的白瓷磚大半都完好，但靠近小床的那一面牆，有幾塊瓷磚的表面被人用什麼東西磨過了——不是劃，是磨，像有人用砂紙反覆擦過那幾個位置。他湊近看，磨痕的覆蓋範圍不大，大約一個巴掌大小，位置大約在離地面一米五左右的高度。如果這面牆上曾經貼過什麼東西——照片、表格、某段記錄——那貼它的人後來走的時候把它的痕跡磨掉了。
但他磨得不夠乾淨。池硯關了手機手電筒，把手機屏的光調到最暗，側著用光從牆壁表面擦過去。斜光把瓷磚表面極淺的凹陷和凸起都照了出來，在那些磨痕覆蓋的區域邊緣，有幾個依稀可辨的筆畫殘留。像有人用鉛筆在瓷磚上寫過字，然後被人用砂紙磨掉了，磨得不夠徹底，筆痕的凹槽最底層還留著一點暗灰色的鉛筆石墨。
池硯辨認了很久。傾斜的光線下，那幾個殘留的筆畫逐漸顯露出形狀——五個英文字母，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C-E-L-L-5。「
C-E-L-L-5。第五號房間。池硯盯著那幾個幾乎看不清的字母，腦子裡在高速轉著。如果這個白房間是錨點計劃的核心操作室，那麼它周圍應該還有其他類似的空間。C-E-L-L-5——說明這個「白房間「可能只是其中一間，編號是5，前面還有1到4。
他走到雙開門外面，沿著短廊往回走了一段。短廊左側的牆壁上用白漆塗著一個褪色的箭頭，指向南側。他順著箭頭的方向往前走，走廊開始變窄，頂部低矮了一些，像進入了建築更古老的部分。走了大約二十步，前方出現了一扇門。門上沒有編號，但門框上方有一塊凹陷的矩形區域，像是曾經釘過門牌的地方，被人拆走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推開門。裡面是一間比白房間小一些的屋子，同樣鋪著白瓷磚，同樣有一張金屬台，但檯面上沒有鋪布。牆角有一台倒了的輸液架，鐵質，表面生了紅褐色的鏽斑，輸液瓶掛在架子上已經幹了，瓶底積了一層灰白色的結晶。池硯走近了看，瓶身上貼著標籤，字跡被液體泡得洇開了：「實驗體編號……「後面的數字看不清了，只能看見最後一位是「2「。
他退出來，繼續走。下一間屋子門框上方還有編號牌的殘留痕跡——釘子還在，一小截紅漆皮還卡在釘子底下。他推門進去，這間屋子更小，靠牆有一張窄床，床墊被掀起來斜靠在牆根，床板上有幾道指甲的抓痕。池硯蹲下來看那些抓痕，舊的，表層已經蒙了灰，但每條都很深，像是在極大的恐懼或痛苦中摳出來的。他在那些抓痕旁邊還發現了一排很小的、用原子筆尖寫的漢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別讓我吃那個藥。「然後下面又加了一行，筆跡更淺，像沒力氣了：「我姓楊。「
池硯在那張窄床前面蹲了很久。他摸了一下床板上那一排字——原子筆油已經干透了，滲進木頭紋理里，像刻進去的。他把那排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出門。
他繼續走，數到第五間。這間屋子的門關著，沒有窗，他推了一下，門從裡面被什麼東西頂住了。他側身用肩膀抵著門板，一點一點往裡擠，門板推開大約半尺寬的縫之後，他把手機從縫裡伸進去照亮。裡面堆著東西——大大小小的紙箱，摞了幾層，最上面的已經塌了，紙箱口開著，露出裡面一沓沓發黃的文件夾。地面上還散落著幾張紙，其中一張有手寫的字跡，露出紙面的一角寫著「第三次試運行評估報告「。
池硯用力推了推門，把縫隙推寬到能側身擠過去的程度。他擠進去，踩著一地碎紙和灰塵，走到那些紙箱前面蹲下來。他把最上面的紙箱打開，裡面是一摞牛皮紙檔案袋，封面上貼著統一的標籤：錨點計劃·受試者檔案。每個檔案袋上都有編號，從001到017。他快速翻了一遍，017——晚晚的編號——在裡面。他抽出來打開，裡面裝著厚厚一沓紙：體檢記錄、神經評估、營養液配方調整日誌、監護人的簽字文件。監護人那一欄有兩個簽名，筆跡一正一斜，是兩個人的手筆。一正一斜，池硯看著那兩個人的簽名，心臟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浮。他認得那兩個字。一個是「池「，一個是「林「。
他把那頁紙抽出來，折好，放進內袋。然後他翻了翻剩下的檔案袋，找到了一份標著「制度性評估——關於記憶體遷移實驗倫理風險的補充討論「的文件。他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就是陳知白的名字，下面的職務寫著「項目技術負責人「。他接著往下翻，第二頁開始有一行被紅色原子筆畫了兩道線的句子：「受試者意識留存率低於67%時，是否應繼續維持物理生命體徵？討論未達成共識。「那行字的旁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除非有直系親屬的持續知情同意。「
池硯翻到最後一頁。封底內頁貼著一張表格，是受試者目前狀況的統計。名字那一欄是空的，只寫了編號，從001到016，後面標註著「生命維持中「或「已終止「。017後面的那一欄被一道粗重的黑墨水劃掉了，什麼也沒寫。池硯盯著那道墨水劃痕看了幾秒，然後把檔案袋也收進了外套裡面。紙箱裡還有別的東西——幾盒老式的數據存儲磁帶、一本薄薄的藍皮工作日誌、一枚塑料封套里夾著的照片底片。他把底片舉起來對著日光燈管看了看，太模糊了，只能勉強分辨出幾個人的輪廓站在一台設備前面。
他把那本藍皮工作日誌抽出來。封面是硬紙板，邊角磨圓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鋼筆字。他隨手翻到中間某一頁，上面寫著：「四月十七日。第五次試運行。受試者編號003出現明顯排異反應，拒絕進食。根據項目組討論，決定小幅調整植入編碼方案，將供體記憶按年齡梯度分層釋放。「下面是另一段話，字跡換了，更小更密：「按目前的排異速度計算，003的有效記憶留存周期約為11-14個月。14個月之後，如果排異無法逆轉，將啟動終止流程。「
池硯把那頁紙合上了。他坐在一堆舊紙箱中間，頭頂的燈管亮著，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但空氣很冷。他把藍皮日誌合好，和檔案袋一起放進內袋。胸口的布料被紙頁的硬邊硌出幾個突起的輪廓，加上原來的那幾樣東西，整個口袋鼓成了一團。
他站起來。正要往外擠的時候，門縫外面傳來一個聲音。腳步聲，很輕，在走廊的另一端，像有人踩著腳掌在走。池硯的動作瞬間停了。他貼著門板內側站著，屏住呼吸。那個腳步聲走得很慢，走幾步停一下，像在找什麼東西。然後停住了。停的位置大約在短廊盡頭，白房間門口。
池硯沒動。他站著，後背貼著門板內側，左手裡攥著那本藍皮日誌，右手伸進外套摸到了那把銅鑰匙。走廊那頭的人也沒動。安靜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池硯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咳嗽——和他在錦溪11號門外聽見的那聲咳嗽一模一樣，隔著一層門板傳過來，被空氣過濾得悶而短。
然後腳步聲開始往這邊移動。越來越近。每一步都踩在瓷磚上，輕，但不拖沓。池硯把手機調成靜音，握在手裡，另一隻手裡攥著那把銅鑰匙的尖齒朝外。腳步聲在他所在的這扇門外大約兩米的地方停下來。他聽見呼息的聲音，隔著門板，粗而沉，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
然後門外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一點北邊的腔調：「你知道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找的是你手裡那本東西。「
池硯沒有回答。他站在黑暗裡，側著耳朵，貼著門縫。門外的人等了幾秒鐘，又說：「你有三分鐘。三分鐘之後這棟樓的加固鋼架會開始拆除，到時候整層都會塌。你帶著那本東西走，還是留下來跟那些檔案一起埋進去，你自己選。「
腳步聲開始退遠，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回走廊的另一端。然後靜了。
池硯站在門後面。他把那把銅鑰匙收回口袋，把那本藍皮日誌緊緊貼著胸口放好。他從門縫裡擠出來，站在走廊里。光線很暗，只有走廊盡頭那一扇窗透進來的灰白天光照亮一小截地面。他朝腳步聲退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那個人確實走了。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白房間、短廊、那段窄樓梯、紅門走廊、廢棄的醫務室和滿地碎紙片的房間，從那扇破窗翻出去。落在草叢裡的時候虎口的傷口又裂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血已經干成了暗紅色的一條。
他沒停留。他翻過院牆，從警戒帶底下鑽出去，站在環城西路的馬路邊上。天還是那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街對面一家修車鋪子的捲簾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收音機里放的老歌。池硯站在路邊，胸口的口袋鼓著，手裡攥著那本藍皮日誌。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個地址。平頭男人住的那排平房。車開起來之後他靠著車窗玻璃，把藍皮日誌從口袋裡拿出來，翻開到剛才沒看完的那一頁。他看了幾行——全是關於「受試者編號003「的記錄，日期、藥量、神經反應數據——又翻了幾頁，翻到日誌最後。最後幾頁的紙被人撕掉了，只剩下邊緣一條殘存的紙根，紙根上還剩幾個斷掉的筆畫：「……激活後，預期恢復周期為1-3個月。但需要直系親屬的持續在場，否則神經連接將在第14天左右開始二次斷裂。「
池硯把日誌合上，放在膝蓋上。車窗外環城西路的街景一截一截地後退，修車鋪、雜貨店、老槐樹、被警戒帶圍起來的灰白樓房。那棟樓在他視野里慢慢變小，最終被拐角遮住了。
他在計程車的后座上坐著，腿上的藍皮日誌被車內的暖風吹得紙張微微翹起。他想著一件事：那個人說的三分鐘，如果他沒有在三分鐘之前出來，整層樓會塌。但那個人只說要他手裡的東西，沒說要他的命。他讓池硯走了。他讓他帶著那本日誌走了。
池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個人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在裡面找到了什麼，也知道他在錦溪見過藍衣女人，在松北見過陳知白。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像一張早就攤開的地圖，上面標著每一個池硯會踩到的坐標。
車在巷口停了。池硯付了錢，下車，走進巷子。鐵皮門還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客廳里空空的，布帘子後面傳來沈渡壓低了的說話聲。他掀開布帘子。晚晚坐在行軍床上，沈渡蹲在她旁邊，手裡舉著手機正在給晚晚看什麼。晚晚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是濕的，像剛哭過。
池硯站在布帘子門口，晚晚抬頭看見他，目光落在他手裡那本藍皮日誌上，停了兩秒，然後朝他伸出手。她什麼也沒說。但她的手指是張開的，掌心朝上，像在等他放什麼東西進去。
池硯走過去，蹲下來，把藍皮日誌放在她掌心裡。她低頭看著那本被翻過無數次、邊角磨圓了的工作日誌，用拇指蹭了一下封面上脫落的漆皮。
「……誰的？「她問。
「你爸的。「池硯說。
不深，但挺長，從虎口拉到食指根部，血滲出來漫成一條細紅的線。他沒顧得上處理，翻進去以後在枯草里蹲了一會兒，確認院子裡沒人，才站起來往建築那邊走。
警戒帶比他想像中好鑽，鐵絲也沒那麼密。整棟樓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破了一些，像這兩天有人往裡扔過石頭，一樓的幾扇窗戶又碎了幾塊，碎玻璃碴子散在窗台下方的草叢裡，在陰天裡泛著灰白的光。
他繞到建築側面，從上次那個破窗翻進去。落地的時候踩到了什麼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死掉的麻雀，羽毛乾巴巴的，喙張開著，已經硬了。他挪了一步，繞過那隻麻雀，站在走廊里。
走廊里的氣味和上次一樣：灰塵、霉味、舊紙張和鐵鏽混合在一起。日光燈的燈管只剩下鐵架子，有的還垂著半截電線，像斷掉的藤蔓掛在天花板上。走廊兩側的門有的一推就開，有的鎖死了，鎖芯鏽得轉不動。他經過醫務室門口時往裡面看了一眼，滿地碎紙片，和上次一樣，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他往走廊深處走。拐過那個彎，盡頭是那扇紅色的門。
073還在。黃銅門牌上的數字暗淡無光，和他記憶里一樣。他走到門前，伸手推了推，和上次一樣紋絲不動。但他這次沒有撞門。他往後退了兩步，抬頭看了看門框上面——之前沒注意到的位置——有一條極細的縫隙橫貫整個門框頂部，像被人用刀片劃出來的。他湊近了看，縫隙里嵌著一小截塑料片的邊緣，灰白色的，指甲蓋大小。
他摸出那把銅鑰匙，用鑰匙尖把那截塑料片挑了出來。是一張舊門禁卡，磁條已經磨花了，面上印著一排模糊的數字，看不太清楚。他把門禁卡翻到背面，卡背貼著一小塊透明膠帶，膠帶底下壓著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他揭開膠帶，把紙條展開，上面的字跡被濕氣洇得有些模糊，但還是能認出來。和福利院那張照片背面的字跡一樣，娟秀的、略帶歪斜的原子筆字跡：「醫用通道。走樓梯下負一層。「
池硯把門禁卡和紙條攥在手裡，四下看了看。走廊里除了那扇紅門之外沒有別的入口。但他繞到走廊的另一端，那裡有一扇鏽得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已經完全剝落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金屬，他用力拽了一下，鐵門吱嘎一聲開了。後面是一段向下的樓梯，又窄又陡，台階上積了厚厚的灰，有幾級被踩過——印子很新，邊緣還清晰著，像這幾天內有人走過。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下照。樓梯轉彎之後看不到了，光被拐角切斷了。他把銅鑰匙放回口袋，左手握著手機，右手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階是水泥的，每一級都窄，腳掌只能踩上去一半。牆壁潮濕，手扶著的地方摸上去冰涼，偶爾碰到什麼凸起的東西——像是釘過什麼標牌的痕跡。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側身轉過去，光柱掃向下一段樓梯，照見了一扇門。
白色的。白漆已經泛黃起泡，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金屬。門框上方有一塊老舊的電子讀卡器，面板裂開了，裡面的電路板露出來半截，積了一層灰。池硯把手裡的那張門禁卡在角落裡蹭了幾下，把磁條面上的灰塵蹭乾淨一些，然後插進讀卡器側面的卡槽里。他用指腹把卡推到最裡頭，屏著呼吸等了兩三秒。讀卡器的面板上亮了一下，極其微弱的綠燈閃了半秒就滅了。但門鎖的位置響了一聲——很小、很悶的彈簧彈開聲，像什麼東西終於鬆了口。
他推開門。
裡面是一段短廊，大約四五米長，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雙開門。門縫裡漏出來的光照亮了短廊的地面——不是窗外的天光，是電燈光。白色的，穩定的，從門縫裡一條條切出來，像有人正開著燈在裡面等他。
池硯把手機手電筒關了。他在短廊里站了幾秒鐘，背後的鐵門虛掩著，前面的雙開門亮著。他走過去，輕輕把那扇雙開門推開了一邊。
房間裡的燈亮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六根，五根在亮著，一根滅了。亮著的那五根把整個房間照得白慘慘的，亮得有些不真實。池硯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的布局，心跳慢了半拍——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白瓷磚的地面和牆壁，中央一張金屬台子，檯面上鋪著白布。牆壁右側靠里的位置有一張小床，床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台老式的心電監測儀，屏幕已經熄了，但電源指示燈還亮著。
他走進去。腳踩在瓷磚上，涼意隔著鞋底透上來。整個房間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和記憶里一樣——但其實那股氣味已經很淡了，混合著灰塵和舊棉絮的味道，只是殘留著一絲消毒水的底子。他走到金屬台旁邊。檯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壓痕，像放著一個什么小盒子放了很多年留下的印記。和記憶里那個銀白色盒子的大小完全吻合。
池硯低頭看著那道壓痕。他伸出手，指尖沿著那道淺淺的輪廓走了一圈——長方形的，大概手指那麼長，兩指寬，邊緣圓滑。他把手收回來，四下看了看。金屬台下面有一個抽屜，拉出來是空的，底部有一層細細的灰塵，但灰塵表面有幾道平行的擦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裡面抽走留下的。
有人來過。而且來過的時間不久。那些灰塵擦痕的邊緣還很清晰，沒有被重新落灰覆蓋。
池硯直起身，繞著房間走了一圈。牆面上貼著的白瓷磚大半都完好，但靠近小床的那一面牆，有幾塊瓷磚的表面被人用什麼東西磨過了——不是劃，是磨，像有人用砂紙反覆擦過那幾個位置。他湊近看，磨痕的覆蓋範圍不大，大約一個巴掌大小，位置大約在離地面一米五左右的高度。如果這面牆上曾經貼過什麼東西——照片、表格、某段記錄——那貼它的人後來走的時候把它的痕跡磨掉了。
但他磨得不夠乾淨。池硯關了手機手電筒，把手機屏的光調到最暗，側著用光從牆壁表面擦過去。斜光把瓷磚表面極淺的凹陷和凸起都照了出來，在那些磨痕覆蓋的區域邊緣，有幾個依稀可辨的筆畫殘留。像有人用鉛筆在瓷磚上寫過字，然後被人用砂紙磨掉了，磨得不夠徹底，筆痕的凹槽最底層還留著一點暗灰色的鉛筆石墨。
池硯辨認了很久。傾斜的光線下，那幾個殘留的筆畫逐漸顯露出形狀——五個英文字母，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C-E-L-L-5。「
C-E-L-L-5。第五號房間。池硯盯著那幾個幾乎看不清的字母，腦子裡在高速轉著。如果這個白房間是錨點計劃的核心操作室，那麼它周圍應該還有其他類似的空間。C-E-L-L-5——說明這個「白房間「可能只是其中一間，編號是5，前面還有1到4。
他走到雙開門外面，沿著短廊往回走了一段。短廊左側的牆壁上用白漆塗著一個褪色的箭頭，指向南側。他順著箭頭的方向往前走，走廊開始變窄，頂部低矮了一些，像進入了建築更古老的部分。走了大約二十步，前方出現了一扇門。門上沒有編號，但門框上方有一塊凹陷的矩形區域，像是曾經釘過門牌的地方，被人拆走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推開門。裡面是一間比白房間小一些的屋子，同樣鋪著白瓷磚，同樣有一張金屬台，但檯面上沒有鋪布。牆角有一台倒了的輸液架，鐵質，表面生了紅褐色的鏽斑，輸液瓶掛在架子上已經幹了，瓶底積了一層灰白色的結晶。池硯走近了看，瓶身上貼著標籤，字跡被液體泡得洇開了：「實驗體編號……「後面的數字看不清了，只能看見最後一位是「2「。
他退出來，繼續走。下一間屋子門框上方還有編號牌的殘留痕跡——釘子還在，一小截紅漆皮還卡在釘子底下。他推門進去，這間屋子更小，靠牆有一張窄床，床墊被掀起來斜靠在牆根，床板上有幾道指甲的抓痕。池硯蹲下來看那些抓痕，舊的，表層已經蒙了灰，但每條都很深，像是在極大的恐懼或痛苦中摳出來的。他在那些抓痕旁邊還發現了一排很小的、用原子筆尖寫的漢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別讓我吃那個藥。「然後下面又加了一行，筆跡更淺，像沒力氣了：「我姓楊。「
池硯在那張窄床前面蹲了很久。他摸了一下床板上那一排字——原子筆油已經干透了，滲進木頭紋理里，像刻進去的。他把那排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出門。
他繼續走，數到第五間。這間屋子的門關著，沒有窗，他推了一下，門從裡面被什麼東西頂住了。他側身用肩膀抵著門板，一點一點往裡擠，門板推開大約半尺寬的縫之後，他把手機從縫裡伸進去照亮。裡面堆著東西——大大小小的紙箱，摞了幾層，最上面的已經塌了，紙箱口開著，露出裡面一沓沓發黃的文件夾。地面上還散落著幾張紙，其中一張有手寫的字跡，露出紙面的一角寫著「第三次試運行評估報告「。
池硯用力推了推門，把縫隙推寬到能側身擠過去的程度。他擠進去，踩著一地碎紙和灰塵，走到那些紙箱前面蹲下來。他把最上面的紙箱打開，裡面是一摞牛皮紙檔案袋，封面上貼著統一的標籤：錨點計劃·受試者檔案。每個檔案袋上都有編號，從001到017。他快速翻了一遍，017——晚晚的編號——在裡面。他抽出來打開，裡面裝著厚厚一沓紙：體檢記錄、神經評估、營養液配方調整日誌、監護人的簽字文件。監護人那一欄有兩個簽名，筆跡一正一斜，是兩個人的手筆。一正一斜，池硯看著那兩個人的簽名，心臟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浮。他認得那兩個字。一個是「池「，一個是「林「。
他把那頁紙抽出來，折好，放進內袋。然後他翻了翻剩下的檔案袋，找到了一份標著「制度性評估——關於記憶體遷移實驗倫理風險的補充討論「的文件。他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就是陳知白的名字，下面的職務寫著「項目技術負責人「。他接著往下翻，第二頁開始有一行被紅色原子筆畫了兩道線的句子：「受試者意識留存率低於67%時，是否應繼續維持物理生命體徵？討論未達成共識。「那行字的旁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除非有直系親屬的持續知情同意。「
池硯翻到最後一頁。封底內頁貼著一張表格，是受試者目前狀況的統計。名字那一欄是空的，只寫了編號，從001到016，後面標註著「生命維持中「或「已終止「。017後面的那一欄被一道粗重的黑墨水劃掉了，什麼也沒寫。池硯盯著那道墨水劃痕看了幾秒，然後把檔案袋也收進了外套裡面。紙箱裡還有別的東西——幾盒老式的數據存儲磁帶、一本薄薄的藍皮工作日誌、一枚塑料封套里夾著的照片底片。他把底片舉起來對著日光燈管看了看，太模糊了，只能勉強分辨出幾個人的輪廓站在一台設備前面。
他把那本藍皮工作日誌抽出來。封面是硬紙板，邊角磨圓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鋼筆字。他隨手翻到中間某一頁，上面寫著：「四月十七日。第五次試運行。受試者編號003出現明顯排異反應，拒絕進食。根據項目組討論，決定小幅調整植入編碼方案，將供體記憶按年齡梯度分層釋放。「下面是另一段話，字跡換了，更小更密：「按目前的排異速度計算，003的有效記憶留存周期約為11-14個月。14個月之後，如果排異無法逆轉，將啟動終止流程。「
池硯把那頁紙合上了。他坐在一堆舊紙箱中間，頭頂的燈管亮著，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但空氣很冷。他把藍皮日誌合好，和檔案袋一起放進內袋。胸口的布料被紙頁的硬邊硌出幾個突起的輪廓，加上原來的那幾樣東西，整個口袋鼓成了一團。
他站起來。正要往外擠的時候，門縫外面傳來一個聲音。腳步聲，很輕，在走廊的另一端，像有人踩著腳掌在走。池硯的動作瞬間停了。他貼著門板內側站著，屏住呼吸。那個腳步聲走得很慢，走幾步停一下，像在找什麼東西。然後停住了。停的位置大約在短廊盡頭，白房間門口。
池硯沒動。他站著，後背貼著門板內側，左手裡攥著那本藍皮日誌，右手伸進外套摸到了那把銅鑰匙。走廊那頭的人也沒動。安靜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池硯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咳嗽——和他在錦溪11號門外聽見的那聲咳嗽一模一樣，隔著一層門板傳過來，被空氣過濾得悶而短。
然後腳步聲開始往這邊移動。越來越近。每一步都踩在瓷磚上，輕，但不拖沓。池硯把手機調成靜音，握在手裡，另一隻手裡攥著那把銅鑰匙的尖齒朝外。腳步聲在他所在的這扇門外大約兩米的地方停下來。他聽見呼息的聲音，隔著門板，粗而沉，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
然後門外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一點北邊的腔調：「你知道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找的是你手裡那本東西。「
池硯沒有回答。他站在黑暗裡，側著耳朵，貼著門縫。門外的人等了幾秒鐘，又說：「你有三分鐘。三分鐘之後這棟樓的加固鋼架會開始拆除，到時候整層都會塌。你帶著那本東西走，還是留下來跟那些檔案一起埋進去，你自己選。「
腳步聲開始退遠，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回走廊的另一端。然後靜了。
池硯站在門後面。他把那把銅鑰匙收回口袋，把那本藍皮日誌緊緊貼著胸口放好。他從門縫裡擠出來，站在走廊里。光線很暗，只有走廊盡頭那一扇窗透進來的灰白天光照亮一小截地面。他朝腳步聲退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那個人確實走了。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白房間、短廊、那段窄樓梯、紅門走廊、廢棄的醫務室和滿地碎紙片的房間，從那扇破窗翻出去。落在草叢裡的時候虎口的傷口又裂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血已經干成了暗紅色的一條。
他沒停留。他翻過院牆，從警戒帶底下鑽出去，站在環城西路的馬路邊上。天還是那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街對面一家修車鋪子的捲簾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收音機里放的老歌。池硯站在路邊，胸口的口袋鼓著，手裡攥著那本藍皮日誌。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個地址。平頭男人住的那排平房。車開起來之後他靠著車窗玻璃，把藍皮日誌從口袋裡拿出來，翻開到剛才沒看完的那一頁。他看了幾行——全是關於「受試者編號003「的記錄，日期、藥量、神經反應數據——又翻了幾頁，翻到日誌最後。最後幾頁的紙被人撕掉了，只剩下邊緣一條殘存的紙根，紙根上還剩幾個斷掉的筆畫：「……激活後，預期恢復周期為1-3個月。但需要直系親屬的持續在場，否則神經連接將在第14天左右開始二次斷裂。「
池硯把日誌合上，放在膝蓋上。車窗外環城西路的街景一截一截地後退，修車鋪、雜貨店、老槐樹、被警戒帶圍起來的灰白樓房。那棟樓在他視野里慢慢變小，最終被拐角遮住了。
他在計程車的后座上坐著，腿上的藍皮日誌被車內的暖風吹得紙張微微翹起。他想著一件事：那個人說的三分鐘，如果他沒有在三分鐘之前出來，整層樓會塌。但那個人只說要他手裡的東西，沒說要他的命。他讓池硯走了。他讓他帶著那本日誌走了。
池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個人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在裡面找到了什麼，也知道他在錦溪見過藍衣女人，在松北見過陳知白。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像一張早就攤開的地圖，上面標著每一個池硯會踩到的坐標。
車在巷口停了。池硯付了錢，下車，走進巷子。鐵皮門還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客廳里空空的，布帘子後面傳來沈渡壓低了的說話聲。他掀開布帘子。晚晚坐在行軍床上，沈渡蹲在她旁邊，手裡舉著手機正在給晚晚看什麼。晚晚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是濕的，像剛哭過。
池硯站在布帘子門口，晚晚抬頭看見他，目光落在他手裡那本藍皮日誌上，停了兩秒，然後朝他伸出手。她什麼也沒說。但她的手指是張開的，掌心朝上，像在等他放什麼東西進去。
池硯走過去，蹲下來，把藍皮日誌放在她掌心裡。她低頭看著那本被翻過無數次、邊角磨圓了的工作日誌，用拇指蹭了一下封面上脫落的漆皮。
「……誰的？「她問。
「你爸的。「池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