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殿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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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殿試的結果要在兩日後、也就是臘月二十七日的傳臚大典才會公布。

  今天和明天得老老實實在家等著。

  寧老爺腳步徐徐,走出紅牆金瓦巍峨宮門的時候,慘白的天上又飄起了雪。

  抬頭望了一眼紛飛的雪,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左手字還是太一般了,有些地方寫得比較潦草。

  字寫得又慢,為了騰出抄錄一遍的時間,打磨得就不算好。

  不過本來就沒想過進一甲,能在二甲排在中流的位置就好。

  走到馬車的時候,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飄了起來,眼睛被雪花一碰,不由輕輕眯了眯。

  平叔盤腿坐在馬車上,在搓著炒黃豆。

  地處皇宮附近,車夫就將搓下來的豆皮用布包著,不敢掉哪怕一指甲到地上。

  「祝老爺金榜題名,旗開得勝!」

  老車夫包起黃豆皮收起來,咧嘴一笑,大聲喊著跳下馬車。

  從三個多月前的縣試第一場起,每場考試一出來,老車夫都會重複這麼一句類似的話。

  今天這場殿試……就是最後一場考試了。


  平叔聽不懂老爺的話,只點頭哈腰憨笑著放下矮凳。

  正月就快到了。

  滿城張燈結彩,門上貼著的對聯和門神俱都煥然一新。

  路上的人們抱著布、提著肉,臉上笑著互賀起了新年。

  幾處人家外堆著幾個沒化完的雪人。

  見天上又飄起了雪,一些穿著棉襖的孩子就圍著雪人又跑又叫,使勁吸著鼻涕。

  天將將入夜的時候。

  寧府主人的馬車,悠悠駛入了寧府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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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入夜。

  文華殿內。

  上首八張桌案一字排開。

  小太監弓著腰來來回回,在殿內各處點上盞盞明燈。

  八名重臣端坐書案之後,身穿代表朝廷四品以上大員的緋袍。

  人人手執青筆,面色不怒自威,正一張張批閱今科的殿試試卷。

  「此策論諸夏與夷狄,守正雄奇,文采斐然。然言如無物,取個乙中便罷。」

  「此策議海禁,言開海禁有百害而無一利,老生常談,有失偏頗。然其謹守祖宗之法,該得乙上。」

  「此策論農桑,言百姓應四時無休。忙時耕種,閒時開荒,不出十年,耕地倍增。呵,書生之言,五穀不分,丙下。」

  「此策論華夷之辯者,言『《春秋》之法,內諸夏而外夷狄,所以嚴冠履、辨華裔也……禮樂衣冠,粹然華也;椎髻左衽,則夷也……謹陳末議,惟聖明裁擇。』該得甲中。」

  ……

  八名司禮監的小太監給諸位大人研著上等的徽州墨。

  同時,又有幾位隨堂太監,負責引導、傳閱這些大人們的評語。

  每一篇文章均需讓八位大人中的至少三位過目一次,給出評級後,太監們才會將其收攏到一旁的書案。

  司禮監按照四策中士子最高的評級,依次排放這些貢士們的策論,等到初步評定結束。

  明日下午,諸位大人會進行二次評定,給考生們排出最後的名次。

  至黃昏,司禮監、鴻臚寺、禮部三堂官員再一起將前十名遞往乾清宮,由陛下聖裁,點出前三名。

  年僅三十六歲的兵部侍郎賈師安,相貌清癯,儀態端正,一雙眼睛炯炯如神,帶有一種令人安定與心折的氣質,形如瘦虎。

  他右手握筆,左手握著手中一篇撰寫「華夷之辯」的策論,微微皺了皺眉頭。

  同是華夷之辯,其他考生往往沿襲正統,說「華夷之辯在衣冠、在禮法」。

  而這篇卻更強調「德化」,說:

  「漢衣冠不同春秋衣冠,諸夏也。唐衣冠不同於漢衣冠,諸夏也。趙衣冠不同於唐衣冠,亦諸夏也……故曰:揚諸夏之名於四方,攬四方之地入諸夏者,方為諸夏也……又曰:失地於鄰,失廟於祖,失德於子孫,國終,夷也。」

  賈師安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這篇策論。

  漢朝人衣冠與春秋時人的衣冠不同,漢朝是諸夏。

  唐朝人衣冠與漢朝人衣冠不同,唐朝還也是諸夏。

  趙朝人衣冠與唐朝人衣冠不同,趙朝依舊是諸夏。

  將華夏的名號傳遍四方,將四方的土地劃入華夏,這才是華夏。

  丟土失責、宗廟被隳、子孫失德,這樣的國家,才終將淪為夷狄。

  賈師安兩眼中的光芒一時閃了一下,一時又黯淡下去。

  這篇『華夷之辯』的觀點,跟北朝使團的三位漢人大儒所撰之《諸夏辨策》不謀而合,想來……

  這該是那位北朝貝勒爺所作了。

  除了那位大張旗鼓南下參加南朝科舉、還要向女皇提親的貝勒爺之外,其他士子怕是沒這樣的膽子寫這般為北朝張目的文章。

  他心頭微沉地瞧了瞧這份策論的兩道評閱。

  「甲中。」

  「甲上。」

  兩道朱鈐。

  一道來自禮部尚書蕭紹成。

  一道來自禮部右侍郎趙巳郎。

  沉吟良久後,賈師安微微嘆了口氣,提筆寫了『乙上』二字,並蓋上自己的朱鈐。

  按照殿試閱卷的規矩,若是三名閱卷官的評級相差太大,比如別人給了『甲』,另一位給了『丙』,則需三人閱定後,提出來,眾人一起商議而定。

  賈師安細細思考了一下。

  只覺此時不宜節外生枝,還是先與北朝暫定所謂「盟約」才是正理。

  他便還是給了一個『乙上』,並沒有與兩位禮部官員差出太多。

  閱卷。

  評定。

  蓋上朱鈐。

  旁邊的小太監適時拾起文章傳閱給下一位讀卷官。

  從天色入夜到小太監來文華殿換上『亥牌』報時,賈師安也不知道自己已經評閱了多少篇文章,只覺手腕微酸。

  這其中,除了一份『整治吏治』的策論,謹分利弊,切中大梁吏治要害,他給了一個『甲上』外,其他的策論倒是都沒有給出『甲上』的了。

  只不過他最看好的這篇文章稚氣未脫,失之老練。

  另兩位讀卷官,柳大學士給了『甲中』,高閣老甚至只給了『乙中』,倒是有些可惜了。

  夜色漸深,風聲呼號。

  鵝毛般的大雪傾泄而下,在宮外堆得寸厚。

  司禮監的小太監便忙不迭地在殿內添爐子添炭,以防幾位大人著涼。

  雙手在手爐上熨了熨的功夫,弓著腰的小太監給賈師安遞上下一篇文章。

  他瞧了一眼這篇文章的標題。

  《農桑策》。

  入眼的第一眼,不算官位、也是當世大儒的賈侍郎便有些不喜。

  字太差了。

  策論用字,需用台閣體,間架整齊,清晰莊重。

  這位考生雖也用了台閣體,但字跡卻是有些七扭八歪,失之齊整。

  憑這手字,此篇策論至多不過給個『乙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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