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波瀾（三）
第115章 波瀾（三）
紐約時間下午兩點。胡雋是被手機震醒的。
自從前兩天把成片剪出來以後，他每天晚上都會做夢。
凱文、拉蒙、芭芭拉、馬庫斯————一張張被他採訪過的面孔，在夢中輪流出現。
當然，出現次數最多的，還是黛安的面孔。
手機還在震。
他摸過來看了一眼一陌生號碼，+86開頭。
國內的？
胡雋清了清嗓子，接通：「餵？」
「胡雋是嗎？你好，我是玉龍工作室的任夏。」
「任夏？」
胡雋愣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從床上猛地彈起，後背撞在牆上都沒覺著疼：「任....任導？」
「對，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沒有！」胡雋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儘管電話那頭的人看不見，「我剛睡醒，您怎麼...
"
他沒少看國內的網站，當然知道任夏的名頭有多響亮，也知道對方正是自己此前合作的那家玉龍工作室的老闆，但怎麼都沒想到對方會親自給自己打電話，還是在國內的凌晨時刻。
他想說「您怎麼親自給我打電話」，但話到嘴邊覺得太傻，咽了回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陳宇把你的視頻發給我了。我看了。」
胡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夏。任夏看了他的視頻。
那個把魯川、張一謀、陳凱哥挨個掀翻的人，那個他做留學生視頻時一遍一遍學習的偶像，看了他的視頻。
「胡雋？」
「在、在在在！」胡雋回過神來，「您說，您說。」
「視頻我看了，做得非常好。」任夏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清晰，「不是客套話，是真的非常好。你這條路走得對一讓當事人自己說話，真相比所有的文字都有力量。」
被偶像如此誇讚，胡雋握著手機的手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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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為做得好，我才必須給你打這個電話。」任夏的語氣沉下來，「胡雋，你人在美國，這個視頻如果發出去，可能會給你帶來危險。不是可能，是一定。」
胡雋愣住了。
「你視頻里那些人，他們的遭遇是真的。但為什麼他們只能在互助會上抱團？為什麼沒有美國當地的媒體採訪他們？你想想這個問題。」
胡雋腦子裡閃過那四個黑人，閃過巷子裡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閃過那聲「你他媽有病吧」。
「那些媒體不採訪這些人，是因為有人不想讓真相暴露出來。」任夏說，「但你的視頻發布後，他們的目的落空了，你就危險了。」
胡雋的後背滲出冷汗。
「我給你兩個選擇」任夏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第一，你想用自己的帳號發，沒問題。
玉龍工作室正式邀請你入職。」
「你可以立刻回國，視頻發布後的收益中，該給你的分成一分不會少。」
胡雋張了張嘴吧，沒說話，繼續耐心聽。
「第二，你想繼續完成學業，也可以。」任夏接著說，「這個視頻和所有原始素材，工作室買斷。價格...
77
「二十萬美元。」
胡雋的手徹底不抖了。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手機貼在耳朵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二十萬美元。
他來美國三年，打工三年，見過最大的錢是唐人街餐館老闆手裡那一沓現金一三千多，發工資的時候。
二十萬美元，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國內父母的房產倒是值這個價錢，但父母兩人一年的工資加起來，也就二十來萬人民幣，才三萬多美元。
「任導，您————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從來不開這種玩笑。」任夏繼續開口：「如果你擔心被騙，天一亮我們就可以和你父母聯繫，由他們代你簽署協議，然後立刻打錢。」
聽到對方的保證，胡雋心中的懷疑徹底消失不見。
「任導，」胡雋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我選第二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確定了？」
「確定了。」胡雋說，「我在這兒待了快三年，還有一年多就能畢業。現在走，太虧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我答應了別人，要把這個視頻做出來。答應了的事，得做到。」
「答應了誰？」
胡雋愣了一下，眼前閃過那張臉。
蜜金色長髮，灰藍色眼睛，高跟鞋踩在巷子裡的聲音，湊近時身上的香水味，還有對方握自己手時的溫度。
「一個......幫了我很多的人。」他說。
任夏沒追問：「行。那咱們說正事。二十萬美元，你是想要美元還是人民幣？美元的話我直接打你美國帳戶，人民幣的話可以打給你父母。你考慮一下，美國那邊稅怎麼交、怎麼解釋資金來源，你自己想清楚。工作室可以配合你出具相關文件。」
胡雋想了想：「十八萬打給我父母，換成人民幣。剩下兩萬打到我美國的帳戶上。」
「為什麼？」
「美國這邊......」胡雋苦笑了一下，「一個留學生帳戶里突然多二十萬，不是什麼好事。這兒治安什麼樣，我估計您可能也有所了解。」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行，就按你說的辦。這兩天會有法務聯繫你，把合同簽了。視頻素材你全部打包發過來，自己不留底，手機、電腦里能刪的都刪乾淨。有備份的也清掉。」
「我明白。」
「還有，」任夏的聲音又沉下來，「那個幫你的人，如果能不聯繫，暫時別聯繫。如果必須聯繫，別在電話里說這個視頻的事。明白嗎？」
胡雋沉默了一秒。
「明白。」
但他沒有掛電話。
「任導，」他問，「我還有個問題。」
「你說。」
「這個視頻，你們買下來之後，會儘快發布嗎？會對裡面的內容做改動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你擔心什麼？」
胡雋沉默了幾秒，斟酌著開口：「我答應過那個人，要把這個視頻做出來給她看。如果視頻被雪藏了，或者改得面目全非再發出去......我心裡過不去。她幫了我很多，我不想辜負她。」
他沒說的是，這幾天接觸下來，他隱隱感覺黛安也是個有故事的人。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後面，藏著東西。她那麼熱心地幫著自己跑那些城市、敲那些人的門，不會是沒有原因的。
他不想讓她失望。
「還有，」胡雋接著說，「那些被採訪的人—凱文、拉蒙、芭芭拉——他們也把故事交給了我。如果視頻改得不是他們說的那些話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
任夏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胡雋，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覺得這個視頻，最重要的是什麼？」
胡雋想了想：「讓更多人知道真相。」
「對。」任夏說，「那你說，這個「真相」，是那些人的臉重要，還是他們說的話重要？」
「話重要。」
「那就行了。」任夏說，「視頻肯定會有些改動—你的鏡頭會儘量打馬賽克，你的聲音會做處理，你在視頻里的存在感會降到最低。這是為了保護你。」
他頓了頓。
「但那些人的話，一句都不會改。視頻的基調，就是你想表達的那個基調。該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
胡雋沉默了幾秒。
「任導，我信您。」
掛了電話，胡雋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
二十萬美元。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但腦子裡轉的不是錢。
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是那句「別辜負了這段時間的努力」。
他拿起手機，翻出黛安的名片。盯著那個電話看了很久。
「如果能不聯繫，暫時別聯繫。」
他把名片放回去。
躺下，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十二個小時後，溧水影視城。
任夏結束了一天的拍攝，回到酒店。
今天的戲是最後幾場重頭戲之金承宗在暗格里藏底片，被日軍破門而入。濮存新的表演把全場都鎮住了，一條過，連老鄭都忍不住鼓掌。
收工後任夏又圍著場景轉了一圈，確認明天的準備工作沒問題，才回酒店。
進門第一件事，給喬彤打電話。
「任夏？」喬彤的聲音有些意外，「你們殺青了？」
「月底殺青。」任夏脫下外套，在床邊坐下，「喬主編，有個事。」
「說。」
「有個大功勞，想不想立？」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後傳來喬彤的笑聲：「你這語氣，聽著像要給我下套。」
「不下套，真的大功勞。」任夏說，「我給你發個視頻，你先看。看完再說。」
掛了電話，他把胡雋的視頻發了過去。
四十三分鐘。
他在房間裡等，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抽菸。
四十分鐘後，電話響了。
「任夏。」喬彤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調侃的語氣，沉得像壓了塊石頭，「這個視頻，是前陣子我們幫你找的那些大學生做的？」
「對。」
「人呢？」
「還在紐約，大三。」
「他知道這視頻發出去會出什麼事嗎？」
「知道。我剛跟他談完。」任夏把菸頭按滅，「二十萬美元，買斷所有素材。他會配合我們把痕跡清掉。」
喬彤沉默了幾秒。
「二十萬，便宜了。」
任夏笑了一聲：「喬主編，你這是在幫我算帳，還是幫環球算帳？」
「我是在幫這個視頻算帳。」喬彤說，「這東西，值多少錢都不嫌多。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
「你不知道。」喬彤打斷他，「你以為是社會調查？以為是把美國醫療真相捅給國內網民看？
任夏，這個東西，是真正能在國家層面文化戰場上打響的炮彈。」
她頓了頓。
「這東西，千金不換。。
任夏沒說話。
「你知道美國每年花多少錢在海外宣傳上嗎？CIA、USAID、NED，一條龍服務。他們在全世界養了多少公知、養了多少媒體、養了多少智庫，專門給別的國家洗腦。現在好了喬彤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鋒利的笑意。
「咱們手裡也有一顆炮彈。打回去的炮彈。」
「我也是這麼想的。」任夏說，「所以才給你打電話。這個視頻要想發揮最大作用，不能只在B站上發酵。」
「說說你的想法。」
「第一，海外媒體。」任夏一條一條捋，「路透社、BBC、法國電視七台，那些天天標榜自己獨立、客觀的媒體。把這個視頻發給他們，讓他們報導。戰火燒到海外去，讓美國人自己辯論去。」
喬彤「嗯」了一聲：「然後呢？」
「第二，YouTube同步發布。不光是環球和玉龍聯合製作的版本，還要有英文字幕版、法語字幕版、阿拉伯語字幕、德語字幕版。讓全世界都能看懂，讓美國人好好丟一把臉。」
「這些環球都能做。」
「第三，」任夏說，「國內是主戰場。視頻發布之前，你們得準備好文章。不用太長，但要夠快。只要有人敢替美國辯護，露頭就打。」
喬彤笑了：「你這是要打一場全面戰爭。」
「不是我要打。」任夏說，「是人家已經打了三十年。咱們只是還手。」
「我也有此意，不過這事太大，我得去請示領導。」
喬彤掛斷電話，等到了第二天，又把電話打了回來。
「任夏，這個視頻，社裡面已經討論過了。」喬彤的語氣認真起來，「這個視頻，比你想的還要重。它不是一般的輿論戰素材一它是能把美國那套人人平等」的皮扒下來的東西。下場的不只是環球，必要的時候她頓了頓。
「人字頭和光字頭，也會下場。」
任夏的手微微一緊。
「你確定？」
「我不能給你打包票，但我可以告訴你，存在這種可能，而且很大。」
「現在我向你傳達我們領導的原話：全力配合。人、錢、渠道，要什麼給什麼。另外這個叫胡雋的孩子，如果美國那邊有風險，我們可以想辦法把他弄回來。」
「他還想把美國的學讀完，暫時不想回來，我們可以把他的視頻重新剪輯，聲音和身形都做遮掩。」
「那好，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提。」
掛了電話，任夏靠在床頭，又點了一根煙。
人字頭。光字頭。
這兩家如果下場，那就不是輿論戰了，是定調。
任夏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起來，他立刻意識到，一個千載難逢，重創公知群體，狠狠打擊國外文化濾鏡的機會，已經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他思考到了深夜才睡下，第二天一早又給喬彤打去電話。
「我覺得這個事情可以這麼來。」
任夏開門見山地說起了自己的想法：「工作室手頭還有一個批評集結號和馮曉剛的視頻，內容也非常尖銳，我覺得可以當做誘餌先發出去。」
「誘餌？」
「對，「把文藝界的公知先引出來，讓他們跳一陣。」
任夏繼續開口：「等到輿論場上吵成一片的時候，玉龍工作室再和環球時報聯合發布第二個視頻。」
「你是說把那些文藝界的公知吸引過來？要引蛇出洞？」
「對，肯定會有人按捺不住，加入到新的輿論話題中為美國進行狡辯，這些人可能規模還不小。」
任夏笑了笑：「如果這個時候，人字頭和光字頭那兩份報紙下場，這些為美國唱讚歌的公知們肯定沒有準備，咱們再藉此時機，聯合觀察者網準備一些文章，把這些公知們狠狠揭露痛批一頓，絕對能給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
「你這是要打他們的伏擊啊。」
喬彤笑了起來，「這個主意不錯，我馬上和領導匯報。」
掛斷電話後，任夏沒等太久，很快得到了喬彤一切準備就緒的回覆，於是立刻給陳宇發了條消息。
兩分鐘後，陳宇回覆：「收到。」
第二天上午十點，B站。
「浩然說電影」發布新視頻《〈集結號〉：當敵人開始鼓掌》
視頻在B站首頁置頂推送，瞬間吸引了大批的用戶點了進來。
「前排前排...」
「任導不更新的時候，也只能看看浩然的視頻了...」
「嚯~！今天罵馮曉剛，浩然哥硬氣啊！」
彈幕飄過的瞬間，視頻已經開始。
張浩然的聲音從第一秒就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今天我們要聊的這部電影，是中國電影史上一個奇怪的現象一它在國內被捧上神壇，在國外被瘋狂鼓掌。掌聲太響了，響到我們不得不問一句：敵人為什麼鼓掌？」
視頻播放完之後，評論區在第一個小時就炸了。
【臥槽，終於有人敢說集結號了！】
【這片子我當年看就覺得不對勁，但說不出哪兒不對。浩然哥一說全明白了！】
【「當敵人開始鼓掌的時候」
一這句太他媽狠了】
【馮曉剛粉絲還有五秒到達戰場】
【那個指導員尿褲子？？真實的老兵看了不得氣死？】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集結號被吹那麼高，原來是因為符合西方口味————】
【浩然哥這是要捅馬蜂窩啊】
但也有反對的聲音迅速冒頭：
【你懂個屁！這是藝術創作！上綱上線有意思嗎？】
【馮導拍的戰爭片比那些假大空的主旋律強一百倍】
【人性懂不懂？戰士也是人，也會害怕！】
【又是一個紅XX，見誰咬誰】
【任夏的徒子徒孫，一個德行】
吵起來了。
從B站吵到微博，從微博吵到豆瓣，從豆瓣吵到天涯，幾乎是完全復刻了任夏當初視頻爆火的路徑，在各個社交網站和論壇上進行了大量的自發性傳播和討論，甚至速度比當初任夏火的還快。
畢竟此時的B站，已經有了80萬日活用戶的龐大體量，也是許多電影領域相關院校學生們討論電影的網絡大本營之一。
這麼龐大的受眾基數加持下，僅僅是兩天的時間，#張浩然炮轟集結號#的相關詞條就衝上了熱搜前十。
越來越多的網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點進了詞條，然後被捲入了討論之中，幾個門戶網站也先後轉載了張浩然的視頻內容，將熱度進一步抬升。
十一月二十二日，詞條更是直接衝上了熱搜第一名，因為馮曉剛本人在微博上回應了。
「電影是藝術，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討論的。」
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網絡瞬間沸騰了。
紐約時間下午兩點。胡雋是被手機震醒的。
自從前兩天把成片剪出來以後，他每天晚上都會做夢。
凱文、拉蒙、芭芭拉、馬庫斯————一張張被他採訪過的面孔，在夢中輪流出現。
當然，出現次數最多的，還是黛安的面孔。
手機還在震。
他摸過來看了一眼一陌生號碼，+86開頭。
國內的？
胡雋清了清嗓子，接通：「餵？」
「胡雋是嗎？你好，我是玉龍工作室的任夏。」
「任夏？」
胡雋愣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從床上猛地彈起，後背撞在牆上都沒覺著疼：「任....任導？」
「對，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沒有！」胡雋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儘管電話那頭的人看不見，「我剛睡醒，您怎麼...
"
他沒少看國內的網站，當然知道任夏的名頭有多響亮，也知道對方正是自己此前合作的那家玉龍工作室的老闆，但怎麼都沒想到對方會親自給自己打電話，還是在國內的凌晨時刻。
他想說「您怎麼親自給我打電話」，但話到嘴邊覺得太傻，咽了回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陳宇把你的視頻發給我了。我看了。」
胡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夏。任夏看了他的視頻。
那個把魯川、張一謀、陳凱哥挨個掀翻的人，那個他做留學生視頻時一遍一遍學習的偶像，看了他的視頻。
「胡雋？」
「在、在在在！」胡雋回過神來，「您說，您說。」
「視頻我看了，做得非常好。」任夏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清晰，「不是客套話，是真的非常好。你這條路走得對一讓當事人自己說話，真相比所有的文字都有力量。」
被偶像如此誇讚，胡雋握著手機的手有點抖。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但正因為做得好，我才必須給你打這個電話。」任夏的語氣沉下來，「胡雋，你人在美國，這個視頻如果發出去，可能會給你帶來危險。不是可能，是一定。」
胡雋愣住了。
「你視頻里那些人，他們的遭遇是真的。但為什麼他們只能在互助會上抱團？為什麼沒有美國當地的媒體採訪他們？你想想這個問題。」
胡雋腦子裡閃過那四個黑人，閃過巷子裡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閃過那聲「你他媽有病吧」。
「那些媒體不採訪這些人，是因為有人不想讓真相暴露出來。」任夏說，「但你的視頻發布後，他們的目的落空了，你就危險了。」
胡雋的後背滲出冷汗。
「我給你兩個選擇」任夏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第一，你想用自己的帳號發，沒問題。
玉龍工作室正式邀請你入職。」
「你可以立刻回國，視頻發布後的收益中，該給你的分成一分不會少。」
胡雋張了張嘴吧，沒說話，繼續耐心聽。
「第二，你想繼續完成學業，也可以。」任夏接著說，「這個視頻和所有原始素材，工作室買斷。價格...
77
「二十萬美元。」
胡雋的手徹底不抖了。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手機貼在耳朵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二十萬美元。
他來美國三年，打工三年，見過最大的錢是唐人街餐館老闆手裡那一沓現金一三千多，發工資的時候。
二十萬美元，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國內父母的房產倒是值這個價錢，但父母兩人一年的工資加起來，也就二十來萬人民幣，才三萬多美元。
「任導，您————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從來不開這種玩笑。」任夏繼續開口：「如果你擔心被騙，天一亮我們就可以和你父母聯繫，由他們代你簽署協議，然後立刻打錢。」
聽到對方的保證，胡雋心中的懷疑徹底消失不見。
「任導，」胡雋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我選第二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確定了？」
「確定了。」胡雋說，「我在這兒待了快三年，還有一年多就能畢業。現在走，太虧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我答應了別人，要把這個視頻做出來。答應了的事，得做到。」
「答應了誰？」
胡雋愣了一下，眼前閃過那張臉。
蜜金色長髮，灰藍色眼睛，高跟鞋踩在巷子裡的聲音，湊近時身上的香水味，還有對方握自己手時的溫度。
「一個......幫了我很多的人。」他說。
任夏沒追問：「行。那咱們說正事。二十萬美元，你是想要美元還是人民幣？美元的話我直接打你美國帳戶，人民幣的話可以打給你父母。你考慮一下，美國那邊稅怎麼交、怎麼解釋資金來源，你自己想清楚。工作室可以配合你出具相關文件。」
胡雋想了想：「十八萬打給我父母，換成人民幣。剩下兩萬打到我美國的帳戶上。」
「為什麼？」
「美國這邊......」胡雋苦笑了一下，「一個留學生帳戶里突然多二十萬，不是什麼好事。這兒治安什麼樣，我估計您可能也有所了解。」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行，就按你說的辦。這兩天會有法務聯繫你，把合同簽了。視頻素材你全部打包發過來，自己不留底，手機、電腦里能刪的都刪乾淨。有備份的也清掉。」
「我明白。」
「還有，」任夏的聲音又沉下來，「那個幫你的人，如果能不聯繫，暫時別聯繫。如果必須聯繫，別在電話里說這個視頻的事。明白嗎？」
胡雋沉默了一秒。
「明白。」
但他沒有掛電話。
「任導，」他問，「我還有個問題。」
「你說。」
「這個視頻，你們買下來之後，會儘快發布嗎？會對裡面的內容做改動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你擔心什麼？」
胡雋沉默了幾秒，斟酌著開口：「我答應過那個人，要把這個視頻做出來給她看。如果視頻被雪藏了，或者改得面目全非再發出去......我心裡過不去。她幫了我很多，我不想辜負她。」
他沒說的是，這幾天接觸下來，他隱隱感覺黛安也是個有故事的人。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後面，藏著東西。她那麼熱心地幫著自己跑那些城市、敲那些人的門，不會是沒有原因的。
他不想讓她失望。
「還有，」胡雋接著說，「那些被採訪的人—凱文、拉蒙、芭芭拉——他們也把故事交給了我。如果視頻改得不是他們說的那些話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
任夏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胡雋，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覺得這個視頻，最重要的是什麼？」
胡雋想了想：「讓更多人知道真相。」
「對。」任夏說，「那你說，這個「真相」，是那些人的臉重要，還是他們說的話重要？」
「話重要。」
「那就行了。」任夏說，「視頻肯定會有些改動—你的鏡頭會儘量打馬賽克，你的聲音會做處理，你在視頻里的存在感會降到最低。這是為了保護你。」
他頓了頓。
「但那些人的話，一句都不會改。視頻的基調，就是你想表達的那個基調。該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
胡雋沉默了幾秒。
「任導，我信您。」
掛了電話，胡雋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
二十萬美元。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但腦子裡轉的不是錢。
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是那句「別辜負了這段時間的努力」。
他拿起手機，翻出黛安的名片。盯著那個電話看了很久。
「如果能不聯繫，暫時別聯繫。」
他把名片放回去。
躺下，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十二個小時後，溧水影視城。
任夏結束了一天的拍攝，回到酒店。
今天的戲是最後幾場重頭戲之金承宗在暗格里藏底片，被日軍破門而入。濮存新的表演把全場都鎮住了，一條過，連老鄭都忍不住鼓掌。
收工後任夏又圍著場景轉了一圈，確認明天的準備工作沒問題，才回酒店。
進門第一件事，給喬彤打電話。
「任夏？」喬彤的聲音有些意外，「你們殺青了？」
「月底殺青。」任夏脫下外套，在床邊坐下，「喬主編，有個事。」
「說。」
「有個大功勞，想不想立？」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後傳來喬彤的笑聲：「你這語氣，聽著像要給我下套。」
「不下套，真的大功勞。」任夏說，「我給你發個視頻，你先看。看完再說。」
掛了電話，他把胡雋的視頻發了過去。
四十三分鐘。
他在房間裡等，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抽菸。
四十分鐘後，電話響了。
「任夏。」喬彤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調侃的語氣，沉得像壓了塊石頭，「這個視頻，是前陣子我們幫你找的那些大學生做的？」
「對。」
「人呢？」
「還在紐約，大三。」
「他知道這視頻發出去會出什麼事嗎？」
「知道。我剛跟他談完。」任夏把菸頭按滅，「二十萬美元，買斷所有素材。他會配合我們把痕跡清掉。」
喬彤沉默了幾秒。
「二十萬，便宜了。」
任夏笑了一聲：「喬主編，你這是在幫我算帳，還是幫環球算帳？」
「我是在幫這個視頻算帳。」喬彤說，「這東西，值多少錢都不嫌多。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
「你不知道。」喬彤打斷他，「你以為是社會調查？以為是把美國醫療真相捅給國內網民看？
任夏，這個東西，是真正能在國家層面文化戰場上打響的炮彈。」
她頓了頓。
「這東西，千金不換。。
任夏沒說話。
「你知道美國每年花多少錢在海外宣傳上嗎？CIA、USAID、NED，一條龍服務。他們在全世界養了多少公知、養了多少媒體、養了多少智庫，專門給別的國家洗腦。現在好了喬彤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鋒利的笑意。
「咱們手裡也有一顆炮彈。打回去的炮彈。」
「我也是這麼想的。」任夏說，「所以才給你打電話。這個視頻要想發揮最大作用，不能只在B站上發酵。」
「說說你的想法。」
「第一，海外媒體。」任夏一條一條捋，「路透社、BBC、法國電視七台，那些天天標榜自己獨立、客觀的媒體。把這個視頻發給他們，讓他們報導。戰火燒到海外去，讓美國人自己辯論去。」
喬彤「嗯」了一聲：「然後呢？」
「第二，YouTube同步發布。不光是環球和玉龍聯合製作的版本，還要有英文字幕版、法語字幕版、阿拉伯語字幕、德語字幕版。讓全世界都能看懂，讓美國人好好丟一把臉。」
「這些環球都能做。」
「第三，」任夏說，「國內是主戰場。視頻發布之前，你們得準備好文章。不用太長，但要夠快。只要有人敢替美國辯護，露頭就打。」
喬彤笑了：「你這是要打一場全面戰爭。」
「不是我要打。」任夏說，「是人家已經打了三十年。咱們只是還手。」
「我也有此意，不過這事太大，我得去請示領導。」
喬彤掛斷電話，等到了第二天，又把電話打了回來。
「任夏，這個視頻，社裡面已經討論過了。」喬彤的語氣認真起來，「這個視頻，比你想的還要重。它不是一般的輿論戰素材一它是能把美國那套人人平等」的皮扒下來的東西。下場的不只是環球，必要的時候她頓了頓。
「人字頭和光字頭，也會下場。」
任夏的手微微一緊。
「你確定？」
「我不能給你打包票，但我可以告訴你，存在這種可能，而且很大。」
「現在我向你傳達我們領導的原話：全力配合。人、錢、渠道，要什麼給什麼。另外這個叫胡雋的孩子，如果美國那邊有風險，我們可以想辦法把他弄回來。」
「他還想把美國的學讀完，暫時不想回來，我們可以把他的視頻重新剪輯，聲音和身形都做遮掩。」
「那好，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提。」
掛了電話，任夏靠在床頭，又點了一根煙。
人字頭。光字頭。
這兩家如果下場，那就不是輿論戰了，是定調。
任夏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起來，他立刻意識到，一個千載難逢，重創公知群體，狠狠打擊國外文化濾鏡的機會，已經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他思考到了深夜才睡下，第二天一早又給喬彤打去電話。
「我覺得這個事情可以這麼來。」
任夏開門見山地說起了自己的想法：「工作室手頭還有一個批評集結號和馮曉剛的視頻，內容也非常尖銳，我覺得可以當做誘餌先發出去。」
「誘餌？」
「對，「把文藝界的公知先引出來，讓他們跳一陣。」
任夏繼續開口：「等到輿論場上吵成一片的時候，玉龍工作室再和環球時報聯合發布第二個視頻。」
「你是說把那些文藝界的公知吸引過來？要引蛇出洞？」
「對，肯定會有人按捺不住，加入到新的輿論話題中為美國進行狡辯，這些人可能規模還不小。」
任夏笑了笑：「如果這個時候，人字頭和光字頭那兩份報紙下場，這些為美國唱讚歌的公知們肯定沒有準備，咱們再藉此時機，聯合觀察者網準備一些文章，把這些公知們狠狠揭露痛批一頓，絕對能給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
「你這是要打他們的伏擊啊。」
喬彤笑了起來，「這個主意不錯，我馬上和領導匯報。」
掛斷電話後，任夏沒等太久，很快得到了喬彤一切準備就緒的回覆，於是立刻給陳宇發了條消息。
兩分鐘後，陳宇回覆：「收到。」
第二天上午十點，B站。
「浩然說電影」發布新視頻《〈集結號〉：當敵人開始鼓掌》
視頻在B站首頁置頂推送，瞬間吸引了大批的用戶點了進來。
「前排前排...」
「任導不更新的時候，也只能看看浩然的視頻了...」
「嚯~！今天罵馮曉剛，浩然哥硬氣啊！」
彈幕飄過的瞬間，視頻已經開始。
張浩然的聲音從第一秒就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今天我們要聊的這部電影，是中國電影史上一個奇怪的現象一它在國內被捧上神壇，在國外被瘋狂鼓掌。掌聲太響了，響到我們不得不問一句：敵人為什麼鼓掌？」
視頻播放完之後，評論區在第一個小時就炸了。
【臥槽，終於有人敢說集結號了！】
【這片子我當年看就覺得不對勁，但說不出哪兒不對。浩然哥一說全明白了！】
【「當敵人開始鼓掌的時候」
一這句太他媽狠了】
【馮曉剛粉絲還有五秒到達戰場】
【那個指導員尿褲子？？真實的老兵看了不得氣死？】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集結號被吹那麼高，原來是因為符合西方口味————】
【浩然哥這是要捅馬蜂窩啊】
但也有反對的聲音迅速冒頭：
【你懂個屁！這是藝術創作！上綱上線有意思嗎？】
【馮導拍的戰爭片比那些假大空的主旋律強一百倍】
【人性懂不懂？戰士也是人，也會害怕！】
【又是一個紅XX，見誰咬誰】
【任夏的徒子徒孫，一個德行】
吵起來了。
從B站吵到微博，從微博吵到豆瓣，從豆瓣吵到天涯，幾乎是完全復刻了任夏當初視頻爆火的路徑，在各個社交網站和論壇上進行了大量的自發性傳播和討論，甚至速度比當初任夏火的還快。
畢竟此時的B站，已經有了80萬日活用戶的龐大體量，也是許多電影領域相關院校學生們討論電影的網絡大本營之一。
這麼龐大的受眾基數加持下，僅僅是兩天的時間，#張浩然炮轟集結號#的相關詞條就衝上了熱搜前十。
越來越多的網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點進了詞條，然後被捲入了討論之中，幾個門戶網站也先後轉載了張浩然的視頻內容，將熱度進一步抬升。
十一月二十二日，詞條更是直接衝上了熱搜第一名，因為馮曉剛本人在微博上回應了。
「電影是藝術，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討論的。」
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網絡瞬間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