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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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濕軟落葉,駛上一條隱秘山道。

  溫續春指尖掀開一線車簾,朝外悄悄張望。

  山路蜿蜒,樹影婆娑,偶有山雀從枝頭驚起,撲稜稜飛向更深的山裡。

  蕭戾忽然傾身向前,大手一揚,將車簾盡數敞亮拉開。

  溫續春猝然一驚,猛地轉頭,鼻尖幾乎撞上他的肩。

  「那厚厚一沓我還沒背熟呢,你不怕被——」

  蕭戾身形後撤,坐回原位。

  「到了雲寂寺,就別想藏了。往後在此處,你只管做你自己便好。」

  「當真?」

  蕭戾的目光落向窗外的層疊山林,點頭:「嗯。」

  溫續春見他說得篤定,當下不再壓抑自己,索性將車簾完全掀起,探出半個身子。

  山風迎面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她深深吸氣,又緩緩吐納,像是要把這些天積壓在肺腑里的濁氣全部吐乾淨。

  路旁垂落的枝葉掃過馬車,她伸出手去,指尖掠過葉片,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雀躍:

  「真好!還是山里好!」

  蕭戾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

  倏忽間,窗外不斷倒退的濃綠樹影里,一道晦暗黑影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蕭戾微微坐正了,眸色漸冷。

  ……

  不多時,二人站在一座僻靜的小院門前。

  溫續春看著熟悉的院門,看著門鼻上嶄新光潔的銅鎖,一時怔在原地。

  前不久,她才站在這扇院門前,只不過彼時身邊的人是殷伯,而木門斑駁,銅鎖亦是鏽跡斑斑。

  蕭戾從腰間掏出鑰匙,從容打開門鎖,淡聲:「一應用物前日已經送來,你瞧瞧,還要添置什麼,只管與我說。」

  他邊說著,推開了院門。

  吱呀——

  院內規整乾淨,卻沒有溫續春記憶中的藥圃,檐下亦空空蕩蕩,不見那一排排大小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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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乾淨,利落,唯獨……少了煙火氣。

  好像它已靜待許久,直至今日,才迎來了它真正的主人。

  蕭戾率先走入院中,半晌不聞身後腳步聲,不由回頭。

  「怎麼?可是覺得此地太過冷清?院子開闊,這些時日大可按你的心意改造,辟出藥圃,搭起藥堂都無妨。只要你喜歡,盡數可改。」

  午後谷間斜斜漏下金輝,灑在了蕭戾身上。

  不知是不是溫續春的錯覺,他眼底的冷硬褪去不少,有了幾分「謝尋晝」獨有的溫和模樣。

  這一刻,忽有諸多心緒,堵在她的喉頭。

  命數就像個荒誕閉環,繞著她畫下一圈無解輪迴。過往與今朝重疊交錯,讓她恍惚,這裡究竟是開端,還是終途。

  許是她愣怔的時間太久,蕭戾悄然變了臉色,快步迎上前來。

  「怎麼了?哪裡不妥?」

  離得近了,溫續春不得不抬頭去看蕭戾,他眉眼鮮活,一如那日陪在她身側的殷伯。

  她悄然呼出一口氣。

  好在,這往復纏繞的宿命里,人是真的,眼前的暖意也不假。

  既來之,則安之!

  她揚唇一笑,側身越過蕭戾,大踏步走到西南角,指著腳下這塊空地,揚聲:

  「那就將這裡改成藥圃,一半種當歸、黃芪。」

  她邊說著,抬手比劃,「餘下地塊,就種枸杞和金銀花。到時翻耕整地歸你,育苗移苗由我。還有耘草、壅肥,你我分頭操持!」

  蕭戾回身,看著溫續春在院中來回踱步比劃,時而撓頭,時而撓臉,像只嘰嘰喳喳的雀鳥。

  他沒有說話,時不時順著她的話輕輕點頭,神色格外專注。

  好似這般鮮活熱鬧的光景,能長久停留在此方小院,又好似……他只是想把這一刻,長長久久地留在腦子裡。

  ……

  夜色吞沒大地。

  相府內,燭火幽幽。

  蕭恆獨坐案前,執壺烹茶,動作悠然雅致。

  這時,他指節在案上輕扣了兩下。

  一道黑衣人影無聲入內,屈膝伏跪在地:「主上。」

  蕭恆依舊撥弄茶器,漫不經心:「如何?」

  「眼線打探回報,那老者疑似當年鎮北將軍身側,那位來歷隱秘的隨軍軍醫。」

  蕭恆手上注水動作一頓,「一介老朽,你們還拿不住人?」

  黑衣人心生惶恐:「那老者行跡詭秘,來去如風。各處邊關將帥府邸皆有他的身影,可眼線一有所覺,他便轉瞬遁跡無蹤。故而,尚……尚未擒獲。」

  「那他此行究竟意欲何為,可曾查清?」

  黑衣人額頭滲出冷汗:「暫……暫未。」

  鏗——

  茶蓋跌在杯沿上,一聲脆響。

  黑衣人身軀猛地一顫,連連叩頭。

  「主上恕罪!屬下已傳下嚴令,全力搜捕,務必將此人剷除!」

  蕭恆捻住腰間那枚龍紋白玉佩,指腹反覆摩挲玉面上凹凸流轉的紋路,淡聲:

  「凡有與那老者深交往來的邊關將領,盡數除去。」

  「是!」

  黑衣人應聲領命,正要鬆口氣,又聽蕭恆的聲音再度響起:

  「趙陵的老母,林忠淵的幼子,還有張岩那一眾編修家中逃散的女眷僕從,一個都沒尋回來?」

  黑衣人渾身皮肉都繃了起來,喉間發澀,一時不敢回話。

  蕭恆興致漸失,緩緩起身踱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近兩載,底下做事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疏漏。

  該滅的門,總有一兩條漏網之魚;該清的帳,總有一兩筆對不上。

  每樁都是小事,乍看不足為慮,可大大小小累積下來,總覺藏著異樣。

  蕭恆素來溫和斂藏的眉眼,冷銳鋒芒漸露。

  「行事屢有疏漏。下去,自剁三指。再追查無果,提頭來見。」

  「謝主上不殺之恩!」

  黑衣人感恩戴德連連叩首,俯身快步退出廳堂。

  屋內重歸寂靜。

  片刻後,又一道黑衣身影悄步入內,躬身跪伏。

  蕭恆已復歸從容溫雅模樣,緩緩落座,拾起茶蓋,拂過杯中茶沫。

  「戾兒住進雲寂寺了?」

  「回主上,公子黃昏時分便已入住後山小院。只是——」

  黑衣人微微一頓,語聲謹慎。

  「身邊隨行一名女子。」

  叮——

  瓷蓋輕磕杯沿,發出細微清響。

  蕭恆眉宇間掠過一抹真切的驚奇,緩緩側過頭:「女子?」

  「我等謹遵主上吩咐,不曾踏足雲寂寺後山地界,故而院內詳情,無從探知。」

  黑衣人遲疑片刻,請示:「主上,是否破例命人潛入後山,細探一番?」


  黑衣人心頭大駭,當即伏地惶恐:「屬下妄言,請主上恕罪!」

  廳中死寂,一時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窗外,夜風穿廊而過,捲起一室微涼。

  秋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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