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雪山奇襲
在南詔逗留的日子裡，除了幫藍望肅清妖道餘孽、穩定朝局，蕭珵還從這次南詔復國的戰事中發現了幾個頗為得用的人。
頭一個是出使時隨行的武官，名叫趙有巽，兗州人，三十出頭，舉人出身，屢試不第後投筆從戎，在大梁軍中做了十幾年校尉。這次南詔平叛，趙有巽一直跟在蕭珵身邊參贊軍務，攻城拔寨時的排兵布陣、糧草調配、斥候部署，樁樁件件做得滴水不漏。蕭珵觀察了他許久，發現此人不僅熟讀兵法，而且執行力極強，交代下去的事從來不用催第二遍，更難得的是為人忠勇可靠，從不爭功。藍望有一次酒後拉著蕭珵說，趙有巽這樣的將才放在大梁軍中只做個隨行武官，實在是屈才了。蕭珵輕輕點了一下頭，沒說什麼，心裡卻已經有了計較。
另一個人比趙有巽更早進入蕭珵的視線——其實就是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此人名叫陳石頭，登州蓬萊人，名字是他爹取的，因為他娘生他的時候家裡窮得只剩一床破棉被，他爹說這孩子命硬，就叫石頭。陳石頭是蕭珵出使南詔時隨身衛兵中的一員，從京城出發便寸步不離地跟在蕭珵身邊。蛇妖化形後那場惡戰中，蕭珵與妖道纏鬥時，城頭箭矢如雨，陳石頭站在蕭珵身後，替他擋了三支冷箭。三支箭全嵌在甲冑上，有一支穿透了鐵甲片，箭頭扎進肉里半寸，他硬是一聲沒吭，拔出來繼續站著。
戰後蕭珵把他叫到帳中，問他：「你不怕死嗎？「
陳石頭撓了撓後腦勺，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俺爹說過，當兵吃糧，主將去哪俺就去哪，主將死了俺也沒臉活著。」
蕭珵看了他很久，又問他：「可讀過書？「
陳石頭咧嘴一笑：「小時候上過幾天村塾，認的字不超過十個，將軍你這一路的軍報俺看著跟天書似的，一個字都看不懂。」
蕭珵問他：「哪十個字？「
陳石頭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出來：「陳、石、頭、大、小、一、二、三、上、下。」他數到第十個時還愣了一下，「不對，好像是十一個——俺還會寫自己的名字，但那個'陳'字筆劃太多，俺每回都寫成了'東'。」
蕭珵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憨直模樣，終於沒忍住，罕見地彎了一下嘴角。這是他從南詔回來後第一次笑。他說：「以後你便跟在吾身邊做副官，不用寫軍報，替吾盯著周圍的動靜便好。」
陳石頭大喜，當即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力道重得把帳中的石板地磕出了悶響。從此見了蕭珵便叫「將軍「，蕭珵糾正了很多次叫「伯爵「就行，陳石頭每次都應得很響，下次見面還是「將軍「。蕭珵便不再糾正了。
陳石頭做了副官之後，蕭珵慢慢發現這人心細，只是細的地方和別人不太一樣。有一回兩人從南詔王城外的集市經過，蕭珵走過一個賣糕餅的攤子，腳步沒停，目光卻多停了一會兒。攤上最上層碼著幾塊芙蓉金沙糕，油紙半掀著，桂花碎金燦燦的。陳石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自以為摸准了將軍的心思，說：「將軍愛吃這個？俺去買一包。」蕭珵收回目光，說不用。
陳石頭嘴上應了，心裡沒當回事。下一迴路過集市，他真的買了一包，用油紙包好，趁蕭珵議事時擱在了他案頭。蕭珵回來時看見那包糕，站在案前半晌沒動。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崑崙山下那個中秋集市，何慧興沖沖地拉著他買這買那。他沒吃那包糕，也沒叫陳石頭拿走，就讓它擱在案角。第二天它還在那裡，第三天也還在。陳石頭進來添茶時偷偷看了一眼，見將軍不拆也不丟，便自作主張說：「下回俺不買了。」蕭珵說：「你自己買的，自己吃了。」陳石頭大喜，當場拆開，塞了滿滿一嘴。
南詔局勢穩定之後，請南詔出兵協助夾擊吐蕃的事被提上了日程。蕭珵站在藍望的王宮偏殿裡，面前攤著一張南詔與吐蕃邊境的輿圖。藍望指著吐蕃在邊境經營多年的防線，說道：「南詔出兵沒有問題，只是吐蕃占據地利，正面仰攻傷亡太大。」
蕭珵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正面牽制即可，我自會另尋破局之路。」他的指尖沿著一道細細的山脊線緩緩划過，停在一個標註上——石卡雪山。
藍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道山脊線在輿圖上細得像一根蛛絲，旁邊標註著一行極小的小字：石卡雪山，海拔極高，終年積雪，飛鳥難渡。他臉色微變，說道：「這座山我去過。北面是吐蕃神川都督府的官道，守軍常年設卡；南面密林深谷，雲霧繚繞，從來沒有人翻越過。」
蕭珵罕見地彎了一下嘴角：「正是因為沒有人翻越過，吐蕃守軍才不會在南坡設防。北緩南陡，南坡雖險，卻是唯一能隱蔽行軍的路線。翻過這一頁，正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藍望看著他那雙篤定的眼睛，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需要什麼只管開口。」
蕭珵說：「輿圖、熟悉南坡地形的嚮導、足夠的禦寒藥材，以及從南詔軍中挑選兩千名善於攀援、耐得住高寒的精銳。」
藍望沒有半分猶豫，從南詔軍中挑選了四千精兵撥給他，說這批兵士熟悉滇西北地形，不少人在石卡雪山腳下打過獵，知道山裡的蛇蟲瘴氣和風雪變幻，讓蕭珵儘管用。蕭珵從這四千人中親自挑選了七百人，又從大梁軍中挑了三百精銳，合共一千人，組成先鋒第一隊。這隊人分作四種編制：三百名有劍修基礎的南詔修士，三百名南詔山地步兵，一百名道醫輔兵，再加上三百名大梁精銳敢死步兵——後者是從出使時帶的精兵中百里挑一選出來的，個個都是在南詔攻城戰中見過血的老卒。
蕭珵親自率領先鋒隊先行出發，趙有巽則率領第二隊——南詔精兵一千、大梁精兵一千，合計兩千人——稍晚一日啟程。
先鋒隊的行軍與戰術細則是蕭珵親手擬定的。全員輕裝，只配七日冷乾糧和辟穀丹，捨棄所有車馬重輜；分數十支小隊錯峰進山，白日藏匿冰窟密林，禁菸火，衣袍染成白褐色作偽裝，兵器裹上獸皮以消音；唯一的仙術戰力便是蕭珵本人——登頂後以雲霧幻術遮蔽山巔人影與炊煙，趁夜色俯衝吐蕃中軍帥帳；亂戰中獨自施展術法斬斷神川鐵橋，斷絕北岸吐蕃援軍通道；作戰目標只求癱瘓敵方指揮中樞，不與各處分寨守軍持久糾纏，待敵軍陣型大亂，固守山腳要道等待後援。
第二隊由趙有巽率領，行軍與戰術亦有明確規劃。滯後先鋒整整一日啟程，此時山間零星斥候已被先鋒肅清，進山風險大幅降低；隊伍人數較多，依靠蕭珵提前布下的殘留迷陣遮掩行跡，避免被江岸吐蕃守軍遠眺察覺；抵達山腳後分兩路推進——一路合圍江邊所有吐蕃分哨，一路扼守石卡雪山下山隘口；土木隨軍士卒就地修築臨時壁壘，轉運後方糧草，構建長久駐守防線。
出發前夜，蕭珵把趙有巽和陳石頭叫到帳中，將兩隊的行進路線和作戰計劃詳細交代了一遍。趙有巽聽完，沉思了片刻，說道：「先鋒隊孤軍深入，若突襲受阻，能否撐到後援趕到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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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珵輕輕點了一下頭：「所以此戰要快，快到吐蕃人來不及反應。」
趙有巽又問：「鐵橋怎麼斷？神川鐵橋是吐蕃耗時多年修建的鐵索橋，鐵索粗如人臂，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印子都留不下。」
趙有巽便不再問了。陳石頭在旁邊聽了半天，覺得自己也該提個問題，想了很久，極認真地問道：「將軍，石頭在山上能生火不？「
蕭珵看了他一眼：「不能。」
陳石頭又問：「冷怎麼辦？「
蕭珵說：「忍著。」
陳石頭「噢「了一聲，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到了山頂有沒有兔子可以抓來烤？「
蕭珵還沒開口，趙有巽已經緩緩把臉別過去，肩膀微微一抖。
趙有巽先一步出了軍帳。蕭珵將還在收拾案上輿圖的陳石頭叫住，聲音不高，只說：「派幾個靠得住的人，私下去西南鹽幫打聽一個叫何慧的姑娘。若遇上重名的，就問前些年是不是去崑崙修過兩年道。人找到了便回來稟報，不要聲張。」
陳石頭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將軍讓他悄悄找的是一個女子。他低頭應了，心裡卻忍不住翻騰——將軍在京城是有夫人的，如今在南詔，竟要私下尋另一個姑娘，這事怎麼看都不尋常。但他跟了蕭珵這些日子，知道將軍行事自有道理，不該問的絕不多問。
當夜他便從親兵里挑了三個人，都是嘴嚴腿快、入南詔前跟他一起鑽過林子的老兄弟。陳石頭把人叫到沒人的地方，壓低嗓子叮囑了一遍又一遍：「只管尋人，別張揚，找到就回來，不要驚動人，更不要亂嚼舌根。」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這位姑娘對將軍很要緊。誰出了岔子，我第一個不饒他。」三人領命，連夜分頭走了。陳石頭站在帳外看著幾個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摸了摸後腦勺，總覺得這事和將軍平日裡的沉穩有些不同。
出發那日，先鋒隊千人分數十支小隊，錯峰進山。石卡雪山南坡林密谷深，常年雲霧繚繞，山路極其難行。陳石頭寸步不離地跟在蕭珵身後，雖然他不懂什麼戰術，但無論山路多險，他都走在外側，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懸崖絕壁。幾次蕭珵回頭看時，都見他的腳踩在鬆動的碎石上，再偏半步便滑下去了。蕭珵叫他到內側來，陳石頭憨憨一笑，說：「外側危險，不能讓將軍走。」
蕭珵沉默了一息，不再說什麼，只是腳下放慢了半步，讓陳石頭不用跟得太緊。
白晝藏匿時，蕭珵以雲霧幻術遮蔽山巔，將千人的身影與零星的炊煙盡數籠在茫茫白霧之中。吐蕃守軍在北坡官道上巡邏，渾然不知南面雲霧深處正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入夜行軍時，兵器全部裹上獸皮，腳步聲被厚厚的積雪吸得乾乾淨淨，整支隊伍像一群無聲的雪狐，在月色下貼著山脊緩緩移動。
第五日深夜，先鋒隊登頂。蕭珵最後一遍整理周身裝備。手指探入虛鼎，觸到了那隻千瓣蓮荷包。他收回手，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想起她說過的那句「別忘了我」。山風從雪線上刮下來，灌進衣袍。他抬起眼，俯瞰山下燈火通明的神川都督府營寨，鐵橋如一道漆黑的鎖鏈橫跨金沙江，北岸是吐蕃源源不斷的援軍通道，南岸是十六座連環城寨的燈火。他異常平靜地說了一句：「傳令，準備。」
當夜，蕭珵從山頂俯衝而下，雲霧裹身，如一道無聲的青色劍光直插吐蕃中軍帥帳。落地的一瞬間，青鋒劍橫掃，帥帳外的四面大旗齊齊折斷，旗杆轟然倒塌。整個營寨的吐蕃士兵被驚醒了，但他們完全分不清來敵是從哪個方向來的。蕭珵的身形在雲霧中時隱時現，劍光掠過之處，火盆傾覆，營帳燃燒，號角手還沒來得及吹響號角，號角已被劍氣削成兩截。他並不戀戰，一擊得手便立刻轉移，讓吐蕃軍完全無法判斷偷襲者究竟有多少人。
陳石頭在混亂中帶著小隊死死守住了帥帳外的通道，有人衝過來他便頂上去，身上又添了兩道新刀痕，卻一步不退。趙有巽在山下帶兵合圍江邊分哨的時機掐得極准，與蕭珵的突襲幾乎同步完成。
蕭珵殺到江邊，看著那道橫跨金沙江的鐵索橋。鐵索粗如人臂，數十條鐵鏈織成橋身，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印子都留不下。但蕭珵不是尋常武將。他將青鋒劍收入鞘中，雙手結印，以青木劍訣的劍氣凝於指尖，凌空連斬十三劍。劍氣如虹，十三道青色劍光精準地落在鐵索最薄弱的一環——那是鐵橋南岸錨點的鐵扣，在金沙江的潮氣和風雨侵蝕下早已鏽跡斑斑，吐蕃守軍只顧加固橋面，從未想過這個最不起眼的位置。十三劍盡數落在一處，鐵扣應聲斷裂，緊接著整條鐵索開始鬆動。蕭珵再補一劍，正斬在主鐵鏈上，鐵鏈轟然崩開，整座鐵橋像被抽掉了脊樑一般從中折斷，數十條鐵索拖曳著碎裂的橋板墜入金沙江，濺起滔天巨浪。
神川鐵橋斷了。北岸吐蕃援軍只能眼睜睜看著對岸營寨火光沖天，卻寸步難行。
與此同時，大梁正面主力從北線強攻，與蕭珵的後方奇襲形成了完美的夾擊之勢。接下來的半個月，蕭珵率軍沿金沙江南岸一路推進，連破鐵橋防線周邊十六座吐蕃城寨，俘虜吐蕃三王，收降部眾數萬。吐蕃在滇西北經營多年的勢力被連根拔起，徹底退出了這片土地。
陳石頭此戰後被蕭珵正式提拔為親兵副尉，雖然他這個副尉帶的兵一共只有幾十個，但他逢人便說自己是「將軍親自提的副官「，那份理直氣壯的驕傲勁兒，讓趙有巽每次聽見都想笑。趙有巽則被蕭珵正式闢為靖遠伯府參軍，從此成為蕭珵在軍中最倚重的臂膀。
蕭珵率軍返回南詔都城時，陳石頭派去西南鹽幫的人已經回來了。三人帶回的消息一樣——沒有這個人，連年紀相仿、上過崑崙的同名女子也沒有。蕭珵看著案上那幾份按了手印的回報，沉默了片刻。何慧獨自上崑崙時不過十二三歲，走不了太遠的路。西南沒有，便去川蜀再找。他讓陳石頭把三人再派出去，往川蜀一帶的鹽幫細細打聽。陳石頭應了，當夜便去安排。蕭珵獨自站在軍帳外，看著幾個親兵的背影沒入營門外的夜色里。南詔河谷的風吹上來，帶著水汽，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帳。
捷報傳到京城時，滿朝震動。兵部將戰報抄錄了數份，分送御前、內閣及六部值房。那日早朝，符鈞端坐御座之上，將那份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三遍——鐵橋防線十六座城寨連根拔起，吐蕃三王被俘，收降部眾數萬，滇西北從此無吐蕃一兵一卒。他抬起頭，目光在滿朝文武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寧國公蕭瀾身上，淡淡地笑了一下。
「年輕一輩的公侯子弟，若都能有蕭珵這般本事，大梁的江山往後便穩了。」符鈞說道，「傳朕的話，讓那些在京城裡鬥雞走馬的勛貴子弟都好好看看——這才是公侯府里該養出來的兒子。」
蕭瀾出班跪謝，面色沉穩，語氣和平時議事時一模一樣：「犬子不過是僥倖立了些微末功勞，陛下如此盛讚，臣愧不敢當。」
符鈞擺了擺手，說寧國公不必過謙，又轉頭吩咐吏部將蕭珵的軍功記入勛檔，待南詔局勢徹底平定後一併議賞。
散朝後蕭瀾獨自走下宮門的石階，春日陽光正好，將午門外的青磚地曬得微微發暖。幾位相熟的勛貴追上來道賀，說寧國公養了個好兒子，又問靖遠伯什麼時候回京，到時候一定要擺酒。蕭瀾一一拱手回了，面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喜怒。直到上了自家馬車，帘子落下，他才緩緩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夫人謝宓當年哭著問他能不能把蕭珵留在京城，他說不能。五歲那年他把這孩子送出家門，從此再沒有親手抱過他。如今這孩子打了大梁近十年來最漂亮的一場勝仗，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讓所有勛貴子弟都向他學。而他坐在這輛馬車裡，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驕傲。他把車簾掀開一角，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放下帘子，吩咐車夫回府。
寧國公府的捷報比靖遠伯府早到了半日。謝宓當場便落了淚。她一面用帕子按著眼角，一面抓著蕭瀾的袖子翻來覆去地說這孩子怎麼就敢一個人翻雪山，凍壞了怎麼辦，受傷了怎麼辦。
蕭瀾被夫人拽著袖子晃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慈母多敗兒，語氣卻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只是慢慢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說了句：等他回來再給他接風。到時候多備幾個菜，讓他好好吃一頓。謝宓這才收了淚，轉頭便吩咐廚房記著，等靖遠伯回京那日，一定要多加一道桂花糕——那是蕭珵小時候最愛吃的。
捷報傳到靖遠伯府時，何瑤正在正廳核對這個月的帳冊。管家把抄錄的戰報呈上來，她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戰報寫得很簡略，只有行軍路線、戰果、傷亡數字。她的目光在「石卡雪山」幾個字上停了短短一瞬。他一個人帶著一千人翻了一座飛鳥難渡的雪山。
她輕輕地把戰報放在案角，繼續核對帳冊。翻了兩頁，筆尖停了。她把筆擱下，重新拿起那份戰報，翻到行軍路線那一頁——石卡雪山，海拔極高，終年積雪，飛鳥難渡。她把戰報重新放回案角，提筆繼續寫。這一頁帳冊她核對了許久，翻來覆去總是算不對，最終把這一頁抽出來放在一旁，對管家說：「這頁的帳目有些不清楚，明日再核。」管家低頭應了。那一頁的數字其實沒有任何差錯，她只是不想讓人看見她的手在發抖。
管家退出去前，她又叫住他，說把府里的燈籠都換新的，伯爺不知哪日便凱旋了。管家領命去了。她獨坐片刻，把帳冊合上。他未必會回來，可府里不能沒有準備。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幾株海棠是搬進伯爵府時新種的，枝幹還細，被春風吹得微微晃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崑崙山下的溪邊，他問她為什麼可以把治癒道法學得這麼好。她說因為喜歡。她在心裡說的是——因為你是寧國公的兒子，將來免不了要上陣殺敵，打打殺殺難免會受傷，她學好了治癒法術，以後可以幫你恢復得好些。如今他真的上了戰場，一個人翻了一座飛鳥難渡的雪山。而她已經不是崑崙外門那個可以隨時隨地掏出回春訣替他治傷的小師妹了。她是靖遠伯夫人，只能在這座安靜的伯爵府里核對帳冊，等他回來。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把鬢角的碎發吹得微微拂動。她的手指在窗欞上頓了短短一瞬，然後慢慢把窗戶關上。窗外海棠還在風中輕輕晃著，她沒有再看。
頭一個是出使時隨行的武官，名叫趙有巽，兗州人，三十出頭，舉人出身，屢試不第後投筆從戎，在大梁軍中做了十幾年校尉。這次南詔平叛，趙有巽一直跟在蕭珵身邊參贊軍務，攻城拔寨時的排兵布陣、糧草調配、斥候部署，樁樁件件做得滴水不漏。蕭珵觀察了他許久，發現此人不僅熟讀兵法，而且執行力極強，交代下去的事從來不用催第二遍，更難得的是為人忠勇可靠，從不爭功。藍望有一次酒後拉著蕭珵說，趙有巽這樣的將才放在大梁軍中只做個隨行武官，實在是屈才了。蕭珵輕輕點了一下頭，沒說什麼，心裡卻已經有了計較。
另一個人比趙有巽更早進入蕭珵的視線——其實就是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此人名叫陳石頭，登州蓬萊人，名字是他爹取的，因為他娘生他的時候家裡窮得只剩一床破棉被，他爹說這孩子命硬，就叫石頭。陳石頭是蕭珵出使南詔時隨身衛兵中的一員，從京城出發便寸步不離地跟在蕭珵身邊。蛇妖化形後那場惡戰中，蕭珵與妖道纏鬥時，城頭箭矢如雨，陳石頭站在蕭珵身後，替他擋了三支冷箭。三支箭全嵌在甲冑上，有一支穿透了鐵甲片，箭頭扎進肉里半寸，他硬是一聲沒吭，拔出來繼續站著。
戰後蕭珵把他叫到帳中，問他：「你不怕死嗎？「
陳石頭撓了撓後腦勺，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俺爹說過，當兵吃糧，主將去哪俺就去哪，主將死了俺也沒臉活著。」
蕭珵看了他很久，又問他：「可讀過書？「
陳石頭咧嘴一笑：「小時候上過幾天村塾，認的字不超過十個，將軍你這一路的軍報俺看著跟天書似的，一個字都看不懂。」
蕭珵問他：「哪十個字？「
陳石頭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出來：「陳、石、頭、大、小、一、二、三、上、下。」他數到第十個時還愣了一下，「不對，好像是十一個——俺還會寫自己的名字，但那個'陳'字筆劃太多，俺每回都寫成了'東'。」
蕭珵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憨直模樣，終於沒忍住，罕見地彎了一下嘴角。這是他從南詔回來後第一次笑。他說：「以後你便跟在吾身邊做副官，不用寫軍報，替吾盯著周圍的動靜便好。」
陳石頭大喜，當即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力道重得把帳中的石板地磕出了悶響。從此見了蕭珵便叫「將軍「，蕭珵糾正了很多次叫「伯爵「就行，陳石頭每次都應得很響，下次見面還是「將軍「。蕭珵便不再糾正了。
陳石頭做了副官之後，蕭珵慢慢發現這人心細，只是細的地方和別人不太一樣。有一回兩人從南詔王城外的集市經過，蕭珵走過一個賣糕餅的攤子，腳步沒停，目光卻多停了一會兒。攤上最上層碼著幾塊芙蓉金沙糕，油紙半掀著，桂花碎金燦燦的。陳石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自以為摸准了將軍的心思，說：「將軍愛吃這個？俺去買一包。」蕭珵收回目光，說不用。
陳石頭嘴上應了，心裡沒當回事。下一迴路過集市，他真的買了一包，用油紙包好，趁蕭珵議事時擱在了他案頭。蕭珵回來時看見那包糕，站在案前半晌沒動。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崑崙山下那個中秋集市，何慧興沖沖地拉著他買這買那。他沒吃那包糕，也沒叫陳石頭拿走，就讓它擱在案角。第二天它還在那裡，第三天也還在。陳石頭進來添茶時偷偷看了一眼，見將軍不拆也不丟，便自作主張說：「下回俺不買了。」蕭珵說：「你自己買的，自己吃了。」陳石頭大喜，當場拆開，塞了滿滿一嘴。
南詔局勢穩定之後，請南詔出兵協助夾擊吐蕃的事被提上了日程。蕭珵站在藍望的王宮偏殿裡，面前攤著一張南詔與吐蕃邊境的輿圖。藍望指著吐蕃在邊境經營多年的防線，說道：「南詔出兵沒有問題，只是吐蕃占據地利，正面仰攻傷亡太大。」
蕭珵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正面牽制即可，我自會另尋破局之路。」他的指尖沿著一道細細的山脊線緩緩划過，停在一個標註上——石卡雪山。
藍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道山脊線在輿圖上細得像一根蛛絲，旁邊標註著一行極小的小字：石卡雪山，海拔極高，終年積雪，飛鳥難渡。他臉色微變，說道：「這座山我去過。北面是吐蕃神川都督府的官道，守軍常年設卡；南面密林深谷，雲霧繚繞，從來沒有人翻越過。」
蕭珵罕見地彎了一下嘴角：「正是因為沒有人翻越過，吐蕃守軍才不會在南坡設防。北緩南陡，南坡雖險，卻是唯一能隱蔽行軍的路線。翻過這一頁，正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藍望看著他那雙篤定的眼睛，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需要什麼只管開口。」
蕭珵說：「輿圖、熟悉南坡地形的嚮導、足夠的禦寒藥材，以及從南詔軍中挑選兩千名善於攀援、耐得住高寒的精銳。」
藍望沒有半分猶豫，從南詔軍中挑選了四千精兵撥給他，說這批兵士熟悉滇西北地形，不少人在石卡雪山腳下打過獵，知道山裡的蛇蟲瘴氣和風雪變幻，讓蕭珵儘管用。蕭珵從這四千人中親自挑選了七百人，又從大梁軍中挑了三百精銳，合共一千人，組成先鋒第一隊。這隊人分作四種編制：三百名有劍修基礎的南詔修士，三百名南詔山地步兵，一百名道醫輔兵，再加上三百名大梁精銳敢死步兵——後者是從出使時帶的精兵中百里挑一選出來的，個個都是在南詔攻城戰中見過血的老卒。
蕭珵親自率領先鋒隊先行出發，趙有巽則率領第二隊——南詔精兵一千、大梁精兵一千，合計兩千人——稍晚一日啟程。
先鋒隊的行軍與戰術細則是蕭珵親手擬定的。全員輕裝，只配七日冷乾糧和辟穀丹，捨棄所有車馬重輜；分數十支小隊錯峰進山，白日藏匿冰窟密林，禁菸火，衣袍染成白褐色作偽裝，兵器裹上獸皮以消音；唯一的仙術戰力便是蕭珵本人——登頂後以雲霧幻術遮蔽山巔人影與炊煙，趁夜色俯衝吐蕃中軍帥帳；亂戰中獨自施展術法斬斷神川鐵橋，斷絕北岸吐蕃援軍通道；作戰目標只求癱瘓敵方指揮中樞，不與各處分寨守軍持久糾纏，待敵軍陣型大亂，固守山腳要道等待後援。
第二隊由趙有巽率領，行軍與戰術亦有明確規劃。滯後先鋒整整一日啟程，此時山間零星斥候已被先鋒肅清，進山風險大幅降低；隊伍人數較多，依靠蕭珵提前布下的殘留迷陣遮掩行跡，避免被江岸吐蕃守軍遠眺察覺；抵達山腳後分兩路推進——一路合圍江邊所有吐蕃分哨，一路扼守石卡雪山下山隘口；土木隨軍士卒就地修築臨時壁壘，轉運後方糧草，構建長久駐守防線。
出發前夜，蕭珵把趙有巽和陳石頭叫到帳中，將兩隊的行進路線和作戰計劃詳細交代了一遍。趙有巽聽完，沉思了片刻，說道：「先鋒隊孤軍深入，若突襲受阻，能否撐到後援趕到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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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巽又問：「鐵橋怎麼斷？神川鐵橋是吐蕃耗時多年修建的鐵索橋，鐵索粗如人臂，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印子都留不下。」
趙有巽便不再問了。陳石頭在旁邊聽了半天，覺得自己也該提個問題，想了很久，極認真地問道：「將軍，石頭在山上能生火不？「
蕭珵看了他一眼：「不能。」
陳石頭又問：「冷怎麼辦？「
蕭珵說：「忍著。」
陳石頭「噢「了一聲，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到了山頂有沒有兔子可以抓來烤？「
蕭珵還沒開口，趙有巽已經緩緩把臉別過去，肩膀微微一抖。
趙有巽先一步出了軍帳。蕭珵將還在收拾案上輿圖的陳石頭叫住，聲音不高，只說：「派幾個靠得住的人，私下去西南鹽幫打聽一個叫何慧的姑娘。若遇上重名的，就問前些年是不是去崑崙修過兩年道。人找到了便回來稟報，不要聲張。」
陳石頭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將軍讓他悄悄找的是一個女子。他低頭應了，心裡卻忍不住翻騰——將軍在京城是有夫人的，如今在南詔，竟要私下尋另一個姑娘，這事怎麼看都不尋常。但他跟了蕭珵這些日子，知道將軍行事自有道理，不該問的絕不多問。
當夜他便從親兵里挑了三個人，都是嘴嚴腿快、入南詔前跟他一起鑽過林子的老兄弟。陳石頭把人叫到沒人的地方，壓低嗓子叮囑了一遍又一遍：「只管尋人，別張揚，找到就回來，不要驚動人，更不要亂嚼舌根。」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這位姑娘對將軍很要緊。誰出了岔子，我第一個不饒他。」三人領命，連夜分頭走了。陳石頭站在帳外看著幾個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摸了摸後腦勺，總覺得這事和將軍平日裡的沉穩有些不同。
出發那日，先鋒隊千人分數十支小隊，錯峰進山。石卡雪山南坡林密谷深，常年雲霧繚繞，山路極其難行。陳石頭寸步不離地跟在蕭珵身後，雖然他不懂什麼戰術，但無論山路多險，他都走在外側，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懸崖絕壁。幾次蕭珵回頭看時，都見他的腳踩在鬆動的碎石上，再偏半步便滑下去了。蕭珵叫他到內側來，陳石頭憨憨一笑，說：「外側危險，不能讓將軍走。」
蕭珵沉默了一息，不再說什麼，只是腳下放慢了半步，讓陳石頭不用跟得太緊。
白晝藏匿時，蕭珵以雲霧幻術遮蔽山巔，將千人的身影與零星的炊煙盡數籠在茫茫白霧之中。吐蕃守軍在北坡官道上巡邏，渾然不知南面雲霧深處正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入夜行軍時，兵器全部裹上獸皮，腳步聲被厚厚的積雪吸得乾乾淨淨，整支隊伍像一群無聲的雪狐，在月色下貼著山脊緩緩移動。
第五日深夜，先鋒隊登頂。蕭珵最後一遍整理周身裝備。手指探入虛鼎，觸到了那隻千瓣蓮荷包。他收回手，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想起她說過的那句「別忘了我」。山風從雪線上刮下來，灌進衣袍。他抬起眼，俯瞰山下燈火通明的神川都督府營寨，鐵橋如一道漆黑的鎖鏈橫跨金沙江，北岸是吐蕃源源不斷的援軍通道，南岸是十六座連環城寨的燈火。他異常平靜地說了一句：「傳令，準備。」
當夜，蕭珵從山頂俯衝而下，雲霧裹身，如一道無聲的青色劍光直插吐蕃中軍帥帳。落地的一瞬間，青鋒劍橫掃，帥帳外的四面大旗齊齊折斷，旗杆轟然倒塌。整個營寨的吐蕃士兵被驚醒了，但他們完全分不清來敵是從哪個方向來的。蕭珵的身形在雲霧中時隱時現，劍光掠過之處，火盆傾覆，營帳燃燒，號角手還沒來得及吹響號角，號角已被劍氣削成兩截。他並不戀戰，一擊得手便立刻轉移，讓吐蕃軍完全無法判斷偷襲者究竟有多少人。
陳石頭在混亂中帶著小隊死死守住了帥帳外的通道，有人衝過來他便頂上去，身上又添了兩道新刀痕，卻一步不退。趙有巽在山下帶兵合圍江邊分哨的時機掐得極准，與蕭珵的突襲幾乎同步完成。
蕭珵殺到江邊，看著那道橫跨金沙江的鐵索橋。鐵索粗如人臂，數十條鐵鏈織成橋身，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印子都留不下。但蕭珵不是尋常武將。他將青鋒劍收入鞘中，雙手結印，以青木劍訣的劍氣凝於指尖，凌空連斬十三劍。劍氣如虹，十三道青色劍光精準地落在鐵索最薄弱的一環——那是鐵橋南岸錨點的鐵扣，在金沙江的潮氣和風雨侵蝕下早已鏽跡斑斑，吐蕃守軍只顧加固橋面，從未想過這個最不起眼的位置。十三劍盡數落在一處，鐵扣應聲斷裂，緊接著整條鐵索開始鬆動。蕭珵再補一劍，正斬在主鐵鏈上，鐵鏈轟然崩開，整座鐵橋像被抽掉了脊樑一般從中折斷，數十條鐵索拖曳著碎裂的橋板墜入金沙江，濺起滔天巨浪。
神川鐵橋斷了。北岸吐蕃援軍只能眼睜睜看著對岸營寨火光沖天，卻寸步難行。
與此同時，大梁正面主力從北線強攻，與蕭珵的後方奇襲形成了完美的夾擊之勢。接下來的半個月，蕭珵率軍沿金沙江南岸一路推進，連破鐵橋防線周邊十六座吐蕃城寨，俘虜吐蕃三王，收降部眾數萬。吐蕃在滇西北經營多年的勢力被連根拔起，徹底退出了這片土地。
陳石頭此戰後被蕭珵正式提拔為親兵副尉，雖然他這個副尉帶的兵一共只有幾十個，但他逢人便說自己是「將軍親自提的副官「，那份理直氣壯的驕傲勁兒，讓趙有巽每次聽見都想笑。趙有巽則被蕭珵正式闢為靖遠伯府參軍，從此成為蕭珵在軍中最倚重的臂膀。
蕭珵率軍返回南詔都城時，陳石頭派去西南鹽幫的人已經回來了。三人帶回的消息一樣——沒有這個人，連年紀相仿、上過崑崙的同名女子也沒有。蕭珵看著案上那幾份按了手印的回報，沉默了片刻。何慧獨自上崑崙時不過十二三歲，走不了太遠的路。西南沒有，便去川蜀再找。他讓陳石頭把三人再派出去，往川蜀一帶的鹽幫細細打聽。陳石頭應了，當夜便去安排。蕭珵獨自站在軍帳外，看著幾個親兵的背影沒入營門外的夜色里。南詔河谷的風吹上來，帶著水汽，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帳。
捷報傳到京城時，滿朝震動。兵部將戰報抄錄了數份，分送御前、內閣及六部值房。那日早朝，符鈞端坐御座之上，將那份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三遍——鐵橋防線十六座城寨連根拔起，吐蕃三王被俘，收降部眾數萬，滇西北從此無吐蕃一兵一卒。他抬起頭，目光在滿朝文武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寧國公蕭瀾身上，淡淡地笑了一下。
「年輕一輩的公侯子弟，若都能有蕭珵這般本事，大梁的江山往後便穩了。」符鈞說道，「傳朕的話，讓那些在京城裡鬥雞走馬的勛貴子弟都好好看看——這才是公侯府里該養出來的兒子。」
蕭瀾出班跪謝，面色沉穩，語氣和平時議事時一模一樣：「犬子不過是僥倖立了些微末功勞，陛下如此盛讚，臣愧不敢當。」
符鈞擺了擺手，說寧國公不必過謙，又轉頭吩咐吏部將蕭珵的軍功記入勛檔，待南詔局勢徹底平定後一併議賞。
散朝後蕭瀾獨自走下宮門的石階，春日陽光正好，將午門外的青磚地曬得微微發暖。幾位相熟的勛貴追上來道賀，說寧國公養了個好兒子，又問靖遠伯什麼時候回京，到時候一定要擺酒。蕭瀾一一拱手回了，面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喜怒。直到上了自家馬車，帘子落下，他才緩緩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夫人謝宓當年哭著問他能不能把蕭珵留在京城，他說不能。五歲那年他把這孩子送出家門，從此再沒有親手抱過他。如今這孩子打了大梁近十年來最漂亮的一場勝仗，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讓所有勛貴子弟都向他學。而他坐在這輛馬車裡，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驕傲。他把車簾掀開一角，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放下帘子，吩咐車夫回府。
寧國公府的捷報比靖遠伯府早到了半日。謝宓當場便落了淚。她一面用帕子按著眼角，一面抓著蕭瀾的袖子翻來覆去地說這孩子怎麼就敢一個人翻雪山，凍壞了怎麼辦，受傷了怎麼辦。
蕭瀾被夫人拽著袖子晃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慈母多敗兒，語氣卻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只是慢慢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說了句：等他回來再給他接風。到時候多備幾個菜，讓他好好吃一頓。謝宓這才收了淚，轉頭便吩咐廚房記著，等靖遠伯回京那日，一定要多加一道桂花糕——那是蕭珵小時候最愛吃的。
捷報傳到靖遠伯府時，何瑤正在正廳核對這個月的帳冊。管家把抄錄的戰報呈上來，她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戰報寫得很簡略，只有行軍路線、戰果、傷亡數字。她的目光在「石卡雪山」幾個字上停了短短一瞬。他一個人帶著一千人翻了一座飛鳥難渡的雪山。
她輕輕地把戰報放在案角，繼續核對帳冊。翻了兩頁，筆尖停了。她把筆擱下，重新拿起那份戰報，翻到行軍路線那一頁——石卡雪山，海拔極高，終年積雪，飛鳥難渡。她把戰報重新放回案角，提筆繼續寫。這一頁帳冊她核對了許久，翻來覆去總是算不對，最終把這一頁抽出來放在一旁，對管家說：「這頁的帳目有些不清楚，明日再核。」管家低頭應了。那一頁的數字其實沒有任何差錯，她只是不想讓人看見她的手在發抖。
管家退出去前，她又叫住他，說把府里的燈籠都換新的，伯爺不知哪日便凱旋了。管家領命去了。她獨坐片刻，把帳冊合上。他未必會回來，可府里不能沒有準備。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幾株海棠是搬進伯爵府時新種的，枝幹還細，被春風吹得微微晃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崑崙山下的溪邊，他問她為什麼可以把治癒道法學得這麼好。她說因為喜歡。她在心裡說的是——因為你是寧國公的兒子，將來免不了要上陣殺敵，打打殺殺難免會受傷，她學好了治癒法術，以後可以幫你恢復得好些。如今他真的上了戰場，一個人翻了一座飛鳥難渡的雪山。而她已經不是崑崙外門那個可以隨時隨地掏出回春訣替他治傷的小師妹了。她是靖遠伯夫人，只能在這座安靜的伯爵府里核對帳冊，等他回來。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把鬢角的碎發吹得微微拂動。她的手指在窗欞上頓了短短一瞬，然後慢慢把窗戶關上。窗外海棠還在風中輕輕晃著，她沒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