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沙漠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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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如同巨大的熔爐,無情地炙烤著無垠的荒漠。連綿的沙丘起伏,像是凝固的金色海浪,望不到盡頭。空氣因高溫而扭曲,視野所及之處,一片晃眼的昏黃。

  張啟山帶領的小隊已經在這片死亡之海中跋涉了整整三日。根據地圖和有限的線索,他們正朝著解家商隊最後發出求救信號的大致區域前進。每個人的嘴唇都因缺水而乾裂起皮,裸露在外的皮膚被風沙颳得生疼。

  吳老狗依舊騎在那匹溫順的母馬上,寬大的斗篷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柔和的下頜。他身前的布兜里,三寸釘也有些蔫蔫的,吐著舌頭急促地喘息。與周圍那些即使疲憊也依舊挺直脊背、保持警戒的軍士相比,吳老狗那微微駝背、仿佛隨時會癱軟下去的騎姿,顯得格外格格不入,引得幾個親兵不時投來隱晦的、帶著懷疑的一瞥。

  張啟山策馬行在最前,深邃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沙漠中永不彎折的胡楊。環境的惡劣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除了眉宇間因凝重而添的幾分肅殺。

  「佛爺,」副官驅馬靠近,聲音沙啞,「按照行程,我們應該接近那片雅丹地貌區了,但眼下這景象……似乎有些不對。」

  張啟山勒住馬韁,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前方依舊是茫茫沙海,與地圖上標註的、應該出現的風蝕土林區域相去甚遠。他眉頭微蹙,放下望遠鏡,感受著空氣中不同尋常的燥熱和凝滯。

  「風向變了。」他沉聲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所有人,加快速度,尋找避風處!」

  他的話音剛落,天際邊那一抹原本湛藍的線條就開始被急速湧來的昏黃所吞噬。遠方的沙丘頂上,一道接天連地的黃色巨牆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推進,帶著沉悶的、如同萬馬奔騰般的轟鳴。

  沙暴來了!

  「快!到那片沙丘後面去!」張啟山果斷下令。

  隊伍瞬間騷動起來,訓練有素的軍士們立刻驅動馬匹和駱駝,朝著不遠處一座相對高大的沙丘背面衝去。風勢驟然加劇,裹挾著粗糲的沙粒劈頭蓋臉地砸來,打得人睜不開眼。

  吳老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有些狼狽,風沙灌了他一脖子,嗆得他連聲咳嗽。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護住懷裡的三寸釘。座下的馬兒也受了驚,不安地嘶鳴著,在原地打轉。

  就在這時,一隻戴著皮質手套的大手猛地伸過來,牢牢抓住了他座下母馬的韁繩。吳老狗抬頭,隔著飛舞的沙塵,對上了張啟山沉靜而堅定的目光。

  「跟緊我!」張啟山的聲音在風吼中依舊清晰有力。他用力一帶韁繩,幾乎是拖著吳老狗的馬,朝著避風處疾馳。

  剛衝到沙丘背風面,巨大的沙暴牆便轟然掠過。霎時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仿佛整個世界都被無盡的黃沙所吞噬。狂風嘶吼著,像是無數怨魂在哭嚎,沙粒密集地撞擊在人體、駝峰和物資箱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可怕聲響。

  所有人被迫伏低身體,緊緊靠在一起,用衣物捂住口鼻,艱難地呼吸。張啟山將吳老狗拉到自己身側,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為他擋住了大部分的風沙衝擊。吳老狗能感覺到對方背脊傳來的堅實力量,以及透過衣料傳來的溫熱體溫。在這片混沌與絕望中,這微小的庇護竟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心安。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風勢終於漸漸減弱,漫天黃沙緩緩沉降,能見度開始恢復。

  當視野重新清晰起來,眾人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都沉了下去。

  沙暴徹底改變了地形。他們原本依靠作為參照物的幾座沙丘已經完全變了模樣,甚至可能被夷為平地。馱著部分物資的兩頭駱駝受了驚,不知跑到了哪裡,連同上面的清水和乾糧一起消失了。剩下的物資箱也有不少被沙掩埋或損壞。

  副官清點完損失,臉色難看地回到張啟山身邊:「佛爺,清水損失了近三分之一,乾糧也丟了不少。最重要的是……我們徹底迷失方向了。指南針受到干擾,指針亂轉,根本無法指向。」

  一股壓抑的恐慌在倖存的親兵之間瀰漫開來。在荒漠中迷路,意味著死亡。

  張啟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只是冷靜地環顧四周,又抬頭看了看依舊昏黃、但已能隱約看到太陽輪廓的天空。「慌什麼?」他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穩定人心的力量,「天無絕人之路。」

  他走到一片稍微平坦的沙地,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子上划動,似乎在憑藉記憶和太陽的位置推算他們可能所在的方向和距離。

  吳老狗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將懷裡受驚的三寸釘輕輕放在地上。小傢伙一落地,就使勁抖了抖毛,然後不安地圍著吳老狗的腳邊打轉,鼻子貼近地面,發出細微的、焦躁的嗚咽聲。

  吳老狗蹲下身,摸了摸三寸釘的頭,目光卻並沒有聚焦在小狗身上,而是微微側頭,仿佛在傾聽著什麼。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慵懶散漫,而是一種極致的專注和通透。風掠過沙丘的細微聲響,遠處幾乎不可聞的某種爬蟲窸窣聲,甚至腳下沙層深處極其微弱的濕度差異……都在他耳中和感知里被放大、解析。

  獸語精通的技能,在此刻不僅僅局限於與動物「對話」,更延伸為一種對自然環境、對生命氣息的超常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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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正在凝神推算的張啟山身邊。

  「佛爺,」吳老狗的聲音依舊帶著點慣有的慢條斯理,卻少了平日的隨意,「往西北方向走,大概五里外,地下有濕氣。或許有水源,或者至少是淺層濕沙。」

  張啟山划動的手指頓住了。他抬起頭,深邃漆黑的眼睛看向吳老狗,帶著審視和一絲極淡的訝異。西北方向,與他根據太陽和地形粗略判斷的、可能存在綠洲或古河床的方向大致吻合,但吳老狗卻連距離和「濕氣」這種細節都指了出來。

  他是如何知道的?憑藉那隻狗不安的動向?還是他那玄乎的馴獸師直覺?

  張啟山沒有立刻追問。在這種絕境下,任何一絲希望都值得嘗試。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你確定?」

  吳老狗彎了彎嘴角,那笑容在滿是沙塵的臉上顯得有些模糊,眼神卻清亮:「七八分把握吧。總比在這裡乾等著渴死強,不是嗎?」

  張啟山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即果斷下令:「收拾還能用的物資,尤其是水囊。放棄部分負重,輕裝前進。方向,西北。」

  命令下達,隊伍再次動了起來。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在掠過吳老狗時,少了幾分懷疑,多了幾分複雜難言的情緒。

  張啟山走到吳老狗身邊,將自己水囊里所剩不多的一些清水遞了過去。「喝點。」

  吳老狗愣了一下,看著那遞到面前的水囊,又抬眼看了看張啟山沒什麼表情的硬朗側臉。他知道,在缺水的荒漠,分享清水意味著什麼。

  「我還撐得住。」他搖了搖頭。

  張啟山卻不容拒絕,直接將水囊塞進他手裡,語氣帶著慣有的強勢:「讓你喝就喝。若是找不到水源,多你這幾口也撐不了多久。若是找到了,也不差這幾口。」

  吳老狗握著那帶著對方體溫的水囊,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沒再推辭,拔開塞子,小心地抿了兩口。清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

  他將水囊遞迴去,低聲道:「謝謝。」

  張啟山接過,隨意地掛回腰間,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吧,帶路。」

  吳老狗點了點頭,牽起已經安靜下來的三寸釘,走在了隊伍的前面。他的步伐依舊不算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仿佛腳下這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死亡之海,在他眼中有著旁人無法窺見的路徑。

  張啟山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看著那道在廣袤沙海中顯得格外清瘦單薄,卻又異常堅韌的背影,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

  這個吳老狗,身上的秘密,似乎比這荒漠還要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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