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屍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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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道觀門口停穩,方啟和阿威跳下車,走進院子。

  千鶴道長正站在正殿門口等。

  見方啟回來,他問道:「馬車的事辦妥了?」

  「妥了。」方啟點頭,「任小姐把她的馬車借給了咱們,周叔已經安排人收拾好了,就在門口候著。」

  千鶴道長「嗯」了一聲,問道:「東西都齊了?」

  方啟掃了一眼,回道:「齊了。」

  「齊了,那就出發。」千鶴道長果斷開口,邁出去幾步,卻見方啟沒有動。

  千鶴道長眉頭微挑:「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方啟撓了撓頭,咧嘴一笑:「師叔,弟子還想帶個幫手。」

  千鶴道長一愣:「誰?」

  「小殭屍。」

  千鶴道長看著方啟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沉默了兩息,然後嘆了口氣:「去吧。速去速回。」

  方啟應了一聲「好嘞」,轉身就往後院跑。

  不多時,方啟就從後院出來了。

  懷裡抱著一個裹著黑袍的小東西,那東西趴在他肩頭,斗笠歪歪斜斜地扣在腦袋上。

  小殭屍正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顯然是被從棺材裡硬拽出來的。

  它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喉嚨里發出一聲輕輕的「嗬」,是在問——怎麼了?

  方啟拍了拍它的後背,大步朝馬車走去。

  家樂蹲在偏殿門口,看著那個黑袍小身影,嘴巴張得大大的。

  他見過殭屍,跟著師父趕屍,什麼模樣的沒見過?可那些都是死氣沉沉的「客戶」,一蹦一跳,面無表情,哪像眼前這個——會揉眼睛,會打哈欠,還會發出那種軟綿綿的「嗬嗬」聲?

  這哪是殭屍?這分明是個還沒睡醒的小孩。

  方啟見家樂還蹲在地上發呆,抬腳輕輕踢了他一下:「愣著幹什麼?把東西搬上車,走了。」

  家樂這才回過神來,「哦」了一聲,連忙把手裡那把糯米塞進布袋,扛著布袋就往外跑。

  方啟抱著小殭屍走到馬車邊,彎腰鑽了進去。

  千鶴道長已經坐在車廂里了,見方啟進來,目光落在他懷裡那個黑袍小東西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殭屍似乎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從方啟肩頭探出腦袋,歪著頭看了千鶴道長一眼,喉嚨里又發出一聲「嗬」,打了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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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鶴道長面無表情地看著它,沒有說話。

  方啟把小殭屍放在身邊的座位上,又從包袱里翻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幾綑紮得整整齊齊的炸藥。

  他把炸藥塞進小殭屍的懷裡,拍了拍它的腦袋:「拿著,別弄丟了。」

  小殭屍用力點了點頭,兩隻小短手緊緊抱住那捆東西,生怕掉了。

  千鶴道長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阿啟,你帶小殭屍去做什麼?」

  方啟卻想賣個關子,露出一個神神秘秘的表情:「師叔,小殭屍可有大用。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千鶴道長盯著他看了兩息,沒有追問。

  這孩子做事向來有分寸,既然他說有用,那便有用。

  況且茅山養殭屍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各支各脈都有各自的門道,他管不著,也不想管。

  這時候,阿威掀開車簾探進頭來:「師叔,師兄,都準備好了,可以走了。」

  千鶴道長點了點頭:「出發。」

  阿威縮回頭去,跳上車轅,一揚鞭,馬車一路向西而去。

  走了數日。

  途經幾處村鎮,千鶴道長不時下車查看當地的屍氣與風水,面色越發凝重。

  黃直道長沿途向百姓打聽,得知騰騰鎮周邊的僵患比預想中還要嚴重,已有數個村子遭了殃,死傷慘重。

  方啟將這些消息一一記在心裡,偶爾與千鶴師叔低聲商議幾句,家樂和阿威則負責採買乾糧、照看小殭屍,一路無話,緊趕慢趕,總算在第四日傍晚進入了騰騰鎮地界數十里外。

  馬車在一處破敗的村口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方啟躍下車,抬起頭,觀察了一下——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多是夯土牆茅草頂的低矮房屋。

  此刻村口空蕩蕩的,不見人影,連雞犬聲都聽不見,透著一股子死寂。

  千鶴道長跟著跳下車,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

  「黃道長。」

  千鶴道長朝馬車裡喚了一聲。

  黃直從車廂里鑽出來,擦了把額頭的汗,解釋道:

  「千鶴道長,此處是劉家村,離騰騰鎮不過二十里路。前些日子我經過時,村里還有上百口人,如今…」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已經聽懂了。

  千鶴道長聽完,心情沉重,他招呼大家進村看看,還有沒有活人。

  方啟應了一聲,轉身從車廂里把還在打盹的小殭屍抱了出來,招呼著其他人下來。

  一行人沿著土路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走了幾十步便到了中央的一處空地上。

  幾間屋子的門敞開著,裡面黑黢黢的,看不清狀況。

  「有人嗎?」阿威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答。

  黃直嘆了口氣,低聲道:「我來過這裡,村長是個厚道人。前幾日村里還有十幾個傷員,我給他們簡單處理下傷口,便讓他們把傷者集中到祠堂,我回去請援…也不知道現在…」

  「祠堂在哪兒?」千鶴道長打斷他。

  黃直連忙指向村子深處:「那頭,最大那間屋子就是。」

  千鶴道長『嗯』了一聲,率先邁步。

  眾人緊跟其後,繞過幾間坍塌的土牆,前方出現一座還算完整的青磚瓦房。

  推開門。

  祠堂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草藥和腐爛的臭味,令人作嘔。

  地上鋪著幾層稻草,稻草上躺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蜷縮成一團低聲呻吟,有的已經昏迷不醒,臉色灰敗。

  一些個還能活動的婦人蹲在傷員旁邊,用濕布巾替他們擦拭臉上的血污,眼睛紅腫,顯然已經哭了不知多少回。

  聽見門響,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漢猛地轉過頭來。

  他看見黃直,眼睛裡瞬間湧出淚光,踉蹌著迎上來,一把抓住黃直的手,哭喊著:

  「黃、黃道長…您可算回來了…求求…救救我們…」

  黃直連忙扶住他,側身指向身後的千鶴道長和方啟:

  「馬伯,您別急,我請了茅山的高人來了。這位是千鶴道長,這位是他的師侄方道長,他們專程來幫咱們的!」

  馬伯的目光落在千鶴道長眾人身上,嘴唇哆嗦了幾下,腿一軟就要下跪。

  千鶴道長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沒讓他跪下去。

  「老人家,不必如此。帶我去看傷員。」

  馬伯連連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轉身領著千鶴道長往裡走。

  方啟跟在後面,目光掃過那些躺在稻草上的傷者,心裡也非常難受。

  傷得最重的是幾個被殭屍咬傷的,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傷口中滲出,瀰漫著淡淡的腐臭味。

  有一個漢子躺在角落裡,面色灰敗,嘴唇發青,瞳孔已經開始渙散,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那是屍毒入骨,正在屍變的徵兆。

  千鶴道長顯然也注意到了。

  他走到那年輕漢子身邊,蹲下身,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心脈,眉頭緊鎖。

  片刻後,他站起身,轉向方啟,低聲道:「屍毒已經攻心,沒救了。」

  方啟聽到,也對當前情況感到棘手。

  他看向那漢子身旁跪著的一個婦人,那婦人緊緊抓著漢子的手,淚流滿面,嘴裡不停地喊著「當家的」「當家的」,聲音悽厲,聽得人心裡不是滋味。

  千鶴道長沉默了一瞬,走到那婦人身邊,低聲道:

  「大嫂,你當家的…被咬得太深,屍毒入了心脈。貧道…無能為力。」

  那婦人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千鶴道長,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千鶴道長的腿哭喊:

  「道長!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他不能死啊!他死了我和孩子怎麼辦啊!」

  千鶴道長沒有躲,也沒有推開她。只是蹲下身,安撫道:

  「大嫂,不是貧道不救,是實在救不了了。再拖下去,他屍變之後,連最後一點神智都會失去,到時候…他會變成殭屍,去害更多的人。你願意看到他變成那樣嗎?」

  婦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著千鶴道長,又轉過頭,看著躺在地上已經人事不知的丈夫,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最終,她鬆開了千鶴道長的衣襟,雙手捂住臉,渾身顫抖,卻不再哭喊了。

  千鶴道長站起身,朝方啟使了個眼色。

  方啟會意,走過去,輕輕蹲下身,從那婦人手中接過她丈夫的手,低聲道:

  「大嫂,你放心。師叔會讓他走得安詳,不受苦。」

  那婦人沒有回答,只是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千鶴道長不再耽擱,轉身走向那些還有救的傷員。

  方啟連忙上去幫忙,兩人分工合作——千鶴道長負責檢查傷勢輕重、判斷是否需要立刻處理,方啟則負責清創、敷藥、貼符。

  阿威和家樂也沒閒著,阿威跑進跑出,幫忙燒水、遞東西,家樂倒是好些,畢竟跟著四目道長學過一些基礎的藥理,調配糯米水、研磨草藥還算在行,偶爾還能幫著包紮幾處輕傷。

  小殭屍被方啟放在祠堂角落裡的一張空草蓆上,抱著那捆炸藥,乖乖地坐著不動,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安靜地看著祠堂里忙碌的眾人。

  好在大家注意力都在傷員身上倒是沒人注意它。

  忙了好一陣,方啟將手中最後一包糯米水遞給阿威,讓他拿去給那個被咬傷手臂的年輕人清洗傷口,然後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腰背。

  他環顧了一圈祠堂里的傷員——輕傷的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那幾個重傷的雖然上了藥、貼了符,但情況依然不容樂觀。

  尤其是那個被咬傷大腿的中年漢子,傷口周圍的黑色紋路雖然比之前淡了些,卻仍未完全消退,顯然是屍毒入骨太深,光靠糯米水和普通草藥,怕是拔不乾淨。

  千鶴道長也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蹲在那個漢子身邊,又檢查了一遍傷口,站起身,走到方啟身邊,壓低聲音道:「阿啟,藥材不多了。」

  方啟『嗯』了一聲,從任家鎮帶來的藥材本就不算多,這裡的傷員又如此之多。

  「師叔,弟子去找——」方啟正要開口,千鶴道長擺了擺手,打斷他。

  「讓黃道長去。」

  千鶴道長朝正在給一個老婦人餵水的黃直努了努嘴,

  「他對這村子熟悉,知道哪家有藥。況且,你留在這裡,有些傷得重的,還得你來拿主意。」

  方啟倒是沒有異議。師叔說得對,傷員里幾個重傷的,確實需要他盯著,一旦屍變,那就只能...

  千鶴道長轉身朝黃直走去,在他身邊說道:

  「黃道長,藥材快用完了。你對這村子熟,勞煩你帶幾個人,挨家挨戶去搜一搜。草藥、成藥、藥酒——只要是能用的,都帶回來。」

  黃直連忙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答應下來:

  「千鶴道長放心,這事交給我。村裡有幾戶人家是採藥的,家裡應該存了不少東西。」

  他說著,跟一旁的馬伯說道:

  「馬伯,勞煩您找幾個腿腳利索的年輕人,跟我一起去。人多搜得快,天黑前咱們得趕回來。」

  馬伯連忙應聲,轉身從那些還能行動的村民里挑了四五個壯實的,又找了幾個婦人去各家各戶借籮筐和布袋。

  黃直領著人正要出門,方啟忽然叫住了他。

  「黃道長,且慢。」

  黃直停下腳步,回過頭。

  方啟走上前,壓低聲音道:「黃道長,除了草藥,麻煩你再找找——各家各戶有沒有毒藥。」

  「毒藥?」黃直一愣,臉色變了變,「方道長,您要毒藥做什麼?」

  方啟沒有多解釋,只是道:「一休大師曾傳我以毒攻毒之法。有些屍毒,尋常藥草拔不出來,需要用特殊的毒物來引。你只管去找,找到了帶回來,我能分辨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黃直見方啟神色篤定,有些把握,也不多言,應下後就帶著人出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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