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不能賭
詔獄。
蕭戾心底苦澀漫開，一時默然無言。
高明筠靜靜望著他，眸底掠過一絲探究：
「蕭戾，之前你深陷喪妻之痛，早已了無生趣，一心求死。怎到了如今，反倒一心想活了？」
這話，當真一下子道破了蕭戾的內心。
造化弄人。
太后既已提起雲寂寺，眼下局勢便危如累卵。
若是放在從前，為護住阿琅，他會毫不猶豫挺身頂罪。
哪怕要背負蕭恆子嗣的身份赴刑，哪怕自己的身世與清白永無見天之日，他亦在所不惜。
可現下，他仍在苦苦掙扎，想要攥緊最後一線生機。
因為牢獄之外，阿春、殷伯、懷恪……他們都在等著他。
他緩緩抬眼，鐐銬輕響，朝高明筠拱手。
「回娘娘，大仇得報，微臣還想留此殘軀，去到爹娘墳前，上一炷香。懇請娘娘念在微臣協助皇上翦除蕭黨，放微臣一條生路。容微臣遠遁天涯，此生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高明筠向前踏出一步，目光落於蕭戾頭頂，神色間閃過一抹複雜，威儀沉沉：
「是啊，永昌十年，多虧你提早將先帝遺詔一事告知霖兒。不然待到蕭恆當眾取出偽詔，圖謀廢立之時，局面便難以收拾了。」
「還有北境三城的安危。若非你早早布局，力挽狂瀾，太廟大祭那日，三城遭屠的急報送入殿中，蕭恆必會藉此大做文章，宣揚天子失德，無能守土。」
永昌十年，天子十八齡，數年來一直與蕭恆暗中角力。
蕭恆眼見天子日漸脫離掌控，便布下一盤籌謀數年的殺局，打算借太廟大祭一舉成事。
一為矯造先帝遺詔，宣稱天子失德，邀朝臣共議廢帝，另立新君。
二是於大典之時製造災異之象，歸罪於天子，言上天示警，社稷將危。
三則暗通北國，唆使北敵興兵進犯，棄北境三城於戰火。等祭典之上戰報傳來，便可坐實天子無能，動搖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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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戾的腦海中，其實存在著兩種記憶。
頭一重記憶里，穆姨沒能被救活，他也就不知鳳佩的秘密，不曾拜會溫老，更無從知曉遺詔下落。
那一日險象環生，蕭恆幾乎得手，還是天不亡大盛，大火焚殿，匾額連同藏詔書的匣子一同墜落，才堪堪破局。
而北境三城……
當年先帝病重，北國舉兵來犯，父親被迫奔赴邊關，他因此便心生警惕。
永昌七年，是他主動向蕭恆求取的邊關差事。
自那時起，他便步步籌謀，甄別邊關將士忠奸，暗中聯絡忠義之人，提防蕭恆通敵叛國的陰謀。
其中艱難，此刻想來，依舊叫他膽寒。
彼時他名義上可是蕭恆義子，但凡一步踏錯，錯信奸將，多年心血便會盡數化為烏有。
縱然他已百般防備，可蕭恒生性多疑謹慎，並未將太廟的全盤計劃告知於他。
永昌十年，北境仍丟一城，城內百姓慘遭屠戮。餘下兩城，全靠忠義將士捨命死守。
而另一重由阿春改變過的記憶，一切便簡單多了。
他去見了溫老，不僅提前得知先帝遺詔的內情，更從溫老手中拿到了一卷名冊。
溫老心底，始終對父親存著一份愧疚。
他總念著，當年最後一戰，倘若他不曾離開，父親或便不會落得身死沙場的結局。
而溫老常年追隨父親，哪些邊將與父親相交深厚，誰忠誰佞，他瞭然於心。
故而往後那些年歲，他借雲遊之名，往返北境邊關，暗中細細察訪甄別，將一眾堅守本心、忠勇耿直的守邊將領，一一錄在冊上。
有了以上轉機，天子早早握有先帝真遺詔，北境三城也盡數保全，百姓免於兵禍。
蕭恆精心籌劃的三計接連落空，全盤謀劃也土崩瓦解。
想到這裡，蕭戾眉頭深深蹙起。
這些年他殫精竭慮，助天子剷除蕭黨、安定北境，樁樁件件，太后全都心知肚明。
可縱然如此，太后依舊要取他的性命。
難道僅僅就因為，他疑似蕭恆的兒子？
「太后娘娘，只為這一絲捕風捉影的揣測，您便非要臣這條命嗎？」
蕭戾緩緩挺直脊背，雖頸間手上枷鎖沉重，身姿依舊端正如松，抬眸坦蕩迎上高明筠的視線。
高明筠撞上這雙灼灼澄澈、毫無躲閃的眼，心口猛地一紮，下意識偏開了目光。
對付蕭恆，她能理直氣壯、一切盡在掌握，因她深知蕭恆為一己權欲，不擇手段，甚至通敵賣國。
那樣的人，她出手時不會有半分猶豫。
可眼前的蕭戾，終究不同。
可是——
一念轉過，高明筠壓下心底微瀾，再度將目光落回蕭戾面上，神色沉定，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霖兒自登基起，始終困在蕭恆的掌控之中。如今奸黨傾覆，他掙脫桎梏，正要大展宏圖，安這萬里江山。」
「你盡知蕭恆的勢力，與北境諸將也有往來。你此刻說願遠遁天涯，可你還年輕，蕭戾。」
她語聲平靜，不帶半分殘酷快意，只有一片決然。
「吾身為太后，歷經十數載前朝後宮風波，不能賭。不能賭你永無私心，不能賭你一世無欲無求，更不能賭經年之後，你不會再起異心，成為第二個蕭恆。」
「這天下得以清明，你有大功勞。縱使世人無從知曉，吾銘記於心，日後必會為你立下往生牌位。你方才言道，大仇得報，那便……去陪你泉下的妻子吧。」
高明筠稍作停頓，語聲漸漸冷肅，一字一句落於陰冷詔獄之中：
「蕭戾，吾最後問你一次：你，是不是蕭琅？」
蕭戾緩緩垂落眼帘。
他已然看透太后的決斷。
無論他承認與否，他這條性命，在劫難逃。
太后要的，不過是他一句親口供詞，用來安撫天子。她不願母子之間生出嫌隙，更不願天子日後醒悟，背負錯殺他的心結與遺憾。
可他今日若抵死不認，想必太后寧願承受天子一時的不解，也依舊會取他性命。
只是那樣，便不必等到秋後刑場了，這幾日，就可以在這詔獄之中，悄無聲息了結了他。
高明筠靜靜審視蕭戾，見他眉宇間漾開恍然，知他頃刻間便勘破了自己的全盤算計，眼底終是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嘆。
此子實在是……
蕭戾深吸一口氣，周身緊繃的筋骨漸漸松泛下來。
下一刻，便見他拖著沉重鐐銬，深深一拜。
「臣蕭戾，本名——蕭琅，乃蕭恆親子。今日供認不諱，請諸罪孽，盡歸於臣一身，願伏誅法刀之下，以正——天聽。」
話音落至末尾，微有輕顫，卻無半分遲疑。
從今往後，阿琅不會再有身世暴露之危。
當年雲寂寺，蕭恆尋來，彼時他為復仇，終究還是背叛了阿琅。
昔日種下的因果，今日也該償還了。
而他的「身世」需公之於眾，自然要等到秋後，當眾宣判、明正典刑。
到時，他應該還能……還能再看阿春一眼。
阿春。
一念及她，寸腸千轉，萬般不舍。剛毅眉眼間，只余柔情。
高明筠望著枷鎖纏身、艱難俯首的蕭戾，眼睛微微一閉，終於生出塵埃落定之感。
「來人——」
甬道深處，腳步應聲由遠及近。
「取供詞來，畫押，結案。」
蕭戾心底苦澀漫開，一時默然無言。
高明筠靜靜望著他，眸底掠過一絲探究：
「蕭戾，之前你深陷喪妻之痛，早已了無生趣，一心求死。怎到了如今，反倒一心想活了？」
這話，當真一下子道破了蕭戾的內心。
造化弄人。
太后既已提起雲寂寺，眼下局勢便危如累卵。
若是放在從前，為護住阿琅，他會毫不猶豫挺身頂罪。
哪怕要背負蕭恆子嗣的身份赴刑，哪怕自己的身世與清白永無見天之日，他亦在所不惜。
可現下，他仍在苦苦掙扎，想要攥緊最後一線生機。
因為牢獄之外，阿春、殷伯、懷恪……他們都在等著他。
他緩緩抬眼，鐐銬輕響，朝高明筠拱手。
「回娘娘，大仇得報，微臣還想留此殘軀，去到爹娘墳前，上一炷香。懇請娘娘念在微臣協助皇上翦除蕭黨，放微臣一條生路。容微臣遠遁天涯，此生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高明筠向前踏出一步，目光落於蕭戾頭頂，神色間閃過一抹複雜，威儀沉沉：
「是啊，永昌十年，多虧你提早將先帝遺詔一事告知霖兒。不然待到蕭恆當眾取出偽詔，圖謀廢立之時，局面便難以收拾了。」
「還有北境三城的安危。若非你早早布局，力挽狂瀾，太廟大祭那日，三城遭屠的急報送入殿中，蕭恆必會藉此大做文章，宣揚天子失德，無能守土。」
永昌十年，天子十八齡，數年來一直與蕭恆暗中角力。
蕭恆眼見天子日漸脫離掌控，便布下一盤籌謀數年的殺局，打算借太廟大祭一舉成事。
一為矯造先帝遺詔，宣稱天子失德，邀朝臣共議廢帝，另立新君。
二是於大典之時製造災異之象，歸罪於天子，言上天示警，社稷將危。
三則暗通北國，唆使北敵興兵進犯，棄北境三城於戰火。等祭典之上戰報傳來，便可坐實天子無能，動搖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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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戾的腦海中，其實存在著兩種記憶。
頭一重記憶里，穆姨沒能被救活，他也就不知鳳佩的秘密，不曾拜會溫老，更無從知曉遺詔下落。
那一日險象環生，蕭恆幾乎得手，還是天不亡大盛，大火焚殿，匾額連同藏詔書的匣子一同墜落，才堪堪破局。
而北境三城……
當年先帝病重，北國舉兵來犯，父親被迫奔赴邊關，他因此便心生警惕。
永昌七年，是他主動向蕭恆求取的邊關差事。
自那時起，他便步步籌謀，甄別邊關將士忠奸，暗中聯絡忠義之人，提防蕭恆通敵叛國的陰謀。
其中艱難，此刻想來，依舊叫他膽寒。
彼時他名義上可是蕭恆義子，但凡一步踏錯，錯信奸將，多年心血便會盡數化為烏有。
縱然他已百般防備，可蕭恒生性多疑謹慎，並未將太廟的全盤計劃告知於他。
永昌十年，北境仍丟一城，城內百姓慘遭屠戮。餘下兩城，全靠忠義將士捨命死守。
而另一重由阿春改變過的記憶，一切便簡單多了。
他去見了溫老，不僅提前得知先帝遺詔的內情，更從溫老手中拿到了一卷名冊。
溫老心底，始終對父親存著一份愧疚。
他總念著，當年最後一戰，倘若他不曾離開，父親或便不會落得身死沙場的結局。
而溫老常年追隨父親，哪些邊將與父親相交深厚，誰忠誰佞，他瞭然於心。
故而往後那些年歲，他借雲遊之名，往返北境邊關，暗中細細察訪甄別，將一眾堅守本心、忠勇耿直的守邊將領，一一錄在冊上。
有了以上轉機，天子早早握有先帝真遺詔，北境三城也盡數保全，百姓免於兵禍。
蕭恆精心籌劃的三計接連落空，全盤謀劃也土崩瓦解。
想到這裡，蕭戾眉頭深深蹙起。
這些年他殫精竭慮，助天子剷除蕭黨、安定北境，樁樁件件，太后全都心知肚明。
可縱然如此，太后依舊要取他的性命。
難道僅僅就因為，他疑似蕭恆的兒子？
「太后娘娘，只為這一絲捕風捉影的揣測，您便非要臣這條命嗎？」
蕭戾緩緩挺直脊背，雖頸間手上枷鎖沉重，身姿依舊端正如松，抬眸坦蕩迎上高明筠的視線。
高明筠撞上這雙灼灼澄澈、毫無躲閃的眼，心口猛地一紮，下意識偏開了目光。
對付蕭恆，她能理直氣壯、一切盡在掌握，因她深知蕭恆為一己權欲，不擇手段，甚至通敵賣國。
那樣的人，她出手時不會有半分猶豫。
可眼前的蕭戾，終究不同。
可是——
一念轉過，高明筠壓下心底微瀾，再度將目光落回蕭戾面上，神色沉定，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霖兒自登基起，始終困在蕭恆的掌控之中。如今奸黨傾覆，他掙脫桎梏，正要大展宏圖，安這萬里江山。」
「你盡知蕭恆的勢力，與北境諸將也有往來。你此刻說願遠遁天涯，可你還年輕，蕭戾。」
她語聲平靜，不帶半分殘酷快意，只有一片決然。
「吾身為太后，歷經十數載前朝後宮風波，不能賭。不能賭你永無私心，不能賭你一世無欲無求，更不能賭經年之後，你不會再起異心，成為第二個蕭恆。」
「這天下得以清明，你有大功勞。縱使世人無從知曉，吾銘記於心，日後必會為你立下往生牌位。你方才言道，大仇得報，那便……去陪你泉下的妻子吧。」
高明筠稍作停頓，語聲漸漸冷肅，一字一句落於陰冷詔獄之中：
「蕭戾，吾最後問你一次：你，是不是蕭琅？」
蕭戾緩緩垂落眼帘。
他已然看透太后的決斷。
無論他承認與否，他這條性命，在劫難逃。
太后要的，不過是他一句親口供詞，用來安撫天子。她不願母子之間生出嫌隙，更不願天子日後醒悟，背負錯殺他的心結與遺憾。
可他今日若抵死不認，想必太后寧願承受天子一時的不解，也依舊會取他性命。
只是那樣，便不必等到秋後刑場了，這幾日，就可以在這詔獄之中，悄無聲息了結了他。
高明筠靜靜審視蕭戾，見他眉宇間漾開恍然，知他頃刻間便勘破了自己的全盤算計，眼底終是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嘆。
此子實在是……
蕭戾深吸一口氣，周身緊繃的筋骨漸漸松泛下來。
下一刻，便見他拖著沉重鐐銬，深深一拜。
「臣蕭戾，本名——蕭琅，乃蕭恆親子。今日供認不諱，請諸罪孽，盡歸於臣一身，願伏誅法刀之下，以正——天聽。」
話音落至末尾，微有輕顫，卻無半分遲疑。
從今往後，阿琅不會再有身世暴露之危。
當年雲寂寺，蕭恆尋來，彼時他為復仇，終究還是背叛了阿琅。
昔日種下的因果，今日也該償還了。
而他的「身世」需公之於眾，自然要等到秋後，當眾宣判、明正典刑。
到時，他應該還能……還能再看阿春一眼。
阿春。
一念及她，寸腸千轉，萬般不舍。剛毅眉眼間，只余柔情。
高明筠望著枷鎖纏身、艱難俯首的蕭戾，眼睛微微一閉，終於生出塵埃落定之感。
「來人——」
甬道深處，腳步應聲由遠及近。
「取供詞來，畫押，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