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百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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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百戰

  若蝶君與鐵錘大師在房中四目相對,若蝶君滿眼警惕,鐵錘大師卻是眼角含笑。

  「見過施主。」

  鐵錘大師對著眼前纏滿繃帶的男人微微一欠身,口中輕道一聲阿彌陀佛。

  若蝶君上下打量了鐵錘一眼,笑道:「你這和尚,莫不是鑄海寺出身?如今竟還用上了鋼鐵鍛造的軀體,瞧著倒挺結實。」

  「貧僧確實有些鑄海寺的道行在身。」

  鐵錘大師再念一聲佛號,緩聲道:「施主亦是鍛山巒修者,如此兵戈相見,貧僧實不願為。施主若願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我也免動干戈。」

  若蝶君聽罷,嗤笑一聲:「若論不要臉,還得是你們這些和尚。見面便勸人棄械,還美其名曰放下屠刀,可笑!別以為我不知鑄海寺是何德性。你們可沒有尋常佛陀那等慈悲心腸!」

  鐵錘大師聞言,輕嘆一聲:「看來貧僧當年確太偏重修習鍛山巒,未曾深研佛前蓮,竟讓鑄海寺風評落得如此。」

  此話入耳,若蝶君心神微微一滯。

  這話————

  怎聽起來,此人便是鑄海寺那位鐵錘大師?

  這念頭剛在他腦中閃過一剎。

  也只來得及閃過這一剎。

  下一刻,兩枚金屬色澤的圓球陡然浮現於若蝶君身側!

  若蝶君稍一怔神。

  那兩枚圓球便在這一瞬,自內而外驟然綻放。

  化作兩朵燦然金蓮!

  緊接著,劇烈的震響自宅邸中央轟然爆開!

  原本寬闊結實的屋宇四壁應聲崩裂,整座宅子四周的建築頃刻坍塌,化作遍地殘垣碎

  瓦,一股煙塵自宅中沖天而起。

  原本在院中巡邏的眾人慌慌張張地聞聲趕來,才剛湊近,便覺一股勁風迎面撲來,吹得他們連退數步,也將周遭瀰漫的塵土稍稍盪開。

  他們清楚看見,那渾身纏滿繃帶的怪物面前,竟立著一名小和尚。二者形貌相差懸殊,使得這些人不由自主又將那小和尚歸入了良善一方。

  鐵錘大師轉眼看向周圍這些侍從,面上含笑,朝他們點了點頭:「諸位請先離開此地,以免誤傷。」

  侍從們哪敢不從?

  一個個心中暗喜,覺得這殺了前鎮長的怪物,終是有人來收拾了!

  若蝶君此刻卻全然無心理會身旁這些侍從。

  他緊緊盯著那兩朵懸浮在半空的金蓮,凝視片刻,才聲音沙啞地轉向鐵錘:「你是鐵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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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貧僧正是鐵錘。」

  「哈————哈哈哈————」若蝶君喉中擠出漏風般的笑聲,「沒想到啊————當真沒想到!

  千年之前尚無機會親手了結你,千年之後,竟得這般「良緣」!」

  他那突如其來的話語令鐵錘大師微微一怔。

  「施主認得貧僧?」

  回應鐵錘大師的並非言語,而是若蝶君迅速結起的手印。

  只見他左手握拳按在胸前,右臂高舉,僅以食指與中指並立,直指蒼穹。

  鐵錘大師清晰看見,若蝶君繃帶縫隙間的雙目仿佛燃起熾焰!

  「煉!」

  隨著這一聲低喝,四周殘垣斷壁陡然震動。

  一股無形之炁自若蝶君周身湧出,如潮水般漫開,瞬息籠罩整片廢墟。

  緊接著,地上散落的碎石瓦礫輕輕顫慄,隨即紛紛浮空而起。

  一塊————

  兩塊————

  愈來愈多,愈來愈密。

  無論是磚石、斷瓦、碎牆還是木樑,一切盡在炁流牽引下環繞若蝶君飛旋!

  僅在剎那之間,目之所及的一切竟已被他盡數煉化!

  而在他並立的指尖前方,一枚灰濛濛的小球正急速凝聚。

  周遭殘骸不斷化為塵煙,向那小球匯聚而去,令其肉眼可見地膨脹起來。

  鐵錘大師靜觀此景,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鍛山巒修行法門共分三類。

  鑄海寺所傳為兵鍛,專修鍛鑄兵器。

  刀槍劍戟、鋼鐵巨像,皆屬兵鍛之法。

  另有兩種,一為寶鍛,一為萬鍛。

  寶鍛主煉法寶,與兵鍛不同,法寶重在諸般妙用,而非純粹殺伐之力。

  至於萬鍛,正是若蝶君此刻所施之法!

  寶鍛與兵鍛本有相通之處,鐵錘大師自然亦能鍛造寶物。

  然萬鍛卻截然不同。

  萬鍛,乃是鍛造天下萬物的道途!

  山嶽河海可鍛,街巷屋舍可鍛,縱然手撫大地,掌中一壞塵土亦能煉化!

  許多年前,曾有傳聞說西洲有一黃金術,名曰點金。

  只需將雙手按在地面,待再度抬起時,掌心便憑空多出兩捧黃金。

  這用的正是萬鍛!

  鍛山巒諸法中,最適宜戰鬥的,便是這門道了。

  此刻這人顯然打算將周遭廢墟盡數煉化為己用,藉助這龐然「質料」來對付鐵錘大師一然而,鐵錘幾乎全然無視對方正凝聚的那顆黑球。他攤開手掌,掌心浮現一枚金屬色澤的圓球。

  這圓球初看平平無奇,卻以肉眼可見之勢迅速膨脹。

  從拳大化作等人之高,繼而遠超屋宇!

  整個金屬球體飄至鐵錘大師身後,形貌輪廓漸次分明:生出四肢,凝出面孔,巨軀盤坐蓮台之上,面容慈悲,垂目俯視塵世。

  一尊宛如鐵柱鑄成的佛陀,竟巍然現於鐵錘大師背後!

  此佛一出,若蝶君手中原本穩穩凝結的球體忽地失控般微微顫抖起來。

  若蝶君緊盯那尊鐵像,語中透出濃重驚疑:「本命神通?」

  「貧僧如今這身軀,大抵施展不了本命神通了。」鐵錘大師神色依舊淡然,「不過貧僧在此道上終究浸淫多年。鍛山巒終離不開自家工坊,貧僧便想了些法子,將工坊隨身搬來罷了。」

  「死禿驢,你這本事倒是花哨得很。」

  若蝶君面孔為繃帶所掩,看不清神情。

  可他掌中那顆黑色球體,卻已重新穩穩定住。

  兵鍛和萬鍛。

  此夜中,難免一戰。

  武者奮力盪臂上挑,六臂修羅的鐵杵應勢揚起。

  但這鐵像不止一條臂膀。伏魔杵剛被盪開,腰側另一條鋼鑄的胳膊便如活物般擰轉,對準武者腰腹狠狠擂去!

  鐵杵重重砸在武者腰間,他悶哼一聲,倒退數米。六臂修羅正欲追擊,武者卻猛地抬腳,一記狠踹直蹬在鐵像軀幹之上。

  那龐然身軀竟被踹得向後倒飛數步,碩大腳掌在地面犁出一道長長溝壑,方止住退勢。

  六臂修羅胸口赫然留下一枚凹陷的腳印。

  武者的鞋履早在激戰中崩裂,身上衣物亦破碎不堪,幾乎蔽體無幾。

  月光映照下,他乾癟的皮膚顯出駭人形貌,望去恍如惡鬼現世。

  就在他一腳踹退六臂修羅的剎那,徐禾的長槍自側旁疾刺而出,槍尖自下而上,直貫武者顱頂!

  武者反應極迅,側身探手便攥住槍桿。

  徐禾頓覺一股巨力傳來。她身量本就輕盈,竟被順勢搶起。

  心知離地無處借力絕非良策,徐禾當即鬆手棄槍。

  先前在鐵佛廠損毀的那杆長槍本是她的愛物,既已毀去,她對這新兵刃並無執念。

  此番棄槍亦是明智——方才槍影掩蔽之處,武者的鐵拳早已蓄勢待發。倘若徐禾仍緊握長槍,那一拳勢必直轟其身;即便不鬆手,也難逃拳勁震脫。

  武者奪過長槍,腕底一抖便挽出一朵凌厲槍花,寒光划過之處竟曳出一道刺目白痕,捲起的罡風震得四周窗欞嗡嗡顫鳴。

  趙猶卻不閃不避,提刀迎上,與長槍正面交鋒。

  「喝!」

  刀槍相擊,火星進濺。然僅三四合,趙猶已覺力怯,只得再度彈出一枚火核桃,在兩人之間炸開一團烈焰,借勢後撤。

  好生厲害!

  正面搏殺經百戰,其攻伐之能果然強橫!

  縱使人多勢眾,趙猶竟一時如擊鐵壁,難尋破綻。

  恰在此刻,一道嬌小身影自趙猶身側掠出,一柄長劍已逼至武者面前。

  周桃!

  此時的周桃,早非昔日頭頂鐵鍋的稚拙模樣。

  她手中那柄烏黑長劍明顯超常,揮斬間大開大闔,沉猛一劍直劈在槍桿之上!

  武者臉上首現驚色。他急抽長槍,單手倒持槍柄末端,欲作虛晃誘敵,周桃卻雙握劍柄,自下而上暴起一挑!

  武者閃避不及,劍鋒已斬落槍身。

  只聽一股剛猛勁風自地底倒卷而起!

  周遭街面震顫已久的窗玻璃終不堪承,盡數迸裂,隨那狂風騰空紛飛。

  武者手中長槍應聲斷為兩截,胸前亦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

  乾癟的軀殼內鮮血幾近枯涸,劍痕之下只見枯黃的筋肉與裸露的骨骼。

  以及,一顆雖緩慢、卻仍在微微搏動的心臟!

  望著手中斷作兩半的長槍,武者竟縱聲大笑:「好做!好做!」

  緊接著,武者目光霍然轉向眼前周桃,眼眉一挑,語氣中已浸透濃重的驚愕:「周劍夜!?你還活著?!」

  周桃穩穩落回地面,側首瞥了他一眼,略微歪頭思忖道:「周劍夜是我先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武者臉上掠過一絲劫後餘生的神色。

  只是他的視線依舊死死鎖在那柄長長的黑劍之上。

  武者心念電轉。

  此刻他深陷重圍,幾是十死無生之局。

  他自然不願就此殞命。

  縱然死前能拖個墊背的,他也認定自己的性命遠比旁人貴重。

  這般絕境之中,可還有一線逃生的生機?

  當然有!

  便是這柄黑劍!

  這確是從那個時代流傳下來的頂尖寶物,更是當年那位強悍無匹的經百戰手中所持的上等兵器!

  這小丫頭來用,恐怕連此劍一成的威能都施展不出。

  可若是由他來使,他自信足以從這群人中殺出一條血路,繼而脫身遠遁!

  念頭既定,武者左手倒握長槍,右手將剩餘半截充作短棍。

  瞬息之間,便化作兩般短兵。

  緊接著他身體微沉,腳下所踏的石板悄然迸裂。

  他對著周桃的位置驟然暴起,直衝而去!

  周桃當即擺開架勢,二者霎時戰作一團!

  金鐵交鳴之聲連綿炸響,火星在夜色中進濺,兩人這番交鋒來得太快,其餘眾人一時竟未能回神。

  武者顯然精通百般武藝,縱是臨陣換用兵器,廝殺起來依舊兇狠異常。

  而周桃卻漸落下風。

  短短數息之間,周桃臉上、身上已添數道血痕,一雙手掌更是血跡斑斑。

  眼看便要支撐不住。

  六臂修羅踏步上前,探出手掌便欲強行擒拿武者。

  武者早已察覺,揚手便將半截長槍擲向修羅,槍桿砸中鐵像側身,暫阻其勢,為自己爭得片刻喘息。

  徐禾自懷中取出另外三節備用槍桿,可長槍接合至少需兩次呼吸的工夫,這對武者而言已綽綽有餘。

  趙猶持刀疾進,武者實在無暇分顧,只得騰出空手施展拳法,以一敵二!

  他為自己搏來了兩次呼吸的間隙。

  這兩次呼吸之內,他必須將那柄劍奪到手中!

  武者心思已經熱切了起來。

  現在他身邊這兩個相較難纏的是這拿刀男人,他手段豐富,本事古怪,卻少貨真價實決定戰局的必殺手段。

  殺不了他,甚至未必打的過他,但單手拖住他反而不難。

  至於這個周劍夜的後人。

  她畢竟不是真正的周劍夜,本領相差實在是太多了,而且看起來沒什麼作戰經驗,好像有點退縮了。

  就這樣一個女人,哪怕是拿著這種寶貝,也不可能施展出其真正的本領!

  武者正冷笑著繼續加壓。

  然而,他忽然感覺到了一股阻力。

  就好像是把充滿氣的氣球放在水面上,用力將其往水下壓。

  開始的時候也許還比較簡單,可越是往下水中的浮力就越大。

  直到最後,便是幾乎已經完全壓不下去了。

  武者驚訝的看向了周桃。

  周桃的身上已經沾了不少血漬,身形也顯得狼狽。

  但這一副姿態落在了武者的眼中之時,他只感覺自己好像是看到了曾幾何時那個周劍夜!

  這一瞬間的恍惚讓武者下意識的收了手,動作沒能再繼續更進一步。

  周桃眼眸深處燃起火光!

  她忽然躲開武者俯身向下的一記突刺,雙手持劍,劍鋒正上方划過一道黑色的光。

  突刺!

  太快了!

  這一次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武者的預期。

  武者完全雖然反應過來了,可卻也只來得及讓自己那把長槍回放。

  槍尖碰到了黑劍。

  在武者的視線當中,他清楚的看到,手中這把長刀就像是熱刀下雪一樣,被瞬間融化。

  緊接著,這把長劍也直接扎到了武者的身體當中。

  武者整個人被直接向前貫穿,他身體不受控制的向後倒飛。

  周桃臉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然而,周桃卻馬上就感覺到自己的手腕上傳來了一股莫大的力道!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拽著自己的胳膊一樣!

  周桃臉色頓時變得微妙。

  她這才發現,那武者竟是強行用手握住了插到自己身體裡面的黑劍鍵柄。

  「哈哈!」

  武者發出了一陣大笑,他直接用力一扭身體,這一下子竟然是挫傷了周桃的手腕!

  黑劍這周桃的手腕當中脫離了!

  武者臉上露出了笑容。

  得到了!

  他如今的軀幹當中本來就沒剩下什麼東西,很多臟器看似還在身體當中掛著,但其實被傷了也不會真的影響到他的性命。

  剛才那一劍如果真的戳破他的心臟或者丹田,那麼他周天運行的炁息確實會遭受影響,到時候確實難逃一死。

  然而在馬上就要被命中的前一刻,武者生生扭轉了自己的身體。

  就這般硬生生的護住了自己的肉身,沒讓心臟被捅穿!

  是我贏了!

  是我贏了!

  武者心頭正大喜時,他忽然感覺有些地方似乎有點不對勁。

  周桃已經被挫傷了一隻手腕,不過此刻,她的眼中卻露出了一絲古怪的————

  熱浪!

  像是飢餓的人忽然看到大餐,像是疲憊的人到了鬆軟的床帕。

  周桃這滿腔的熱浪讓武者心中忽然一顫抖。

  武者清楚看到周桃將那隻且沒有扭傷的手握到了黑劍劍柄上。

  之前他尚且覺得周桃力氣並不算太大,然而這一刻,武者卻是能清楚的感覺到————

  一股自己肉身根本難以抵抗的悍然大力順著手中的這把長劍上傳來!

  緊接著,一股鑽心的撕裂感就順著他被貫穿的傷口上湧現了出來。

  武者千錘百鍊的肉身終歸是難以抵抗,自中間開始向外撕裂。

  周桃猛然揮動自己的長劍!

  劍斬之下,武者終於是順著右側被直接切開。

  乾癟的血肉飛滿了空中!

  武者在空中飛了一圈,最終頹然的跌倒在了地面上。

  他緊盯著早已渾身是血的周桃,恍惚之間之前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在不入凡當中大殺四方的「周劍夜」。

  「周劍夜————周劍夜————」

  他自喉嚨當中低吼。

  周桃擦了一下臉上粘著的血跡。

  她垂著腦袋看了兩眼武者,然後又是搖了搖頭:「周劍夜是我先祖,你這人怎麼聽不懂話呢。」

  武者不說話了。

  他身體已經快不行了。

  現如今,他唯一還能活下去的法子便只剩下一個了。

  那就是指望若蝶君能夠儘快出現,帶他離開。

  然而馬上,武者就聽到了一聲爆炸從遠處傳來。

  他用最後的力氣朝著那爆炸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炸開的位置是他們剛剛奪下來沒多久的宅邸。

  而在那宅邸上空。

  一尊碩大的鐵佛憑空漂浮,懸於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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