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畫姐姐
院中。
穆惠君抬手，輕輕拈起溫續春肩頭一縷髮絲，指尖微微發顫，聲音也跟著抖：
「阿春，你這是？」
溫續春笑得輕鬆，「穆姨，一點小毛病而已，我師父有法子調理。」
穆惠君目光沉沉凝著那縷白髮，卻久久不語。
溫續春按捺不住心底焦灼，徑直問道：「穆姨，您這兒可有阿晝畫的，我的小像？」
向延章正走到屋門邊，恰好將這句問話聽了個真切，一顆心猛地懸到嗓子眼。
方才在屋中，他滿心都是棠棠，回過神才發覺穆夫人與溫姑娘不在。
一路趕來，他始終記著謝公子的託付，他既應下，便萬萬不可食言。
故而當即追了出來。
難怪謝公子反覆叮囑，要他務必趕在溫姑娘前頭，原來溫續春也在尋那幅畫！
誰知下一刻，穆惠君卻輕輕搖了搖頭，一臉疑惑。
「阿春，你指的是什麼樣的畫？」
溫續春臉色驟然一變，下意識攥緊穆惠君的衣袖，指尖都繃得發白：
「穆姨，沒有嗎？您再仔細想想！是永昌十年阿晝親手繪的，畫的是我，只是沒有五官。」
穆惠君眉頭緊鎖，困惑更深。
「阿春，穆姨從未見過什麼畫，會不會……在別處？」
溫續春猛地一怔，茫然湧上心頭。
她下意識認為，自己永昌十年「身死」後，穆姨作為阿晝在世間唯一的親人，定會守在阿晝身側。
若那畫還在，最有可能由穆姨保管，再不濟，穆姨總是見過的。
向延章聽到此處，也是大吃一驚。
他記得，謝尋晝的原話是——
「我有一幅舊畫，存於穆夫人手中，您只需向她一問便知。」
謝公子說得那般篤定，怎麼會……
溫續春已心生慌亂。
不在穆姨這兒，還能在哪兒？
她下意識抬眼望向半山腰，那裡還有一處小院，她和阿晝曾住過幾日。
可若找不著怎麼辦？離秋後斬刑沒多少時日了啊！
穆惠君見她面色煞白，忙柔聲寬慰：「阿春，莫慌，阿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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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眼眶驟紅，心如刀割。
「咱們一起想法子。」
溫續春恍惚點頭，幾番深吸氣，強壓下翻湧的心緒，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對，不能慌，阿晝還在等她，她絕不能倒下！
可一路支撐她的念想陡然落空，積壓已久的疲憊終是如潮水般密密匝匝席捲上來。
頭一陣陣發暈，她怕當場暈厥，嚇壞眾人，忙轉身朝屋內走。
「穆姨，那咱們先進屋吧。」
穆惠君瞧她氣色極差，立刻伸手攙扶。
這時，向延章卻迎上前來，對著穆惠君鄭重躬身一禮：「夫人，在下可否問問棠棠的事。」
溫續春見狀忙抽回手臂，溫聲：「穆姨，您與向大人慢慢談，我先進屋。」
穆惠君只得駐足目送。
向延章一直等到餘光里，溫續春的身影徹底踏入屋門，才對著穆惠君抬手示意：
「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穆惠君心中對向延章懷著深重愧疚，自然無有不從，隨他走到院門口，斂衽一拜，聲音低啞：
「向大人，我——」
向延章一眼看穿她的心結，連忙抬手攔住。
「夫人，奸賊禍亂朝綱，手段酷烈。我向延章再糊塗，也知該恨的是那歹人，斷不會遷怒於當年走投無路的您。昔日舊事，還請夫人莫要耿耿於懷，更不必心存愧疚。」
穆惠君一怔，不由滿臉動容。
向延章復壓低聲音：「在下此刻留住夫人，是因受了謝公子所託。」
穆惠君愣了片刻，反應過來他口中的謝公子便是謝尋晝，不覺雙目微睜。
「夫人，謝公子託付在下，務必要趕在溫姑娘之前，毀去一幅畫。」
穆惠君呼吸猛地一滯。
向延章卻面露難色：「謝公子言之鑿鑿，說那畫在夫人手上。可方才聽您所言，卻對此畫一無所知。這般看來，我怕是難以完成謝公子託付了。」
穆惠君聽罷，忍了又忍，淚水終究奪眶而出。
她瞥了一眼屋門，確認屋內眾人不曾留意這邊，才雙手緊緊攥起，含淚壓低聲音：
「向大人，實不相瞞，那幅畫就藏在屋中。我……我是不敢讓阿春知曉啊！」
向延章大感震驚，「夫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穆惠君神色悽然，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一想到身陷牢獄的謝尋晝，更是肝腸寸斷。
阿晝，穆姨怎會不懂你的心呢？
其實早在永昌六年，溫續春離去後，蕭戾前來探望時，便將溫續春能重回過往的秘事盡數告知了。
穆惠君那麼關心溫續春，瞞不住的。
她也由此知曉，溫續春回到過去，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真正令穆惠君膽寒心悸的，是永昌十年那一日。
直到如今，她都記不得自己是如何趕到那座小院的，只記得推開房門那一刻，痛徹心扉。
——
永昌十年，雲寂寺小院。
深山長夜，萬籟俱寂。
她顫抖著手，緩緩推開房門。
屋內未燃燈燭，沉在濃稠的暗影里，可她一眼便看見，蜷縮在床前腳踏上的阿晝。
他懷中緊緊箍著一卷畫軸，頭沉沉垂落，一動不動，靜得仿佛沒有氣息。
她心口狠狠一揪，快步上前屈膝蹲下，顫抖的手掌覆上他的肩頭。
「阿晝。」
阿晝緩緩抬首，唇邊乾涸的血痕凝作暗褐，面色慘白，一雙眸子蒙著死灰，渙散空洞。
她喉間湧上酸澀，輕聲喚他：「阿晝，是穆姨啊。」
阿晝恍惚了一瞬，眼裡緩緩聚出幾分神智，落定在她臉上。
毫無徵兆地，淚水自他眼角無聲滾落。
他動了動乾裂的唇，目光好似望著她，又好似穿過她，落向無邊虛無。
「穆姨……」
聲音沙啞破碎，已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好苦……生而為人，好苦啊……阿春，我的阿春，被我害死了……我再也不得超生……」
這話入耳，她只覺五臟俱裂，含淚勸慰：
「阿晝，莫說這等讖語。阿春……阿春定也不願瞧見你這樣的。」
可這句話，卻像是徹底戳疼了阿晝。
他猛地蜷起身子，側臉輕輕貼緊懷中畫軸，動作極盡溫柔，又浸著深入骨髓的絕望。
「阿春對我太殘忍了，她逼我發誓，不許我隨她一起去……她說我不聽話，她就再也不愛我了……她還騙我，說會在永昌十二年等我……」
說到此處，語聲崩斷，顫不成聲。
她卻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攥住他的手臂，急聲勸：
「對，阿晝，你也說過的，阿春會在永昌十二年等你！你定要撐下去，莫叫阿春掛念，莫叫穆姨揪心，好不好？」
阿晝卻抬頭，那目光里透著腐朽的死氣。
「可是穆姨，阿春已經在我懷裡……斷氣了……永昌十二年，還會有她嗎……」
——
穆惠君呼吸驟然一滯，實在承受不住謝尋晝那個朽敗死寂的眼神，從回憶中抽離了出來。
那夜，她強行將畫帶走了。
否則阿晝抱著畫，怕是要坐到油盡燈枯。
他終是撐過來了，或許是「永昌十二年再相逢」的念想，成了他活下去的盼頭。
可她不敢細想，阿晝的身心因此經受了多少凌遲。
他這一生，儘是風霜苦楚。
阿春是他晦暗命途里唯一的亮色，他把阿春，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可她又不敢毀了畫。
萬一此畫是破局關鍵，萬一此畫能助阿春和阿晝改變命數呢？
她總要保留一絲希望。
可今時今日再見阿春，她滿頭霜雪，身形孱弱。
莫說要躲過永昌十年的死劫，單單只是回到過去，阿春的身子已是不堪重負……
穆惠君正沉陷紛亂思慮中，屋內卻驟然響起驚呼。
她心頭猛地一緊，側首與向延章對視一眼，二人皆以為棠棠出了意外，腳步匆匆朝屋門奔去。
可待跨入房門，入目一幕，卻叫穆惠君眼前發黑，幾欲栽倒。
棠棠正從裡屋走出。
她單手攥著畫軸的上端，手臂微微抬起，垂下的畫軸下端堪堪懸離地面。
此刻，棠棠望著溫續春，嘴角揚著天真爛漫的笑，晃了晃手中的畫軸，脆生生喊道：
「姐姐！畫姐姐！」
穆惠君抬手，輕輕拈起溫續春肩頭一縷髮絲，指尖微微發顫，聲音也跟著抖：
「阿春，你這是？」
溫續春笑得輕鬆，「穆姨，一點小毛病而已，我師父有法子調理。」
穆惠君目光沉沉凝著那縷白髮，卻久久不語。
溫續春按捺不住心底焦灼，徑直問道：「穆姨，您這兒可有阿晝畫的，我的小像？」
向延章正走到屋門邊，恰好將這句問話聽了個真切，一顆心猛地懸到嗓子眼。
方才在屋中，他滿心都是棠棠，回過神才發覺穆夫人與溫姑娘不在。
一路趕來，他始終記著謝公子的託付，他既應下，便萬萬不可食言。
故而當即追了出來。
難怪謝公子反覆叮囑，要他務必趕在溫姑娘前頭，原來溫續春也在尋那幅畫！
誰知下一刻，穆惠君卻輕輕搖了搖頭，一臉疑惑。
「阿春，你指的是什麼樣的畫？」
溫續春臉色驟然一變，下意識攥緊穆惠君的衣袖，指尖都繃得發白：
「穆姨，沒有嗎？您再仔細想想！是永昌十年阿晝親手繪的，畫的是我，只是沒有五官。」
穆惠君眉頭緊鎖，困惑更深。
「阿春，穆姨從未見過什麼畫，會不會……在別處？」
溫續春猛地一怔，茫然湧上心頭。
她下意識認為，自己永昌十年「身死」後，穆姨作為阿晝在世間唯一的親人，定會守在阿晝身側。
若那畫還在，最有可能由穆姨保管，再不濟，穆姨總是見過的。
向延章聽到此處，也是大吃一驚。
他記得，謝尋晝的原話是——
「我有一幅舊畫，存於穆夫人手中，您只需向她一問便知。」
謝公子說得那般篤定，怎麼會……
溫續春已心生慌亂。
不在穆姨這兒，還能在哪兒？
她下意識抬眼望向半山腰，那裡還有一處小院，她和阿晝曾住過幾日。
可若找不著怎麼辦？離秋後斬刑沒多少時日了啊！
穆惠君見她面色煞白，忙柔聲寬慰：「阿春，莫慌，阿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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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眼眶驟紅，心如刀割。
「咱們一起想法子。」
溫續春恍惚點頭，幾番深吸氣，強壓下翻湧的心緒，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對，不能慌，阿晝還在等她，她絕不能倒下！
可一路支撐她的念想陡然落空，積壓已久的疲憊終是如潮水般密密匝匝席捲上來。
頭一陣陣發暈，她怕當場暈厥，嚇壞眾人，忙轉身朝屋內走。
「穆姨，那咱們先進屋吧。」
穆惠君瞧她氣色極差，立刻伸手攙扶。
這時，向延章卻迎上前來，對著穆惠君鄭重躬身一禮：「夫人，在下可否問問棠棠的事。」
溫續春見狀忙抽回手臂，溫聲：「穆姨，您與向大人慢慢談，我先進屋。」
穆惠君只得駐足目送。
向延章一直等到餘光里，溫續春的身影徹底踏入屋門，才對著穆惠君抬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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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惠君心中對向延章懷著深重愧疚，自然無有不從，隨他走到院門口，斂衽一拜，聲音低啞：
「向大人，我——」
向延章一眼看穿她的心結，連忙抬手攔住。
「夫人，奸賊禍亂朝綱，手段酷烈。我向延章再糊塗，也知該恨的是那歹人，斷不會遷怒於當年走投無路的您。昔日舊事，還請夫人莫要耿耿於懷，更不必心存愧疚。」
穆惠君一怔，不由滿臉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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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惠君愣了片刻，反應過來他口中的謝公子便是謝尋晝，不覺雙目微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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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惠君聽罷，忍了又忍，淚水終究奪眶而出。
她瞥了一眼屋門，確認屋內眾人不曾留意這邊，才雙手緊緊攥起，含淚壓低聲音：
「向大人，實不相瞞，那幅畫就藏在屋中。我……我是不敢讓阿春知曉啊！」
向延章大感震驚，「夫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穆惠君神色悽然，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一想到身陷牢獄的謝尋晝，更是肝腸寸斷。
阿晝，穆姨怎會不懂你的心呢？
其實早在永昌六年，溫續春離去後，蕭戾前來探望時，便將溫續春能重回過往的秘事盡數告知了。
穆惠君那麼關心溫續春，瞞不住的。
她也由此知曉，溫續春回到過去，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真正令穆惠君膽寒心悸的，是永昌十年那一日。
直到如今，她都記不得自己是如何趕到那座小院的，只記得推開房門那一刻，痛徹心扉。
——
永昌十年，雲寂寺小院。
深山長夜，萬籟俱寂。
她顫抖著手，緩緩推開房門。
屋內未燃燈燭，沉在濃稠的暗影里，可她一眼便看見，蜷縮在床前腳踏上的阿晝。
他懷中緊緊箍著一卷畫軸，頭沉沉垂落，一動不動，靜得仿佛沒有氣息。
她心口狠狠一揪，快步上前屈膝蹲下，顫抖的手掌覆上他的肩頭。
「阿晝。」
阿晝緩緩抬首，唇邊乾涸的血痕凝作暗褐，面色慘白，一雙眸子蒙著死灰，渙散空洞。
她喉間湧上酸澀，輕聲喚他：「阿晝，是穆姨啊。」
阿晝恍惚了一瞬，眼裡緩緩聚出幾分神智，落定在她臉上。
毫無徵兆地，淚水自他眼角無聲滾落。
他動了動乾裂的唇，目光好似望著她，又好似穿過她，落向無邊虛無。
「穆姨……」
聲音沙啞破碎，已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好苦……生而為人，好苦啊……阿春，我的阿春，被我害死了……我再也不得超生……」
這話入耳，她只覺五臟俱裂，含淚勸慰：
「阿晝，莫說這等讖語。阿春……阿春定也不願瞧見你這樣的。」
可這句話，卻像是徹底戳疼了阿晝。
他猛地蜷起身子，側臉輕輕貼緊懷中畫軸，動作極盡溫柔，又浸著深入骨髓的絕望。
「阿春對我太殘忍了，她逼我發誓，不許我隨她一起去……她說我不聽話，她就再也不愛我了……她還騙我，說會在永昌十二年等我……」
說到此處，語聲崩斷，顫不成聲。
她卻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攥住他的手臂，急聲勸：
「對，阿晝，你也說過的，阿春會在永昌十二年等你！你定要撐下去，莫叫阿春掛念，莫叫穆姨揪心，好不好？」
阿晝卻抬頭，那目光里透著腐朽的死氣。
「可是穆姨，阿春已經在我懷裡……斷氣了……永昌十二年，還會有她嗎……」
——
穆惠君呼吸驟然一滯，實在承受不住謝尋晝那個朽敗死寂的眼神，從回憶中抽離了出來。
那夜，她強行將畫帶走了。
否則阿晝抱著畫，怕是要坐到油盡燈枯。
他終是撐過來了，或許是「永昌十二年再相逢」的念想，成了他活下去的盼頭。
可她不敢細想，阿晝的身心因此經受了多少凌遲。
他這一生，儘是風霜苦楚。
阿春是他晦暗命途里唯一的亮色，他把阿春，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可她又不敢毀了畫。
萬一此畫是破局關鍵，萬一此畫能助阿春和阿晝改變命數呢？
她總要保留一絲希望。
可今時今日再見阿春，她滿頭霜雪，身形孱弱。
莫說要躲過永昌十年的死劫，單單只是回到過去，阿春的身子已是不堪重負……
穆惠君正沉陷紛亂思慮中，屋內卻驟然響起驚呼。
她心頭猛地一緊，側首與向延章對視一眼，二人皆以為棠棠出了意外，腳步匆匆朝屋門奔去。
可待跨入房門，入目一幕，卻叫穆惠君眼前發黑，幾欲栽倒。
棠棠正從裡屋走出。
她單手攥著畫軸的上端，手臂微微抬起，垂下的畫軸下端堪堪懸離地面。
此刻，棠棠望著溫續春，嘴角揚著天真爛漫的笑，晃了晃手中的畫軸，脆生生喊道：
「姐姐！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