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單翼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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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珵在南詔的日子久了,除了處理軍務和修行,偶爾也會親自上山採藥。蒼山洱海之間多靈山秀水,深山密林中藏著不少上了年份的珍貴藥材,有些對修道之人頗有裨益,有些則適合凡人滋補養顏、延年益壽。蕭珵每次採藥回來,都會把藥材分揀好,對修行有益的留下自己用,那些品相好、適合滋補的則分作幾份,派人送回大梁——皇帝一份,皇后一份,寧國公府一份,靖遠侯府一份。

  皇后蕭氏每次收到蕭珵送來的藥材都特別高興。她膝下有皇四子符琮,皇六子符理和幾個年幼的公主,操勞後宮多年,最受用這些滋補養顏的南詔珍品。每回蕭珵的藥材送到,皇后都會在皇帝面前誇他一番,說珵哥兒這孩子有孝心,人在南詔那麼遠的地方還惦記著京里的長輩。符鈞聽了只是微微一彎嘴角,說這孩子像他母親,心思細。

  寧國公府那頭,謝宓收到兒子送來的藥材,每次都捨不得用,叫丫鬟用最好的錦盒裝起來,擺在正房的架子上,逢人來串門便自然地說一句「這是珵哥兒從南詔托人帶回來的」。永安公主回回都夸這個二弟懂事,蕭瀾倒是從不多說什麼,只是偶爾在書房裡看著那盒藥材,忍不住嘆一口氣。靖遠侯府那份照例送到何瑤手上。婆母謝宓和公主嫂子當著她的面夸蕭珵孝順,她得體地笑著,說夫君在外還惦記著家裡,她回頭寫信替長輩們謝他。等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便讓管家把藥材收進庫房,自己從來沒用過。何復和夫人偶爾過府來看女兒,何瑤便從庫房裡挑出幾樣合適的讓爹娘帶回去,說是蕭珵從南詔寄來的,她吃不了那麼多。何復看著那些品相出眾的珍貴藥材,心裡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女婿是個好的,可他這麼多年都不回家,女兒又能過得多好呢。他看得出何瑤的笑容底下藏著什麼,但他從來問不出口。

  這一日,蕭珵帶著陳石頭去碧羅雪山采天山雪蓮。碧羅雪山是橫斷山脈中段的一座高峰,山頂終年積雪,雪線以上的冰壁上生長著品相上佳的天山雪蓮,是煉丹的上等材料。南詔局勢已經穩定,邊境防務有趙有巽盯著,蕭珵便想著趁這次採藥多收幾株成色好的雪蓮,再把之前攢下的珍貴藥材一併整理好,親自帶回京城。他與何瑤的七年之約已經近了,這次回去,該做個了斷。

  碧羅雪山的山路險峻,雪線以上更是人跡罕至。蕭珵讓陳石頭在山腰等他,自己御劍上了雪線。

  陳石頭起初不肯,說:「我爹說了,主將去哪我就去哪。」

  蕭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天山雪蓮長在雪線以上的冰壁縫隙里,你不會御劍,跟上去也幫不上忙,在這裡等著我便好。」


  蕭珵采完最後一株天山雪蓮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他清點了一下藥簍——五株品相上佳的雪蓮,十幾根蟲草,還有幾株稀有的雪山靈芝,這一趟收穫頗豐。他把藥簍背好,正準備御劍下山,忽然察覺到一絲細微的靈力波動,不是風聲,不是雪落的聲音,而是一種微弱的、帶著妖獸特有氣息的呼吸。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按在青鋒劍柄上,神識散開,向四周探去。

  一道白影從側面雪霧中暴射而出。蕭珵側身避開,青鋒劍出鞘,在身前劃出一道長長的青色劍弧。白影一擊落空,落在雪地上,他這才看清了襲擊者的真面目。一隻雪豹,通體雪白,體型比尋常雪豹大上近倍,最奇的是它只有右翼。那隻右翼展開時足有丈余寬,羽毛根根如冰刃般鋒利,在暮色中泛著幽幽冷光。而左翼的位置只有一個猙獰的骨茬,像是長到一半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掉了。

  蕭珵立刻明白了這隻雪豹為何要襲擊他。靈獸修行不同於人族,靠的是吸納天地靈氣、日月精華,有天賦異稟者能修出異相——飛天雪豹便是其中之一。若雪豹能修出雙翼,便可御風而行,一日千里,修為直逼人族元嬰期修士。若能再進一步修出內丹,便可化形為妖,踏入妖修之道,從此不受獸形束縛。這隻雪豹不知修煉了多少年,好不容易修出了一對翅膀,卻在一個雪夜被一個路過的道士斬去了左翼。它僥倖逃得性命,卻從此對修道之人恨入骨髓。它盯上蕭珵的原因有兩個:一是蕭珵是金丹期圓滿的修士,靈力精純,若能吞了他的金丹,便能一舉補全殘缺的左翼,甚至可能直接修出內丹;二是因為蕭珵是修道之人——它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來了一個落單的修士。

  雪豹頗有靈性,它知道正面強攻討不到便宜,便利用雪山的地形和它天生的毛色隱匿身形。它的白毛與雪地融為一體,連神識都難以捕捉。它時而從左側雪霧中撲出,爪鋒擦著蕭珵的衣袍掠過,削下幾片布料;時而繞到他身後,右翼掀起的氣流捲起漫天雪塵,遮蔽他的視線。蕭珵閉眼聽聲,以神識鎖定它的位置,青鋒劍在雪幕中劃出一道道青色劍弧。他的身法輕盈飄逸,腳踏崑崙步法,整個人如同一片被山風拂起的落葉,在雪豹的爪鋒和羽翼之間飛掠轉折。雪豹的每一次撲擊都落了空,只在他衣袍上留下幾道被爪風劃出的裂口。

  他不退反進,在雪豹又一次撲空、右翼來不及收攏的瞬間,腳下靈力催動,身形如燕掠雪,青鋒劍在暮色中劃出一道長長的青色劍弧。劍鋒精準地劈在雪豹右翼的翼骨關節上——那裡是羽毛最稀疏、靈力流轉最薄弱的位置。右翼齊根而斷,雪豹發出一聲震天嘶吼,斷翼處的鮮血噴濺在雪地上,瞬間凍結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它暴怒了。

  它被斬去一翼時也是這樣一個雪夜。那個道士一劍斬斷它的左翼,它夾著斷翼逃進暴風雪中,它的嘴無法舔舐到翅膀的傷口,只能硬生生忍著痛,所有的痛都化成了刻骨銘心的恨。如今歷史重演——又是修道之人,又是劍,又是雪夜。那是它不知多少年苦修才長出的唯一一隻翅膀,蕭珵一劍便將它斬斷。

  暴怒下的雪豹完全放棄了之前的靈巧戰術,它不再隱匿,不再遊走,而是用最原始的獸性向蕭珵猛撲過來。它的爪鋒在暴怒之下力道暴漲,每一爪都帶著拼命的意味。蕭珵橫劍格擋,被一股巨力撞飛出去,後背砸在冰壁上,喉間一陣腥甜。他顧不得擦嘴角溢出的鮮血,因為雪豹已經再次撲到了面前。他拼盡最後一絲靈力,將青鋒劍全力擲出,劍鋒從雪豹張開的大口中直刺進去,貫穿咽喉。雪豹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在雪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蕭珵靠在冰壁上,渾身是血,有雪豹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視線漸漸模糊,最後一幕是那隻被斬斷的雪豹右翼,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雪地上,羽毛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然後他閉上眼睛。

  陳石頭蹲在山腰那塊大石頭後面,從下午等到天黑,眼看著月亮越升越高。他覺得不對勁了——將軍說過天山雪蓮長在雪線以上的冰壁縫隙里,用御劍術飛上去飛下來應該用不了這麼久。他又等了片刻,實在坐不住了,拔出腰刀便往山上爬。他不會御劍,雪線以上的山路又陡又滑,他手腳並用地爬了許久,終於在雪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打鬥痕跡——斷裂的冰壁、濺在雪上凍結成冰的血跡、一隻體型龐大、失去右翼的雪豹屍體,以及倒在血泊中的蕭珵。陳石頭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他把蕭珵背下山,用自己的皮襖裹住他的身體,用腰帶把他和自己綁在一起,踩著沒膝的積雪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嘴唇凍得發青,手上和臉上被冰棱劃了好幾道血口,但他沒有停過一步。他用身體擋著山風,用體溫焐著蕭珵已經冰涼的後背,走了一整夜。天快亮時,他終於背著蕭珵走出了雪線。藍望的禁衛軍在山腳巡邏時發現了他們——陳石頭渾身是血,嘴唇凍得發紫,背上背著一個渾身是傷、呼吸微弱的人。他看見禁衛軍的火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喊了一聲「快救將軍」,然後雙腿一軟,連人帶背上的蕭珵一起栽倒在雪地里。

  藍望連夜召集了南詔最好的巫醫和藥師。南詔舉國上下,凡是能治內傷、續經脈、補氣血的珍貴藥材,全被送進了王宮偏殿。藍望親自守在偏殿外,整整三天沒有上朝。大梁接到蕭珵重傷的消息,皇帝符鈞立刻派了御醫帶著珍貴藥材星夜兼程趕赴南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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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珵昏迷的那些日子,藍如月幾乎寸步不離。她每日在偏殿裡親自煎藥,用調羹濾掉藥渣,一勺一勺餵進他口中。他燒得厲害時她便用帕子替他擦額角的汗,冷得發抖時便把自己的狐裘大氅蓋在他身上。南詔王宮裡的御醫都說長公主不必親自做這些,她只說不放心旁人,便繼續守在榻邊。

  有一夜他終於燒退了,睡得比平時安穩,眉目舒展著,燭火映在他的側臉上,線條清俊而柔和。藍如月端著藥碗進來,在榻邊站了許久。她想起他在山寨中對她說「長公主,我在京城有妻子」時那種認真而克制的神情,又想起他每次對她微笑時眼角微彎的模樣。他對她始終以禮相待,從未有過半分越禮的舉動。這份分寸在她看來便是珍視——他珍視她的身份,珍視她的名聲,不願讓她因他而蒙受任何非議。她以為他拒絕她只是因為家中有髮妻,而那髮妻與他不過是一場毫無感情的家族聯姻。

  她放下藥碗,俯下身,嘴唇在他臉頰旁半寸停住了。退回身時心跳快得像擂鼓,臉上燒得滾燙。她站在榻邊看著他的睡顏,有些話終究沒有說出口。她心裡那顆被她壓了很久的種子,在那個寂靜的夜裡終於破土而出。

  藍如月獨自走到窗前坐下,心底的那份情愫便如蒼山雪崩一般再也壓不住了。她是南詔長公主,論身份,論容貌,論才情,她從不覺得自己會輸給任何人。

  蕭珵終於在一個清晨醒了。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守在榻邊的藍如月。她趴在床沿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一柄調羹。

  藍望坐在不遠處批摺子,見他醒了,把摺子往案上一擱,說:「你再不醒,如月就快把朕宮裡千年份的靈芝全熬完了。」

  蕭珵看著趴在床沿上睡著的那道清瘦身影,沉默了良久,然後輕輕說了聲多謝。

  蕭珵的傷勢恢復得十分緩慢。那隻雪豹在暴怒下的猛撲傷到了他的經脈,肋骨也斷了兩根。等他終於能下地走路,已是一個多月之後了。

  蕭珵傷勢恢復得差不多時,帶著陳石頭和一隊親衛重新上了碧羅雪山。那日激戰的痕跡還在——斷裂的冰壁、凝固在雪地上的暗色血跡、被劍氣削斷的冰棱,以及那隻單翼雪豹龐大的屍體,都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雪豹的右翼被蕭珵齊根斬斷後落在數丈外的雪地上,羽毛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只是早已沒了光澤。

  蕭珵蹲在雪豹屍身前,拔出青鋒劍,開始剝取材料。靈獸渾身是寶,這隻雪豹修行數百年,雖未修出雙翼和內丹,但其皮毛、骨骼、筋腱和獠牙都已遠超尋常獸類,對修道之人來說是罕見的煉器材料。雪豹皮堅韌無比,尋常刀劍難以穿透,剝下來稍加鞣製便可製成護身軟甲;脊骨和肋骨中蘊含著雪豹數百年吸納的天地靈氣,可入藥煉丹,也可用作煉製法器的骨材;四肢的筋腱彈性極佳,是製作弓弦的上等材料;四枚獠牙保存完好,牙尖鋒利如錐,牙根處隱隱泛著若有若無的靈光,最適合研磨成粉末入藥,也可直接用作煉製破甲法器的鋒刃。

  他剝取的動作很穩,和做任何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一樣不疾不徐。陳石頭在一旁蹲著,看他把皮完整地剝下來、把骨和筋一根根剔淨、把四枚獠牙用獸皮裹好放入藥簍。蕭珵將處理好的材料分裝完畢,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雪屑,對陳石頭說回城。陳石頭響亮地應了一聲「是」,扛著沉甸甸的藥簍跟在蕭珵身後下了山。

  他本打算動身回京城,雖然始終沒有何慧的消息,但與何瑤和離的事已經拖了太久。有那麼一瞬,他心頭冒出一個念頭——都姓何。可這念頭剛起,便被他按了下去。何慧爽利跳脫,身上沒有半分官家小姐的做派;何瑤端莊沉穩,舉手投足符合世家女子的氣度,自己成親沒幾日便離京出使,一走經年,她也從未鬧過。這樣的兩個人,怎麼會是同一個人?

  就在蕭珵準備向藍望辭行時,南詔南境傳來急報——邊民叛亂。叛軍聯合了幾個當地土司,打著反對向大梁稱臣的旗號煽動了不少不明真相的邊民,已占據兩座縣城,聲勢不小。藍望來找他,把軍報放在他面前。蕭珵看了片刻,把軍報合上,說幫完這次再走。藍望重重握了握他的手臂。

  這一留便又是三年。其間大梁派使團來過幾次,除了處理盟約事務,也給蕭珵帶來了京城的最新消息。藍如月從使團隨行官員的閒談中聽到了一些關於蕭珵和何瑤的流言——說靖遠侯和夫人感情不和,又說蕭珵嫌棄皇帝賜婚的這個妻子不是世家女,所以才一直留在南詔不肯回京,還有說侯夫人這麼多年無所出只怕是要因為犯了七出被侯爺和離。藍如月聽到這些話時,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了。她不知道這些流言有幾分真幾分假,但她知道蕭珵確實在南詔待了很多年,確實沒有回去看過他的妻子。

  她心底那份藏在深處的情愫,在蕭珵養傷期間便已悄然重新萌發,如今聽到這些流言,便再也壓不住了。有一天她鼓起勇氣來找蕭珵,問他是不是真的要和夫人和離。蕭珵沉默了很久,平靜而坦蕩地說這是他和何瑤之間的事,他欠她一個交代,但不欠任何人解釋。藍如月看著他那雙篤定的眼睛,許久沒有說話。然後她只是淡淡一笑,和從前一樣坦蕩。她說不管他做什麼選擇,她都是他妹妹,以前是,以後也是。蕭珵微微點了一下頭。他忽然覺得這個比他小好幾歲的南詔公主,已經長大了。

  此時,蕭珵二十七歲,何瑤二十六歲。南詔的邊境早已徹底穩定,當年叛亂的幾個土司被逐一招撫,盟約也早已不再是紙面上的條款,而是化作了邊境上絡繹不絕的商隊和兩國共同駐守的烽燧。蕭珵終於可以回京了。這一次,沒有人再攔他。藍望在洱海邊的長亭里給他餞行,這次沒有帶酒,而是帶了一壺新采的蒼山雪芽茶。藍如月站在哥哥身後,手裡捧著一疊新做的糯米糕,說路上帶著吃。蕭珵接過糕,說了聲多謝。藍望看著他,說回了京城記得寫信。蕭珵說會寫。藍望笑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蕭珵翻身上馬,帶著陳石頭和使團向大梁的方向馳去。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身后蒼山腳下那兩雙眼睛一直在望著他。直到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藍如月才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她沒有哭。她只是把那些糯米糕的油紙一角折了又折,折得整整齊齊,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挽著哥哥藍望的手臂走回宮城。蒼山的雪線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銀光,洱海的水面被晚風吹皺,南詔的春天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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