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繡花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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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崢低頭看著攥在自己腰帶結上的兩隻白嫩小手。

  「又惦記公社了。」

  「我就問一句嘛。」

  白嬌嬌使勁搖他的腰帶。「到底是不是?」

  「是。」

  陸崢把她的手掰開。「打什麼算盤。」

  「我要是繡幾塊帕子拿去換購日上賣,能不能換錢?」

  陸崢沉默了兩秒。

  翻過她的手掌看了看。

  十根手指白嫩纖長,指尖上扎著好幾個新鮮的紅點。

  「繡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戳成篩子了。」

  「做熟了就不戳了。」白嬌嬌不在意。

  「你要錢幹什麼。」

  「買衣裳啊!」白嬌嬌直起腰板。

  「某個人把我唯一的好襯衫給毀了,總不能一輩子套你這破褂子見人吧?」

  陸崢耳根又開始發燙。

  「……等麥收完了給你扯布。」

  「等你扯完,我都穿到明年開春了。」白嬌嬌哼了一聲。

  「讓我自個兒掙。一塊帕子少說三毛錢。十塊就是三塊。」

  陸崢靠在灶台邊上,拿眼上下打量她兩眼放光的模樣。

  「想繡就繡。不准去鎮上賣。」

  「不去鎮上怎麼賣?」

  「讓趙蘭英幫你帶去。她每逢換購日都去公社。」

  白嬌嬌眨了眨眼。趙蘭英就是那天看見他扛自己回家的大嗓門婦女。

  「她憑啥幫我跑腿?」

  「你給她繡一塊帕子當跑腿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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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嬌嬌心裡一合計。一塊帕子換一趟跑腿,不虧。

  「成!」

  當天下午,白嬌嬌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

  翻出陸崢壓箱底的幾塊白棉布。

  料子不算細,勝在平整乾淨。裁了六塊巴掌大的方帕。

  又從櫃角摸出半軸彩線。紅黃藍綠齊全,年初大隊統一分的縫補用品。

  白嬌嬌盤腿坐在炕頭,就著窗口天光開始動針。

  頭一塊帕子繡喜鵲登梅。

  針尖在布面上穿進穿出,一隻翅膀從亂線中漸漸浮出來。

  傍晚時分,兩塊帕子已經成型。

  趙蘭英路過串門看見了,兩隻眼睛恨不得黏在布面上。

  「哎呀媽呀,白同志,你啥時候學的這手藝?」

  「自己琢磨的。」白嬌嬌把帕子朝她面前推了推。

  「嫂子,大後天換購日你去不去公社?」

  「去啊,咋了?」

  「幫我把帕子帶去賣。賣出來的錢我給你一塊帕子當跑腿費。」

  趙蘭英搓著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指甲蓋在繡面上劃了劃。

  「這手藝!鎮上供銷社的成品手帕都沒這花樣精細!」

  「三毛?五毛都打不住!」

  趙蘭英拍胸脯。

  「包在嫂子身上!」

  趙蘭英前腳走,後腳院門又響了。

  「白同志!白同志在家不?」

  白嬌嬌開門一看是馬翠蓮。

  就是前天在巷口嚼舌根被陸崢當眾懟回去的碎嘴婦女。

  這回堆滿了笑走過來。

  「白同志啊,我聽蘭英說你會繡花?」

  「嗯。」

  馬翠蓮往院裡探了探腦袋。

  確認陸崢不在,才湊上前壓低嗓門。

  「我家老二慶豐下個月娶媳婦。要一對枕頭花,一塊門帘繡片。你接不接?」

  白嬌嬌的生意經立刻上線。

  「接。布料你出,線我出。手工費嘛……一對枕頭花兩塊錢,門帘繡片三塊。」

  馬翠蓮倒吸一口氣。

  「這麼貴!你這是繡金線呢?」

  「你上鎮上百貨櫃檯打聽打聽。成品繡花枕套多少錢一對?六塊八。」白嬌嬌豎起一根指頭晃了晃。

  「我收你兩塊,省了兩個三分之二還不止。」

  馬翠蓮嘴巴動了動。

  「……一塊五。枕頭花一塊五成不?」

  「一塊八。」白嬌嬌寸步不讓。

  「少一分我不動針。」


  馬翠蓮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裡面裹著提前裁好的紅緞面料。

  「這是我娘家嫂子從縣城捎回來的好料子。你可給我繡仔細了。」

  白嬌嬌接過布料摸了摸。

  緞面光滑細密,是好東西。

  「三天交活。」

  送走馬翠蓮,白嬌嬌把所有布料攤在炕上盤帳。

  帕子六塊,枕頭花一對,門帘繡片一塊。

  三天趕完,連帕子帶枕頭花帶繡片,差不多能進帳七八塊錢。

  加上之前藏的五塊。

  夠買車票了。

  白嬌嬌越算越帶勁。

  天黑透了也捨不得歇。

  點了煤油燈,趴在炕頭繼續繡枕頭花。

  燈芯跳了兩下,火苗小得照不清針眼。

  她把臉湊到布面跟前,眯著眼找穿針的位置。

  門響了,陸崢帶著一身泥土氣推門進屋。

  看見炕頭上豆粒大的燈火和把鼻子快懟進布面的白嬌嬌,臉色立刻沉了。

  「幾時了。」

  「沒多晚……」白嬌嬌頭都不抬。

  陸崢走過來往炕上一掃。滿炕的布料線團針包。

  「就這點燈你也下針?」

  「看得見。」

  「看得見個鬼。鼻子都快戳進布里了。」

  陸崢伸手把煤油燈端走。

  「哎!」白嬌嬌急了。

  「我還差半朵花沒繡完!」

  「明天繡。」

  「明天還有新活趕呢!馬翠蓮家慶豐下月娶媳婦,一對枕頭花三天要交!」

  陸崢把燈擱在灶台上。轉身看她。

  「眼睛熬壞了,你拿什麼繡。」

  白嬌嬌撅著嘴不搭腔。

  陸崢在炕沿坐下。

  長臂一撈,直接把她從炕尾端拖了過來。

  白嬌嬌連人帶針線全被塞進男人腿之間的空檔里。

  後背緊貼著滾熱的胸膛。兩條長腿從身後夾住她腰兩側。

  「幹嘛……」白嬌嬌扭動了兩下。

  陸崢下巴擱在她的肩窩上。伸手從灶台把煤油燈拿回來。擱在面前的炕桌上。

  調高燈芯。火苗亮了一大圈。

  「繡。」

  「你不是不讓我繡?」

  「燈我給你端著。別拿臉去湊。」

  白嬌嬌脊背僵了一拍。

  男人的手臂從她身後環過來。

  一隻手穩著燈盞的位置,另一隻手搭在她腰間。

  掌心貼著肚兜外的薄布料,熨帖得要命。

  白嬌嬌咽了口唾沫。

  「你手別亂擱。」

  「擱哪了?」

  「我肚子上。」

  「不擱你肚子上擱哪。」陸崢口氣坦然得很。

  「你坐我懷裡,我手總得有個去處。」

  白嬌嬌嘴角抽了一下。

  她能怎麼辦?人家給她當燈架子,她還能趕人走不成?

  低頭穿針。

  陸崢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盯著她的手在紅緞上進進出出。

  「你這針法跟誰學的。」

  「我娘。」白嬌嬌隨口應。

  「她早年間給大戶人家繡過嫁妝。」

  「手挺巧。」

  白嬌嬌的動作停了一拍。這男人嘴裡居然能蹦出誇人的話?

  「你媳婦又不是光長了張臉。」她揚起下巴。

  陸崢悶悶地笑了一聲。

  胸腔的震動順著後背傳過來,白嬌嬌耳尖燙了一層。

  她低頭專心走針。陸崢就在後面環著她。

  燈端得穩當。另一隻手的拇指在她腰側不緊不慢地蹭來蹭去。

  「你安分點。」

  「沒動。」

  「你拇指在動!」

  「手酸了換個位置。」拇指從腰側滑到小腹邊沿。貼著肚兜下緣停住了。

  白嬌嬌攥針的手一抖。針尖扎偏了半寸。

  「你看!扎歪了!」

  陸崢低頭掃了一眼。

  「拆了重來。」

  「拆你個頭!全賴你鬧的!」

  白嬌嬌扭頭瞪他。臉轉過來的一剎,鼻尖直接撞上男人的嘴唇。

  兩個人全愣住了。

  白嬌嬌的呼吸打在陸崢的下唇上。

  陸崢端燈的手紋絲不晃,搭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卻收緊了。

  「……你故意的。」白嬌嬌嗓音發虛。

  「你自己轉過來的。」

  白嬌嬌飛速轉回去,心跳全炸在耳膜里。

  拿針的手抖得更凶了。

  陸崢沒再開口,下巴重新擱回她肩窩。

  呼吸打在耳後,又熱又緩。

  白嬌嬌咬著牙繡完最後一瓣花。把針插進線團里。

  「繡完了。燈放下吧。」

  陸崢把燈擱在炕桌上。環著她的手臂沒松。

  「放我起來。」

  「急什麼。」

  「我收布料……」

  陸崢的嘴唇貼上了她後頸。

  白嬌嬌整個人彈了一下。

  「陸崢!」

  「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嘴唇沒挪開。

  白嬌嬌手裡的紅緞布料掉在炕面上。

  「你別……明天還有活要趕……」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陸崢一隻手把煤油燈挪遠了。

  屋裡暗下大半。

  白嬌嬌的抗議全被堵回了喉嚨。

  第二天一大早。

  大隊喇叭響了。

  趙德福的嗓門尖得穿牆過壁。

  「通知通知!後天下午全體社員到曬穀場開搶收動員大會!」

  「公社幹部親自下來檢查,各戶必須到齊!」

  「另外——」

  趙德福清了清嗓子。

  「所有下放人員,提前半小時到場,單獨接受成分審查登記!」

  白嬌嬌正揉著酸疼的腰坐起來。

  聽見最後一句,手停了。

  她扭頭看向已經穿好褂子、正往門口走的陸崢。

  男人的腳步頓了一拍。

  「成分審查……」

  白嬌嬌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要查你什麼?」

  陸崢拎起門後的鋤頭。始終沒回頭。

  「該查什麼,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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