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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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理大婚後第七年,南詔國主藍望再度率領規模龐大的使團進京朝貢。這一年蕭珵三十八歲,容貌卻依然定格在二十歲的模樣——元嬰期修士的容顏不老,在凡人眼中已是神仙之姿。而藍望不過四十幾歲,鬢角卻已生了不少白髮,眼角也爬上了細密的皺紋,那是日夜操勞國事的印記。兩人再見面時,藍望看著蕭珵那張與自己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淡淡笑了一下,說:「你倒是半點沒變。」

  蕭珵說:「國主操勞了。」

  藍望沒有接話,只是端著酒盞望向殿中歌舞,目光里有一種蕭珵從未見過的疏離。

  南詔使團此行,明面上是再次確立兩國邦交,實際上是為了藍如月。符理與藍如月成婚七年,藍如月始終無所出。符理極愛重她,從未因此有過半句怨言,但皇后無法容忍。符理是她最疼愛的小兒子,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絕後。起初皇后以為是藍如月不能生,便說給符理納幾房側妃,想著若有庶子,記在藍如月名下也是一樣的。符理拒絕了,說他不想納妾。可這些年陸續有婢女懷孕,不是小產便是懷孕的婢女直接消失了。風言風語傳到皇后耳朵里,皇后震怒。她本就不喜藍如月,如今更是認定了是藍如月在暗中戕害那些婢女,害得她的理兒至今無嗣。

  消息傳到南詔,藍望不知道妹妹這些年暗中修煉了妖術,只當是皇后故意刁難如月,便帶著使團和他最近請到的一位有大能的國師一同進京,要給妹妹撐腰。

  皇帝符鈞在宮中設宴款待南詔使團。宴席上皇后全程面色鐵青,幾乎不怎麼與藍如月說話。符理坐在藍如月身邊,時不時低聲與她說些什麼,大約是安慰她不要在意母后的臉色。藍如月端坐席間,面上沒有什麼表情,手中握著酒盞,指尖卻在杯沿上徐徐摩挲著。蕭珵坐在對面,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忽然在她眉心處頓了短短一瞬。藍如月身上有一股極淡卻陰冷的氣息,不是靈力,不是煞氣,是一種他分明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的邪氣。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看似不經意地把視線移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宴席過半,南詔國師從使團席中起身,走到殿中央向南詔國主和大梁皇帝行了一禮,說久聞大梁靖遠侯修道有成,今日難得兩國同聚,不如請侯爺與貧道切磋一場道法,以助雅興。藍望接過話頭,笑道:「國師說得是,南詔雖是邊陲小國,道法卻也有幾分底蘊,今日正好請大梁的道友們指教一番。」話說得客氣,意思卻不客氣——他是來給妹妹撐腰的,要在鬥法上壓大梁一頭,讓大梁不敢輕視南詔。

  符鈞嘴角微微一彎。這種場面話他聽得太多了,便看向蕭珵,說:「既然南詔國師有此雅興,靖遠侯便下場切磋一番,點到為止,莫傷了和氣。」蕭珵起身行了一禮,平淡地應了聲「是」。

  鬥法定在宮中演武場。皇帝命人搭了一座法台,法台四周布設了護陣結界,防止靈力外溢傷及圍觀的勛貴命婦。符理和藍如月並肩坐在看台上,藍如月手中依舊握著那隻酒盞,目光專注地落在法台上的國師身上,嘴角掛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蕭珵站在法台另一端,青鋒劍尚未出鞘。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看台,掃過藍如月眉心那股若有若無的黑氣,掃過藍望鬢角的白髮和眼中的疏離,然後將視線收回,落在面前的國師身上。

  第一局比劍。南詔國師使的是一柄烏金色的降魔杵,杵身雕刻著繁複的南詔古語圖騰,與當年彌羅枯勒刀上的紋路如出一轍。一出手便是一道凌厲的烏金色罡風,直劈蕭珵面門。蕭珵側身避開,青鋒劍在手中一轉,青木劍訣第三式——青木成林。劍身上青光大盛,在他周身凝成一道劍幕,將國師的連續幾道罡風盡數絞碎。國師連番變招,降魔杵舞得密不透風,每一擊都帶著邪異的靈力波動。蕭珵卻始終從容不迫,腳下踏著崑崙步法,身形如一片被山風拂起的落葉,在國師的罡風之間飛掠轉折。十招之後,國師的招式已老。蕭珵忽然劍鋒一抖,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劍光,直刺國師胸前空門。國師倉促回防,降魔杵橫擋在身前,卻被蕭珵的劍尖精準地挑在杵柄最薄弱的位置——那是降魔杵上唯一沒有刻圖騰的位置,被他一劍挑飛,「當」的一聲落在法台邊緣。蕭珵收劍入鞘,說:「承讓。」國師面色青白,撿起降魔杵退回原位。

  第二局施雲布雨。國師掐訣念咒,周身湧起大片烏金色的雲霧,在演武場上空迅速凝聚成一片濃墨般的雨雲,翻湧之間隱隱有雷光閃爍。他有自信——這本就是他最擅長的法術,在南詔時他曾以此法連續降雨多日,解了多場大旱。雨水開始滴落,先是零星幾滴,接著越來越密。就在雨勢將成未成之際,蕭珵抬手捏了一個簡單的法訣——崑崙入門級的驅雲訣。一道淡青色的靈力從他指尖彈射而出,直入雲端。那濃墨般的雨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一撥,眨眼間便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照在法台上,也照在國師那張錯愕的臉上。雨停了——不是他主動停的,是被蕭珵硬生生驅散的。

  蕭珵等著陽光普照了一會兒,故意問國師還要不要接著施法求雨。南詔國師知道自己無力破解蕭珵的法術,退下法台。然後蕭珵緩緩走上法台,右手結印。驅雲訣轉為召雨訣。晴空中忽然聚起一片淡薄的青色雲層,細雨從天而降,雨絲細而勻,落在法台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琴弦被春風拂過。他隨手一收,雨又停了,雲散日出,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煙火氣。他還會更多——呼風喚雨不過是道門入門級的法術,真正的崑崙修士不屑於此,因為求雨是凡間道士的飯碗,不是修仙之人的追求。但今日南詔國師以降雨為能事,他便以降雨為回應。


  鬥法後的宴席上,皇帝滿意地誇了蕭珵幾句,說靖遠侯道法精進,不愧是在崑崙修行多年的。符理站起來,鄭重地替藍如月向皇后敬了一杯酒,說:「母后,兒臣與如月夫妻恩愛,子嗣之事是緣分未到,請母后不必過於憂心。兒臣深信如月,此生決不相負。」皇后端著酒盞,看著兒子那副篤定的模樣,半晌才勉強飲了一口。

  蕭珵坐在席間,看著符理那張坦蕩誠摯的臉,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他這輩子做過許多選擇,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有一件事他從未後悔過——當年在朝堂上當眾拒絕藍如月的和親提議。他不喜歡她,但他並不恨她。他只是看清了她性格里那些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暗面,而那些暗面如今正被一股他尚未完全摸清的邪力悄然滋養著。符理對她用情至深,可這份用情至深,也許正是她最鋒利的刀。

  宴席將散時,符鈞放下酒盞,隨和地笑道:「國主難得來一趟,何必急著回去。朕近日正打算去西山圍獵,獵場就在京城往南詔的官道旁,正好順路。國主不妨多留幾日,陪朕去獵場走走,也算不虛此行。」

  藍望起身行禮,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語氣卻客套而疏離:「陛下盛情,臣本不該推辭。只是此次離國日久,朝中積壓的政務怕是堆成山了,實在不敢再多耽擱。圍獵之約,只能心領了。」

  符鈞看了他片刻,沒有再挽留,只是淡淡彎了一下嘴角,說:「國主以國事為重,朕也不好強留。」蕭珵坐在席間,端著茶盞的手頓了短短一瞬。上次來訪藍望在大梁住了數月,如今連圍獵都不願多留了。他把茶盞慢慢擱在案上,沒有看藍望,也沒有說話。南詔使團的車馬儀仗次日便出了城,比原定行程提早了整整三天。

  宴席散後,藍望帶著使團離開了京城。臨行前他沒有來向蕭珵辭行,蕭珵也沒有去送他。他只是站在宮門內的迴廊上,遠遠看著南詔使團的車馬儀仗消失在朱雀大街盡頭。十多年前,他們在密林深處的山寨中歃血為盟,那時候藍望說他是他兄弟,這輩子都是。後來他們在洱海邊的長亭里道別,藍望說回了京城記得寫信,他每次都答應,每次都沒寫幾封。如今藍望的鬢角已白,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沒有當年在偏殿裡扔下棋子說「你就是讓我」時的坦蕩笑意了。南詔國主和大梁靖遠侯之間,隔著國事,隔著家事,隔著藍如月那把刺向他胸口的刀,隔著鬥法台上他親手碾碎的南詔顏面。往日的結義金蘭,如夢幻泡影。他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知道和不在意,終究是兩回事。他只是把袖口稍稍攏了攏,轉身往兵部值房走去。身後是暮色中的朱雀大街,和南詔使團漸行漸遠的馬蹄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洱海邊的長亭里,藍望說南詔沒有你在,宮裡的棋局都冷清了許多。那時候他以為他們來日方長。如今他才知道,有些棋局散了,便再也湊不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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