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和離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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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珵站在廊下,春光正好,海棠花落了他一肩。他低著頭輕聲說道:「夫人,我醒了。」

  何瑤端著茶盞,緩緩抬起眼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蕭珵幾乎以為她不打算開口了。然後她說:「醒便醒了罷。哪天醒的?」語氣和平時核對帳冊時一樣平穩,但她並沒有讓他坐下,也沒有問他胸口還疼不疼。

  蕭珵的耳根在春光里泛著淺淺的紅。他想說「方才剛醒」,可這句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有說出口——他心知她必定已經看穿他。那雙核對過十年帳冊的眼睛,連帳目中少了一枚銅板都能一眼看出,又怎會看不出他裝睡。他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說的卻不是方才剛醒,而是兩天前。

  「我兩天前就醒了。」他說,「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這兩日他躺在這間臥房裡,心裡反覆推演著他們從崑崙見面開始的每一幕——外門課堂初見,膳堂里她推過來一碟韭菜,入門考核半決賽上她的劍路刁鑽得讓他意外,她下山前在劍坪上把那隻針腳歪扭的荷包塞進他手裡。後來他回京成親,大婚之夜他對新娘說「不必了」,連蓋頭都沒有掀。再後來他在南詔待了十年,她在京城替他撐了十年的門面,他把何慧弄丟了十年,卻不知道她就住在他的侯府里,戴著面紗,替他管著帳冊,替他孝敬公婆。

  他有很多機會可以發現何瑤的身份。比如小桃。當年就是小桃跟著何府的人去崑崙接的何慧,又跟著何慧嫁進寧國公府,再跟著搬來靖遠侯府。她一直在何瑤身邊,一直在侯府里走來走去,他見過她許多次,從未多看過她一眼。如果他早一點注意到這個丫鬟,早一點問一句她家小姐的來歷,或許不必等到十年之後才認出來。

  他又說:「我在南詔的時候,其實派陳石頭去各地鹽幫打聽過你。從西南鹽幫問起,問到川蜀,再問到湖廣、江南,陳石頭跑了無數地方,每次都垂頭喪氣地回來說沒有消息,連經歷相似的姑娘都沒打聽到過。我帶兵打仗多年,從不會犯燈下黑的錯誤,偏偏在這件事上,我犯得最徹底。」自責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沙啞。

  何瑤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把茶盞擱在竹几上。茶已經涼透了。

  蕭珵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又道:「我和藍如月真的什麼也沒有。我在南詔時便明確告知過長公主我在京城有妻子,從沒動過心,只當她是義妹。沒想到她會追到京城來,更沒想到她會持刀闖入侯府,讓夫人失了顏面——是我的疏忽。」這番話說得懇切,沒有推諉,沒有辯解,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他說完這些,又說起她這些年把侯府打理得極好,公婆滿意,姑嫂和睦,在京城貴婦圈裡遊刃有餘,他沒想到當年在崑崙修道時那般大大咧咧的性子,能把侯府上下里外都理得這般周全。他越說越多,把十年裡壓在心底的話一件一件往外翻,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輕,因為她始終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像在聽一份與自己無關的述職稟報。

  蕭珵心虛了,停了口,等著她開口。

  「和離吧。」何瑤的聲音平淡。

  蕭珵猛然抬眼。何瑤的語氣,和她坐在侯府正廳里說「核完了」一模一樣。他忽然覺得胸口那道剛癒合的傷口又開始隱隱發疼。

  「為什麼?」他問她,「誤會都澄清了,以後好好做夫妻不好嗎?我不會再走了,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著侯府,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委屈。」

  何瑤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說:「侯爺當初自己說的,只做盟友。那就是盟友,多一分也沒有。如今七年早就過了,盟約期滿,也該散夥了。」

  蕭珵擰緊了眉頭問她:「和離對你有什麼好?」

  何瑤的聲音依舊平淡:「和離了,侯府一半的家業都是我的,我為什麼不和離?」她說罷端起那盞涼透的茶,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

  蕭珵看了她許久,忽然微微一彎嘴角,說:「不和離。整個侯府都是你的,何苦只要一半。」

  何瑤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她重重地把茶盞擱在竹几上,站起來轉身就走,撂下一句:「我收拾好了就搬走,這侯府我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然後是寧國公府。蕭瀾派管家來靖遠侯府傳話,說請二公子回府一趟。蕭珵剛換好藥,披了件外袍便去了。正廳里蕭瀾坐在上首,面沉如水,謝宓坐在旁邊,眼眶微紅。謝宓先拉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問他:「珵兒傷勢恢復得如何?可還疼?」

  蕭珵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說:「沒有大礙了,爹爹阿娘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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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瀾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嚴厲:「侯府鬧和離是怎麼回事?自從你從南詔回來,侯府那邊就沒消停過。南詔長公主持刀闖入的事情還沒平息,如今又鬧出和離,整個蕭家都跟著失了顏面。」

  蕭珵沒有辯解,只沉靜而鄭重地說了四個字——「兒子知錯。」他說自己處事不當,給爹娘添麻煩了。侯府不會和離,只是夫人前陣子受了委屈,發發脾氣,動靜鬧得大了些,消了氣便好了。

  蕭瀾看著他,沉默了良久。對這個自幼不在身邊長大的嫡次子,他素來話少,此刻也只是徐徐擺了擺手,說:「你自己房裡的事自己處理好,不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蕭珵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在迴廊上正好撞見蕭柏。蕭柏大約是聽說了消息,特地等在這裡,臉上掛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說:「弟弟和弟妹還是把誤會說開了才好。夫妻嘛,床頭打架床尾和。」

  蕭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了聲:「多謝大哥關心。」蕭柏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便走了。蕭珵知道大哥在酸他,也懶得計較。

  何家的關切來得比寧國公府更含蓄些。蕭珵自從南詔回來後被皇帝封了尚書郎的官職,每日把兵部和禮部的文書匯總了呈交御前。這日從兵部衙門出來,正好碰見何復也散值。兩人並排走在宮門外的青磚道上,走了一段,何復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問了一句:「賢婿,慧娘要和離的事,當真嗎?」

  蕭珵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何復。「慧娘?」他第一次聽見何復叫她慧娘。

  何復見他神色有異,連忙解釋道:「那是何瑤的乳名,祖母崔氏給起的。說何家的孫女比當如珠如寶,特意從清河崔氏的底蘊里挑了個好字。」何復這番話裡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自矜,仿佛在說——清河崔氏,那可不是尋常人家。

  蕭珵繼續往前走,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不免動了一下。慧娘——原來她叫慧娘。她在崑崙化名何慧,隱了「瑤字,留了「慧」字。她把祖母給她的乳名,做了在外頭唯一的身份。難怪陳石頭跑了整個大梁的鹽幫都找不到何慧——鹽幫出身的姑娘。他嘴角微微一彎,那弧度很淺,淺到何復完全沒有察覺。

  何復見女婿不接話,又接著說道:「這丫頭給我們傳了信,說把府里臥房和廂房都收拾了出來,她要帶著侯府一半家產搬回來住。」何復說到這裡語氣有些無奈——他女兒他是知道的,說得出就做得到,當初她敢一個人騎馬跑到崑崙山去,如今她敢帶著半個侯府的家產搬回娘家,他一點都不意外。

  蕭珵送何復走到轎子前,站定了,平靜而篤定地說了一句:「岳丈放心,不會和離。」他說,「我和慧娘——」,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她,「是皇帝賜婚,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和離的。況且,侍郎府的廂房也放不下半個侯府的家產。」

  何復看著女婿那張從容的臉,不知道這話到底是寬慰還是實在,只好嘆著氣上了轎。

  還有一個人也知道了這個消息——尚在京城的南詔國主藍望。他在館驛里聽說了靖遠侯府鬧和離的風聲,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沉默了片刻,然後吩咐下去,這件事一個字也不許在長公主面前提起。藍如月自從那日被他拽出侯府便一直關在館驛里,情緒尚未平復,若讓她知道蕭珵和何瑤正在鬧和離,只怕又要生出什麼事端。他自己則緩緩搖了搖頭——蕭珵和侯夫人之間的事,旁人插不了手,他也不打算再插這個手了。之前在茶樓里他會錯的那層意思,如今想來是自己想岔了。在大梁皇宮,他一個堂堂國主被當眾駁了面子,妹妹又去人家府上鬧了這麼大麻煩,也是受夠了。

  蕭珵回到侯府時,夕陽正從西邊沉下去,把正院那幾株海棠染成了金紅色。他走在暮色中的街道上,軍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之才在父親面前說「不會和離」說得篤定從容,可出了國公府的大門,他忽然不確定了。他憑什麼不讓她走?他冷落了她十年,她替他撐了十年的門面,如今她累了,想走,他有什麼資格攔她?他站在街口停了一會兒,路過的行人認出他,拱手行禮,他機械地回了一禮,然後繼續往侯府的方向走。何瑤正在指揮幾個僕從搬一隻樟木大箱,箱子裡裝的是她這些年核對過的所有帳冊。她說這些是她經手的,她要帶走。

  蕭珵站在院門口看了片刻,然後走上前去,說了一句:「夫人,請隨我來一下。」

  何瑤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帳冊清單交給小桃,跟著他進了內院。

  蕭珵關上門,轉過身看著她。他沒有繞彎子問她到底要他怎麼做她才肯原諒他。他有些著急了,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一樣是一隻青緞面的荷包,繡著九色千瓣蓮,針腳歪歪扭扭,有幾瓣的收針甚至打錯了方向。另一樣是一串七寶琉璃珠,琉璃里氣泡密密的,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七彩光暈,還散發著淡淡的桃木香氣。這兩樣東西他一直放在虛鼎里,從崑崙到南詔,從南詔回京城,寸步不曾離身。

  他說:「這些年我一直把對你的情感壓在心裡,內心也備受煎熬。」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

  何瑤看著那兩樣東西,沉默了很久,身形稍微晃了晃。然後她雙手握緊,緩緩抬起頭,眼眶微紅濕潤,平靜而堅定地說了一句:「我決定了的事就不會改變。」說完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是身體倒在地上的聲音。

  何瑤的腳步猛地停住。她轉身,看見蕭珵倒在地上,面色蒼白如紙。她幾乎是瞬間沖了回去,跪在他身邊,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她方才的平靜和篤定在這一刻全部碎裂了——她以為他傷勢復發,以為他急火攻心,以為他又像那天在庭院裡一樣渾身是血地倒在她懷裡。

  她抱起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聲音終於有了裂縫:「蕭珵!」

  然後他吻了她。從下而上,生澀卻十分認真,像他做任何事一樣。

  何瑤起初愣了一下,感覺到他唇上的溫度,扣在自己腰間的手指微微發顫,隔著那層薄薄的繃帶傳過來——有心跳,有體溫,有力氣吻她。她開始回應這個生澀卻認真的一吻。

  他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還有些不穩。他沒有說話,她也說不出話。她的眼眶還紅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他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了一下她眼角,那動作和他平時握劍相比笨拙得多,卻溫柔得不像他。她偏過頭,沒有躲開,也沒有看他。

  她睜著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他在吻的一瞬間就本能地閉上了雙眼,睫毛掃在她眉間,吻得十分認真,也笨拙。

  院門外,小桃抱著一隻錦盒正往內院走,陳石頭跟在旁邊,憨厚地勸她:「小桃姐,俺覺得夫人不會搬的,你就別搬了。」小桃正要回嘴,忽然從敞開的門縫裡看見了屋內那一幕——她家小姐單膝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侯爺,兩個人的唇貼在一起。她猛地轉身,一把拽住還在往前走的陳石頭,把他的臉往反方向一掰。陳石頭沒反應過來,問:「怎麼了?」小桃壓低聲音說:「不用搬了。」陳石頭撓了撓頭說:「俺就說夫人不會搬的。」小桃回頭又看了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院門帶上了。

  暮色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門檻上,暖得像一碟剛出鍋的芙蓉金沙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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