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末代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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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來鎮的早晨,總是從一陣不著調的爭吵聲開始的。

  「大清早就喝,早晚喝死你個爛酒鬼。」秋生站在武館門口,看著對面的阿威,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阿威放下算命招牌,一屁股坐了下去,斜眼看著他,嗤了一聲:「切,你有什麼資格說我?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你——」秋生一口氣堵在胸口,「師父有教過你,測字算命,看相摸骨嗎?你看看你現在,坑蒙拐騙,不學無術!」

  阿威聽完,更加不屑,對著秋生罵道:「師父教你一身本事,你怎麼還做個臭武夫呢?一身本事都拿來打架了?」

  「爛酒鬼!」

  「臭武夫!」

  兩人隔著一條街,你一句我一句,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附近的街坊早已見怪不怪,連頭都懶得回。

  秋生哼了一聲,懶得再跟他掰扯,轉身就要回武館。

  餘光掃過街口,卻是讓他停了下來,那是一個身穿黑白陰陽道袍的年輕人正迎面走來。

  那人身量修長,面容清朗,腰間掛著一柄裹著舊布的長劍,步履從容。

  秋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道袍的樣式,與記憶里大師伯石堅穿的那件有幾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樣。

  他搖了搖頭,只當是多心了,轉身邁進武館門檻。

  那年輕人徑直走到阿威的算命攤前,停下了。

  阿威一抬頭看見來人,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換成了職業性的堆笑:

  「喲!這位先生,看您氣度不凡,要不要算一卦?我這兒…咦?」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那身黑白陰陽道袍上,眼皮跳了一下。

  陰陽道袍?好大的派頭…此人是誰?

  「哦?」那年輕人在他對面坐下,看了看他的招牌,「阿威算命?不如幫我算一算?」

  他說著,摸出幾塊大洋,放在桌上。

  阿威本還有些疑惑,可眼睛看到錢的那一瞬間,所有東西都拋擲腦後了。

  他搓了搓手,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已經在盤算怎麼好好「發揮」一番了。

  就在這時,斜對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文才從紙紮店裡探出頭來,朝門口一個小男孩招了招手:「慢點,甘寶。」

  阿威聽到聲音,偏頭看了一眼,朝那小男孩咧嘴一笑:「哎呀,甘寶!起這麼早啊?快到阿威爸爸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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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才也打了個招呼:「師兄早。」

  他正要收回目光,卻看到了阿威對面坐著的一個人。

  那身黑白陰陽道袍。

  他掃地動作猛地僵住了,瞬間回想起當年的事情,那是石堅的裝束。

  可石堅早已在多年前的義莊大戰中死了,屍骨都化成了灰,怎麼會…

  文才的眉頭擰了起來,他放下手中的掃帚,走上前幾步,假裝從阿威身上接過甘寶,目光卻是一直在打量這個年輕人。

  年輕道士察覺到他的目光,微笑著側過頭,朝他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文才也只得禮貌回了個禮,那張臉他不認識,甚至跟隨在師父身邊多年,他也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年輕人。

  可此人,為何身著我茅山陰陽道袍?

  帶著疑惑,他抱起甘寶,轉身朝紙紮店走去,嘴裡念叨著:「走了,你阿威爸爸有客人。」

  甘寶趴在文才肩頭,好奇地朝身後看了一眼,卻也是懂事的沒有吵鬧。

  文才進了門,順手把門帶上,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懵懵懂懂的甘寶,低聲自語了一句:

  「那身衣裳…怎麼跟大師伯當年的一模一樣?得待會問問秋生,也許他知道些什麼。」

  見文才走了,阿威便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上虛虛掐了幾下,又在空中比劃了一個複雜的軌跡,最後眯起眼,往方啟臉上看了又看,表情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嗯——這位先生,你命格不凡吶。貧道觀你面相,眉間藏鋒,天庭飽滿,此乃貴人相。但你印堂之中似有一縷青氣纏繞,怕是近日…」

  他拖長了尾音,壓低聲音,

  「有小人作祟啊。」

  方啟一聽,心裡樂了,玩味的看著他,也不說話。

  阿威見他沒反應,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放心,有貧道在,替你化解一下,保管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你方才那幾塊大洋嘛…就當是香火錢,貧道替你消消災,如何?」

  方啟這時候終於繃不住了,笑著站起身,抬手就拍在阿威後腦勺上。

  「行啊,阿威。這騙人的功夫一套一套的,比茅山明那傢伙還要利索。」

  阿威被拍得腦袋一歪,正要發作,可「茅山明」三個字落進耳朵里,卻是讓他嚇了一跳。

  茅山明。

  這可是陳年舊事。

  知道他認識茅山明的人不多,知道他跟茅山明打過交道的更少。

  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會…

  他猛地站起身,退後半步,臉上的嬉笑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目光警惕地盯著方啟:「你到底是誰?」

  方啟不緊不慢抬眼看著他,調侃道:「你不是神算嗎?怎麼,算不出我是誰?」

  阿威的眉頭擰成了一團,腦海里努力回想著眼前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難不成是茅山的人?

  方啟沒有再逗他,抬起右手,朝街口的方向隨意打了個手勢。

  片刻後,一道身影背著手從街角走了出來,然後在算命攤前停了下來。

  阿威看著那張臉,嘴都開始哆嗦了。

  「師…師父?!」

  九叔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對方啟道:「你這小子,動作倒是快。」

  方啟嘿嘿笑了笑,抬腳在阿威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還愣著幹什麼?收拾東西,招待師父。」

  阿威猛地回過神來,也顧不上滿肚子的疑惑了,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攤,接著朝九叔躬了躬身,側身讓開門口:

  「師父…請…請…請進。」

  九叔也不客氣,邁步走進了紙紮店隔壁那間屋子。方啟跟在後頭,經過阿威身邊時,笑了一下,拍了一下他的肩:

  「進去吧,鎖門。」

  阿威咽了口唾沫,等兩人都進了門,他立馬跨過門檻,再轉身把門從裡面鎖上了。

  一進門,九叔的目光便定在了堂屋正中的供桌上。

  那裡供著一幅畫像。

  正是他自己。

  九叔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心裡大概明白了什麼。走到主位前,不緊不慢地坐了下來。

  阿威走到他跟前,小心翼翼的打量起九叔來。

  那張臉,那道眉眼,那副板著臉的神情…他咽了口唾沫,輕輕喊了一聲:「師父?」

  九叔抬眼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落地的瞬間,阿威的膝蓋便彎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他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聳動。

  九叔見他真情流露,也是感慨萬千。便等他哭了一陣,才開口:「行了。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什麼樣子?」

  阿威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抬起頭來,聲音還帶著鼻音:「師父…弟子不孝…當年弟子如果成氣一些……」

  九叔抬手打斷了他:「過去的事,不必提了。」

  阿威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低下了頭。

  九叔看他這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他沒想到,沒有阿啟的世界裡,這裡的自己居然也收了阿威做徒弟。

  可眼前這個阿威,跟他那邊那個阿威,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邊那個,雖然偶爾毛躁,但好歹跟在阿啟身邊歷練了幾年,槍法精準,辦事穩妥,已經能獨當一面,如今更是入了周師伯的法眼,前途不可限量。

  眼前這個呢?一身酒氣,蹲在街邊擺攤騙人,連基本的道門體統都丟了個乾淨。

  想到這裡,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開口呵斥起來:「你師父教你的本事,都就著酒咽下去了?」

  阿威一看師父發飆,哪裡敢吭聲。

  「測字算命,看相摸骨,」

  「哪個是用在街邊騙人錢財上的?你師父當年在任家鎮立道場,行的端坐的正,替人看風水、做法事,哪一樣不是憑真本事吃飯?你倒好,學了幾年,就學會了這套?」

  阿威知道師父是動了真火,羞愧不已:「弟子知錯了。」

  九叔哼了一聲:「知錯?我看你是知道怕了!」

  阿威一聽,渾身一激靈,立馬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碰在地磚上「咚咚」響:

  「師父,弟子真的知錯了!弟子以後再也不敢了!」

  九叔擺了擺手,懶得再多說。

  方啟見狀,右手隨意一抬,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從掌心湧出,托住阿威的胳膊,將他整個人輕輕扶了起來。

  阿威被這股力道托著站起身,嚇了一跳,眼中滿是驚疑:「這…這…」

  九叔卻是介紹了起來:「這是你大師兄,方啟。」

  阿威聽到,臉上寫滿了困惑:「師父?您什麼時候收的大徒弟?我怎麼不知道?」

  九叔瞪了他一眼:「我說是你大師兄,就是你大師兄。哪裡那麼多為什麼?」

  阿威被這一眼瞪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追問,不情不願地拱了拱手,悶聲喊了一句:「師兄。」

  方啟點了點頭,笑道:「來得倉促,也沒什麼見面禮。這樣吧——你這可有符紙?」

  阿威連忙轉身走到柜子前,翻了一陣,從抽屜里取出一疊空白的黃符紙和一小罐硃砂,捧了過來:

  「有有有,師兄要用?」

  方啟接過符紙,隨手鋪開一張,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尖在虛空中快速划過。

  隨即他指尖一壓,那道雷光便從虛空中沒入黃符紙面,符文在紙上驟然亮了一瞬,隨即收斂,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痕跡。

  方啟將符紙折好,遞到阿威面前:「此符中有我一擊雷法之力,激活後可用。你貼身收好,緊要關頭能保命。」

  阿威接過符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抬頭看了看方啟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心裡直犯嘀咕。

  他張了張嘴,小聲道:「行不行啊…」

  九叔一聽,眉毛立刻豎了起來,有些不樂意了,喲呵,還敢質疑你師兄?

  立馬就補了一句:「你師兄如今貴為茅山掌門,他送的雷符,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阿威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茅山掌門?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疊得方正的符紙,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幾圈的年輕人,一時間腦子裡嗡嗡作響。

  如今的茅山…不是早就沒落了嗎?哪來的掌門?

  這話他倒是沒敢說出口,只是把符紙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又偷偷看了方啟一眼,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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