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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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周

  趙犰蹲在那具燒焦的屍體旁,費力地翻查起來。

  當時動手時太過倉促,他情急之下扔出了火核桃,結果把這人燒得面目全非,一時很難辨認身份。

  唉,若是當時用了冰核桃就好了。

  把人凍死的話,至少能留下完整的屍體作為證據。

  可是,當趙仇扒開屍體的衣服時,他發現就算不用火核桃,恐怕也很難從這人身上找到什麼關鍵的線索。

  無論是剛才那個鋪子,還是眼前這具屍體,都找不到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

  火焰燒的時間不算太久,趙仇又把火核桃及時收了回來,按理說就算被燒過,也該留下一些物件的殘跡。

  但現在卻什麼也沒有。

  顯然,這人出來時就什麼也沒帶,根本就是為了不讓人查出他的來歷。

  趙犰又仔細翻找了一圈,依然一無所獲。

  眼下真想查明這人的身份,就只能等黑帽子過來。

  黑帽子能吞噬對方的靈魂,獲取一部分記憶,至於能不能追溯到身份根源,多少還得靠運氣。

  只是他們才離開芳華鎮不久,這裡離自己的小鎮還很遠,黑帽子趕過來需要很長時間。

  而若是要把這具燒焦的屍體帶回去————

  趙仇立刻打住了這個念頭。

  太噁心了!

  這具被燒得支離破碎、東一塊西一塊的屍體,看著就讓人倒胃口。要不是為了翻找身份線索,趙犰簡直想直接把它燒成灰燼。

  哪怕是一具被利落斬成兩段的屍體,恐怕都比這一團黑糊糊的焦炭順眼。要是真帶著這東西趕路,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趙仇估計都吃不下飯了。

  他固然能毫不手軟地斬殺來犯之敵,但人總該對自己好一點。

  不再看地上的屍體,趙犰站起身,轉向身後的賈無才和王肺。

  王肺正輕輕拍著賈無才的後背,幫他順氣。

  賈無才剛才差點被勒死,臉色到現在才稍稍恢復。

  看著他們兩人,趙仇心中升起一絲異樣。

  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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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看似在襲擊自己,可真正的目標,好像並不是他。

  而是賈無才。

  這就耐人尋味了。

  如果這人真是武決派來的,那他的目標本該是王肺才對。

  然而整場打鬥下來,王肺毫髮無傷,賈無才卻差點丟了性命。

  而且之前在車廂里時,王肺靠近窗邊,賈無才的位置更靠中間。

  也就是說,當那條舌頭伸進來的時候,如果想抓王肺,明明更容易得手。

  想到這裡,趙仇心中隱約有了幾分猜測。

  他走到賈無才面前,此時賈無才的臉色已經緩和了不少。

  「狀態還好嗎?」

  「好多了,好多了。」

  賈無才喘了兩口氣,臉上仍帶著心有餘悸的神情。

  「老賈,之前提過的那個周家。他們的人身上,會不會帶著什麼信物?」

  趙仇向賈無才問道。

  賈無才一聽就明白了趙猶的用意。

  他抬手推了推眼鏡,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具燒得發黑的屍體,下意識地掩住了嘴。

  一陣反胃。

  強壓下那陣不適,賈無才開口道:「周家派出來的人一般不會攜帶信物,以免被擒後露出破綻。」

  言及於此,賈無才又看了看周圍這一大片的狼藉,陷入了片刻沉默。

  他盯著屍體,眼中逐漸泛起了強烈的火。

  「可能是周家,肯定是周家,只有周家的人會來殺我,如果不是,他為什麼會來?他憑什麼會來?憑什麼?憑什麼?」

  趙仇是第一次看到賈無才情緒如此激動。

  在趙犰的印象當中,賈無才一直都是個態度平和的人,別說見到這些發脾氣的話了,他平常甚至很少都會說話。

  對他來說,能看上幾本好書,便已經是個相當令人愉快的事情。

  但人這一生總歸不可能完全沒有脾氣,賈無才也是一樣。

  趙仇並不清楚賈無才當時在芳華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按照賈無才在之前片語當中透露出來的話,他估計著賈無才的一家人大抵都折在了周家手裡。

  賈無才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剛才波動起來的情緒甚至都讓他臉色更加難看了。

  最終,他沒忍住。

  吐了出來。

  王肺扶著賈無才,賈無才吐的很厲害。

  可是今天早上賈無才其實沒吃多少東西,吐到最後基本上都是乾嘔罷了。

  吐了半天,眼能見著賈無才身體搖搖晃晃,臉色慘白,腦門子上有點發紅,趙犰便是知道他這是發燒了。

  他這般身體狀況,倒是完全不如修行武法的徐禾和周桃。

  趙仇並非多說些什麼,只是讓王肺扶著賈無才好好去車上休息。

  現在就算是知道這事可能是周家乾的,他們也不可能直接返回到芳華鎮裡面去找周家的人。

  沒有直接證據,一切只是猜想,萬一不是周家的,單純就是個神經病,看著賈無才戴眼鏡就不滿意,打算把他勒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況,他們就仨人,真回去幹什麼?

  先會駐地,再做打算吧。

  至於這個周家。

  估計著日後恐怕會和他們打好幾次照面。

  武決靠在椅子上,他揉著腦袋,照比之前已經冷靜了許多。

  在他旁側,有個年輕姑娘拿了一個沾濕的毛巾過來,交給了武決。

  武決用毛巾擦臉,情緒這才穩定下來。

  「武決老師,您沒事了吧。」

  女學生小心翼翼問道。

  ——

  「沒事了。」武決擺擺手,嘆道:「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沒想到東境這地方竟然還有這麼厲害的修行者,我還以為那些大人物要麼在山裡守著,要麼就被將軍們收走了呢。」

  女學生沒敢說話。

  哪怕是剛分到武決手底下的學生,沒學過太深修行法門的年輕人,他們當時也能瞧得出來武決是被壓著打。

  若真是生死相鬥,當時的武決早就不知道被殺多少次了。

  武決看著手裡毛巾,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小雅,我脾氣真的很不好嗎?」

  女學生表情略帶尷尬:「額————」

  瞧著新來的學生這副神情,武決心下已大致猜到了緣由。

  他暗自嘆息。

  肝火旺,心火盛,脾氣暴烈,活像一隻火藥桶,稍觸即燃。

  這毛病他過去並非毫無察覺,只是身邊幾乎無人向他點破,便也未多在意。

  誰知如今竟因此栽了個大跟頭。

  「武老師,我們都明白,當年那批學生的死是您心裡一道過不去的坎,您一直惦念著他們。今天的事,我們都覺得您做得沒錯。只是這世上的能人確實不少,這回咱們遇見個嘴上厲害的,下回說不定就碰上真要人命的————所以————所以————」

  這學生顯然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說出這番話。武決聽罷,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姑娘立刻垂下頭,不敢再多言語。

  武決見此,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別這麼緊張,我又不是不准人說話。」

  姑娘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你說得在理,這世道會要人命的人確實不少。」

  武決接著道:「你放心吧,往後絕不會再出這樣的事了。」

  女學生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其實被同學們推出來與武決交談,她心裡也壓著塊大石頭。

  武決平日訓人極凶,眼下這情形,誰能摸得准他是真心覺察到自己有錯,還是心底仍窩著一團火呢?

  兩種可能皆在情理之中。

  不過話說回來,眼下這局面總算走向了好處。至少武決明確表示要收斂脾氣,對跟隨他的這一隊學生而言,總歸是件好事。

  女學生臉上漾開笑意,正想再與武決說些什麼,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忽然被從外一把推開。

  兩人不約而同朝門口望去。待看清來人,女學生面色如常,武決卻是雙眼驀地睜大。

  那是個身形高瘦的男子,個子極高,僅僅站著,頭頂幾乎要觸到門框。

  他戴著一副小巧的圓墨鏡,鏡片遮住了眼睛,叫人瞧不清底下究竟是何眼神。

  男子推了推鏡架,全然沒在意旁邊的女學生,只緊緊盯住武決:「周武決,好久不見。沒想到你現在連個年輕後生都應付不來了。」

  周?

  周武決?

  女學生聽見這話,頓時訝異地望向自己的老師。

  周姓。

  這對從芳華城出來的學生而言,絕非一個簡單的姓氏。

  周家乃是芳華城中的世家大族之一。

  比起其他擺在明面上的家族,周家行事尤為低調。城裡大多人只知有這麼一個世家,至於他們家究竟經營什麼、如何營生,卻誰也說不清楚。

  而帶隊老師武決,領隊已久,在這批學生中聲望頗高。

  可即便如此,外出勤務這種差事,本就不是城中那些「老爺」們會親自做的。

  真正的老爺們只需安坐家中,自有人將成果奉上,何須像他們這些跑外勤的人一般在外拼死拼活?

  周家人,正是這般標準的老爺。

  正因如此,這女學生在得知武決真正的姓氏後,才會如此吃驚。

  不然還以為自己的老師真的就姓武呢。

  被點破姓氏的周武決,臉色驟然陰沉下來。他死死盯著眼前那個高個子男人,從鼻子裡冷哼出聲:「這時候?這地方?提這幹什麼?你專門跑來,是瞧見我吃癟,特意來笑話我的?」

  高個男人嘴角一扯,露出笑容:「正是。」

  「你!」

  周武決霍然起身,惡狠狠地瞪向對方。

  男人卻紋絲不動,臉上明晃晃擺出「你看我作甚」的神情。

  周武決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可目光隨即瞥向旁邊的小姑娘,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鬆開了手:「我沒空跟你在這兒閒扯,有話就說,有屁快放,要是什麼都沒有,趁早滾蛋。」

  高個男人沒接話,只是將視線轉向了那名女學生。周武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小姑娘離開。

  女學生心裡對周老師的事充滿了好奇,卻也不敢多問。她點了點頭,隨即快步退出房間,一刻也沒停留。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那高個男人才大搖大擺地踱進屋裡。他順手從旁邊拖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武決,我來找你,連杯茶都不打算備?」

  「你奶奶的!這又不是我的屋子,我上哪兒給你弄茶去!」周武決憋著火,罵了一句。

  「你還是老樣子,腦子裡除了罵人、打架,就沒別的東西。」男人嗤笑一聲,「不過以前你還能打,好歹算個長處,如今連這點長處都沒了。」

  周武決咬緊了牙關。

  剛剛才答應學生要收斂脾氣,可此刻他仍恨不得拔劍,給眼前這混帳來上一刀。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這人本身修為就不弱,加之在周家地位不低,他突然出現在這兒,已經夠讓周武決意外的了。周武決實在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

  「你跑這一趟,總不會就為了見我一面,罵我幾句狼狽吧?」

  周武決側過臉,移開了視線。

  既然看著這張臉就來氣,那乾脆不看。周家人能管天管地,卻管不著他眼睛往哪兒瞧。

  「本來我這次來,就是專程找你的。」

  「專程找我?」周武決眉頭一皺。

  「是。」

  高瘦男人說道:「城裡幾家不是一直在找六方書庫的下落麼?最近有了線索,確定了書庫在遺蹟里的位置。家裡派了幾個好手跟我出來,打算搶在其他幾家前頭,進那六方書庫里好好探一探,看能不能摸到一兩手不入凡的頂尖妙法!」

  「六方書庫!」

  聽到這兒,周武決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震驚,猛地轉過頭,目光重新釘在高瘦男人的臉上。

  「沒錯!」高瘦男人眼中此刻也掠起一絲狂熱,「仙城法尊為六方,六方書庫,海納六方。聽說當年不入凡時期頂尖的仙法,都能在那書庫里找到,萬法奧妙,天下絕倫!哪是如今這些修行者能比的?」

  儘管周武決一直覺得眼前這傢伙是個蠢貨,但這句話,他倒是打心底里認同。

  現在的修士,怎麼可能掌握不入凡時期的頂尖妙法?

  差遠了,差得太遠了!

  就算是之前那個年輕人,他那一身本領也完全不可能與妙法相提並論!

  周武決也明白了為何家族要找他這個許久未與家裡聯繫的「棄子」。

  畢竟相比起家族中的其他人,周武決常去遺蹟,對遺蹟內部可謂相當熟悉,定然比其他人都要強上不少。

  而若是要尋找六方書庫————

  哪怕周武決再如何不喜周家,他大抵也會為了親眼見識書庫本尊而答應同行。

  「所以這次都來了誰?」

  「我,韓尊,周棋洛,還有周步偉。」

  「周步偉也來了?他願意插手這事?」

  「他一直想尋找流落在外的侄女,六方書庫里很可能藏有尋人的妙法,他自然樂意跟著一起來。」

  「那他們現在人在何處?」

  「周棋洛和周步偉在旅店歇著,韓尊正在外面處理些事情。」

  「處理事情?」

  「是啊,你還記得我剛才說我們本是來找你的吧?」

  周武決的眉頭不由得皺緊。

  「什麼意思?」

  高瘦男人舔了舔嘴唇:「你還記得剛才與你交手的那人吧?我當時就在近處目睹全程,心中生出好奇,不知從哪冒出這麼個厲害角色,便瞥了眼他馬車裡坐著誰。結果你猜我瞧見了誰?」

  "?"

  「賈無才啊!當初帶著賈家家書逃出去的那個遺孤!」

  高瘦男人放聲大笑:「當初他跑了,我們可沒少挨訓斥,事後找了他許久,都不知這傢伙究竟藏到哪兒去了,沒想到竟在這兒撞見!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你讓韓尊去殺他們了!」

  周武決雙眼瞪得滾圓。

  「那是自然,雖說不知那賈無才究竟還記得多少往事,可咱們終究不能冒這個險,不是嗎?」

  高瘦男人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你且放心,先前打你那小子,以及你要殺的那小子,應當都會一併被除掉————」

  話音未落,高瘦男人猛地抬手一擋。

  「砰!」

  他的胳膊與周武決的長刀撞在一處,炸開一簇火花。

  高個男人冷笑:「周武決啊周武決,竟連刀都對我用上了?我替你殺人,你倒是這般態度!你不是一直都想殺了那姓王的小子嗎?今日見了一面之後倒還被亂了心?」

  「如今事情尚不明了,我殺不殺他應當再做判斷!」

  周武決咬緊牙關,他手上再度用力長刀,猛然一轉,只見其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子之後,直接就把眼前的高個男人給頂了出去。

  高個男人空中輕巧的一翻身,落到了不遠處的地面上。

  「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你去殺他們!」

  「呵呵。就知道你會是這般反應。」

  高個男人冷笑著搖了搖頭:「看樣子果然不能邀請你去六方書庫啊。而且這事我都辦了,你又能拿我如何?」

  高個男人高聲大笑,隨後也是轉頭離開。

  周武決臉色陰沉,最終還是沒有動手去攔對方。

  很可能攔不住啊。

  那現在該怎麼辦?

  周武決知道韓尊這人的本事,作為能進周家核心圈的外姓人,他殺人的本領可謂是爐火純青。

  剛才和他鬥法那小伙子就算本事出眾,恐怕也不是對方的對手。

  不行,自己還是得去看一眼!

  即是已經答應了對方查清此事,便是不能放任韓尊殺人!

  周武決把刀扛在背上。

  得趕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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