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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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續春上下打量他,目光從臉上掃到身上,又從身上掃到腳上,顯然疑心未消。

  可這會兒院中只她一個,倒不好隨意觸怒來人。

  她靜默片刻,才開口:「等著。」

  溫續春轉身走向檐下,每走兩三步,便側眸瞟一眼門口的人,生怕對方趁她不備闖入,手裡的小鋤頭更是始終沒有放下。

  蕭恆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溫續春的身影,眸底暗流沉沉翻湧。

  每當溫續春回望過來之時,他便立刻遞上一抹無害淺笑。

  檐下小竹几上,溫續春方才喝的山楂水還在。

  她提起壺,往另一個粗瓷碗裡倒了大半碗。

  此時,蕭恆從容環顧整座小院,不動聲色將一切盡收眼底。

  西南角新翻的泥土錯落,東南角的簸箕里攤晾著草藥,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清苦藥香。

  不多時,溫續春捧著粗瓷碗走了過去,碗中的水還溫著,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她把碗遞過去,「給,泡過山楂的。」

  蕭恆伸手去接,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她手上。

  少女手指纖細修長,可手背肌膚粗糙,指腹、指側布滿薄繭,絕非養在深閨、十指不沾塵的貴女。

  他視線又掃過溫續春身上價值不菲的錦裙,華貴衣料與那雙粗糙帶繭的手格格不入。

  溫續春心中戒備,連忙向後退開兩步,拉開了距離。

  蕭恆不動聲色收回目光,抬手舉碗飲水,寬袖輕抬遮擋,薄唇壓根不曾觸到碗沿,便抬首放下,隨意閒談:

  「姑娘不是京都本地人?」

  溫續春錯愕:「你怎麼——」

  話到此處,她心頭驟然一凜,臉色微變,聲音也生硬起來。

  「天色不早了,山中夜路難行,你最好趁早趕回前寺。再者,我……我夫君很快就回來了,他性子冷,不喜見生人。」

  蕭恆眉梢輕輕一挑:「哦?我瞧姑娘年紀尚輕,竟已婚配?」

  這話一出,溫續春心中更沉幾分,只想趕緊把人趕走。

  可這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恰好站在院門要道上,鞋尖堪堪抵住了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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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戾不知何時才會回來,她不敢輕舉妄動,只好把脊背微微一挺,強裝鎮定。

  「我與夫君青梅竹馬,成親自然是水到渠成。他外出取個物件,片刻便回,你若沒別的事,就趕緊走吧。」

  她說著,目光掃過檐下,那裡擺著蕭戾方才換下的舊靴,靴面上還沾著泥土。

  蕭恆順著她的視線淡淡掃過那雙靴子,溫和頷首:「如此,是我叨擾了。多謝。」

  他說著,緩緩退後。

  溫續春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連忙跨步上前,便要合上院門。

  可就在門扇即將合攏的剎那,一隻手掌驟然斜探進來,毫無預兆扣住了門沿。

  溫續春手上用了大力,竟無法再將院門推攏半分。

  一股寒意直竄天靈,她幾乎是本能地揚起手中的鋤頭,失聲厲喝:

  「滾!滾出去!我夫君馬上就回來了!阿晝!阿晝!」

  門板縫隙的陰影里,蕭恆方才那副溫潤假面褪去了幾分,眼底掠過一抹幽深難辨之色。

  可轉瞬,那抹幽冷便斂得乾乾淨淨,復歸一派謙和。

  他另一隻手緩緩穿過門縫,掌心托著那隻粗陶碗。

  「姑娘,碗還給你。」

  溫續春高舉鋤頭的手陡然一僵,看著那隻空空如也的瓷碗,怔住了。

  意識到人家只是在還碗,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窘迫接過瓷碗,聲音一下子矮了下去:

  「原、原來是還碗……」

  蕭恆沒再多說什麼,緩緩收回手,向後退離院門。

  「砰!」

  院門頓時被重重關上,緊接著是落栓的聲響。

  蕭恆微微側首,透過木門窄窄的一道縫隙,看到了門內一道緊繃的人影,似乎還在警惕窺探著外邊。

  他深深看了院門一眼,然後轉身,步履從容離去。

  ……

  層林疊翠,樹影篩落碎金般的日光。

  蕭戾卻神色凝重,只一味疾行。

  山風吹起他的衣袂,拂亂他額間碎發,他也全然無心顧及。

  遠遠的,他忽然瞥見一道閒散身影。

  布衣執扇,穿行於草木之間。

  蕭戾腳下猛地一頓,當即跪下,語聲恭謹中,竟隱隱藏著一絲慌亂:

  「孩兒拜見義父。」

  蕭恆早已透過枝葉瞧見了蕭戾的身影,也看清了他臉上少見的凝重與急切。

  他嘴角微微一揚,摺扇輕敲掌心,語調溫緩。

  「戾兒,難得見你這般心神不寧,怎麼?怕為父傷了你那……心上人?」

  蕭戾猛地抬首,喉間微緊:「義父,孩兒……」

  蕭恆淡淡抬了抬指尖。

  蕭戾驀地止了聲,垂首伏低。

  蕭恆的目光意味難明:「戾兒,你身居要位,是為父倚重的左膀右臂,朝野上下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況且,你親手除去林忠淵,已然徹底激怒那群頑固之輩,如今正是風口浪尖。這女子出現得蹊蹺,為父如何能不憂心你的安危啊?」

  蕭戾垂頭,感激與慚愧交織:「孩兒明白義父一片苦心,之所以遲遲未曾主動稟明,是……」

  蕭恆低低一聲輕笑,替他接上了後半句:「是擔心,為父不同意你與她在一處?」

  心事被一語道破,蕭戾短暫沉默。

  少頃,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目光坦誠迎向蕭恆:

  「孩兒知曉,您有意促成我與太后侄女的婚事。可阿春與孩兒自幼相識,相伴長大,她雖出身鄉野,無世家依託,可這情分,是旁人比不得的。孩兒本想著,待妥善安頓好她,便同義父陳明心意。」

  他說得懇切,語氣帶著絲小心翼翼。

  蕭恆緩緩抬手,示意他起身。

  蕭戾遲疑一瞬,緊繃著身形站起來。

  「你的心思,為父看得通透。千金難求的織金妝花綾,本是勛貴嫡女、王府郡主方可享用,你竟予她做了常服。也莫怪齊管家來報,說你這幾日頻頻支取銀錢,原是忙著討佳人歡心。」

  蕭戾耳尖染上一層薄紅,難得流露出幾分少年人的羞赧,低聲求懇:「義父可否……成全孩兒?」

  蕭恆凝視著蕭戾年輕的面龐,目光恍惚一瞬,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別的什麼東西。

  「回春閣,回春閣……原以為是醫者仁心、妙手回春,卻原來,是應在了那女子身上。」

  蕭戾還要開口,蕭恆卻已轉過身,望向幽深林莽,低聲自語,似嘆似諷:

  「你啊你啊,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沒想到連你也……」

  蕭恆眉宇間掠過一瞬淺淡怔忡,轉瞬又消散無蹤,擺了擺手,徑直邁步離去。

  算是應了。

  蕭戾臉上一喜,忙再度跪下,額頭觸地:「孩兒恭送義父。」

  隨著蕭恆的離去,斑駁樹影里,幾道黑影無聲掠過,不留半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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