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戰事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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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漁不明所以,但下意識嗯嗯嗯點著頭,倒騰著小步子跑去了東暖閣。

  到了陛下的榻前。

  她翻了一下,在老爺舊衣物的前頭,果然放著一卷字帖。

  不再是寧府小侍女而是皇宮頗具威信的大宮女眼睛一亮,趕忙將這幅字拿了起來。

  與方才那幅落在名貴宣紙的字不同。

  這幅字所用的紙……似乎只是極為普通的竹紙,粗糙得很。

  但她四處掃了一下,見陛下明黃色的被褥和床榻之上,並無其他字帖,便還是將這副字帖拿了過去。

  朱翠微將寧節霄的字帖鋪在一邊,將春漁拿過來的字帖鋪在另一邊。

  春漁識字,瞅了瞅陛下放床頭的那副字帖,眼睛倏然一亮,「哇」了一聲。

  在陛下身旁悄悄抹汗的張鍥也看了一眼。

  見陛下拿過來的這副字帖也是魏碑。

  而且……

  張鍥愣了愣神。

  「怎麼這麼像?」

  他心裡咕咚一下,有些驚疑。

  不止如此,陛下拿來的這副字帖上,所寫的詞……

  「蝶念花……」他輕輕默念了一下,「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咦?」這位陪先帝和上皇讀過書的大太監驚疑了一下。

  「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唔……好詞……」

  不等他念完,一滴晶瑩的光突然閃了閃。

  張鍥瞟了一眼,見是陛下清減數分的臉頰上正滑過一滴淚珠,大太監眼瞳一縮,失聲關心道:「陛下?」

  朱翠微呆呆地盯著兩副字帖:

  「一樣的字……這是一樣的魏碑……這定是一樣的魏碑……這……這……這該是一樣的魏碑吧……」

  從疑惑到肯定,又從肯定到疑惑,她心如擂鼓。

  隔了幾息,在自信與不自信之間來回徘徊的女子抬起手背,擦掉淚珠,吸了吸鼻子,從眼神變得擔憂害怕的春漁手中接過一條手絹擦了擦。

  「張公公,」

  女皇微微抬起下巴,鄭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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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一趟翰林院,將柳大學士,還有幾位書法大家請過來……公孫山長也請過來……鶴翁也請過來……」

  說完這些。

  女皇又吸了吸鼻子,將沒喝完的烏雞湯一股腦,咕嚕咕嚕喝了下去。

  放下碗。

  一擦嘴角:

  「快去!」

  「誒誒!」被突然胃口大開、將烏雞湯一飲而盡的女皇震驚了一下,眼神有些發直的張鍥突然回過來神,趕忙應聲:「奴婢遵命!」

  張公公踩著步子消失在了乾清宮外。

  不多時。

  柳大學士帶著三個翰林院的書法大家便第一個到達乾清宮。

  而後是禮部尚書公孫玉柳。

  接著,是鶴翁、陳老等名宿都過來了。

  時辰從上午辰時漸漸到了下午申時。

  在女皇不厭其煩,一而再、再而三的詢問下,眾人皆作出了保證,說:「這兩副字即便不是一人所寫,也八九不離十,是一人臨摹另一人。寧節霄的字,我等豈能不認識?」

  「不過這兩年凡是用魏碑,豈能不臨摹寧節霄?老夫便臨摹過。」

  「這倒也是。」

  「在下記得,寧翰林去年寫給鎮國侯府的字帖,不就與寧節霄的字頗為相似麼?這幅《蝶戀花》也像,就是不知是何人手書。」

  「不不不,我記得寧翰林的字當時不是比寧節霄的好嗎?就是尼隆帶來的那幅,似乎要更為雄健一點。」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

  這倒是提醒了朱翠微,便命人去將小郎中送給賈夫人那首《青玉案》也快請過來。

  柳大學士瞧著字,撫須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好句,真是好句……」

  鶴翁道:「不知陛下這首《蝶戀花》是何人所寫?何人所書?」

  朱翠微一概沒有回答。

  到得賈夫人帶著字帖過來。

  眾人將三幅字帖比了又比,看了又看。

  「呵呵,陳公,看來你必然是記錯了。」有人點了點這幅《碧海年年》,「你瞧瞧這幅《碧海年年》,不比《青玉案》和《蝶念花》好?當然,好的倒是極為有限,幾乎是一人手書而成,足以以假亂真。」

  「不,陳公沒有記錯,當時寧翰林的《青玉案》,確確實實比寧節霄的那幅《鄭文公碑》要好。」

  「篤篤篤!」有人拍著腦門,瞭然道:「諸君,在下知曉了,當日尼隆帶的那副《鄭文公碑》,本就是寧節霄早年之作。寧翰林臨摹的是這幅《碧海年年》或是寧節霄其他的新作,寧翰林的《青玉案》,那日這才比《鄭文公碑》好。」

  「唔……」

  眾人頭一仰,頓時恍然……怪不得寧翰林的《青玉案》相較於《碧海年年》,似乎欠缺了一分。

  賈夫人翻了個白眼:「妾身倒覺得,我侄兒的比寧節霄的好。」

  眾人面色頓時尷尬了一下,有些訥訥,想起畢竟寧翰林是陛下的夫婿,說人家是臨摹的有些不像話。

  不過寧翰林雖詩詞無雙,字的名頭卻不如寧節霄大,也不如寧節霄早,眾人自然不能睜眼說瞎話。

  而且女皇的面色也並沒有什麼不喜,眾人的心還是放到了肚子裡。

  主殿內這般那般的嘈雜聲不斷,但該作出的論斷卻還是遲遲沒有下定。

  龍椅上的朱翠微抿著嘴唇,她心中倒是已經有了答案,因為她知道,小郎中之前……絕沒有看過所謂寧節霄的字,更不存在什麼臨摹之舉。

  只不過,她心中的這個答案委實太過驚人,太過匪夷所思,令她都有些……難以相信……

  這時,有小太監來報。

  說除柳大學士外的內閣三位閣老、以及兵部、禮部,甚至還有戶部,一起擬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國書,需要來與陛下一同商議。

  「這封國書擬送去滁州城,送往北朝。一是應戰,我朝必驅虎狼於國門之外。」

  張鍥躬身轉述閣老們的話語:

  「二是要同北朝交涉,以達春等人為質,將使團接回我朝。畢竟……」

  張鍥偷偷瞟了陛下一眼:

  「事涉景王……」

  若北朝打著景王的名義,說景王是來北朝借兵,欲廢女皇重掌朱梁宗廟,以此來號令江南群臣,並對江南諸臣許以重利。

  如昔年對吳三桂之流,那……大梁的麻煩可就真的大了……

  大義……

  只有將天下大義緊緊握在手裡,才能號令大梁凝成一股繩,群臣絕不得降賊,不然整個大梁頃刻間便是四分五裂,被賊子各個擊破。

  柳大學士還在領著眾人看這幾幅字帖,公孫玉柳這位禮部尚書也在,只是這位白鹿書院的前山長話不多,作為一手教導過寧翰林的師長,他只在中途搖了搖頭,說:

  「以我對白玄的了解,他這人似乎……並不屑於臨摹他人的字……這事倒也奇了。」

  朱翠微命內閣閣老和欒宗源一同進入殿中。

  柳大學士和公孫尚書也被張鍥請到了殿內左側。

  左側議這封國書與如何與北朝談判,以接回使團之事……至少要把大義的名義占住。

  右側,則是來瞧熱鬧的賈夫人、以及鶴翁他們這些名宿,再幫她看看那三幅字帖,能不能得出確切的結論……《蝶戀花》和《碧海年年》兩幅字帖,是否是一人所作……

  …………

  太陽西斜。

  一輛馬車篤篤篤穿過了石城門。

  馬車之內。

  滿頭鶴髮的顏與卿望著坐在左邊的一個年輕人。

  「你叫張敬山?」她皺起一雙白眉問道。


  南京城已經關閉城門。

  這個剃了發的北朝年輕人是用吊籃吊上來的。

  此人受人之託,在河南接過一封由北京城送出的信。

  繞道湖廣,泅水過江,千里迢迢將前錦衣衛指揮使陸重寫的一封信帶到了南京城。

  「為了送這封信,」張敬山眼神平靜地瞧著這位現任錦衣衛指揮使,「我們死了許多人。有勞顏指揮使……帶在下去見一見故國之主。」

  「老身知道,」

  顏與卿瞧著這位北地遺民,沉聲道:

  「閣下放心,我們已經在去皇宮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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