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為什麼他就活不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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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鐘後,吉普停在顧家門外。

  門房老周驗了身份,管家親自出來接的人。

  小趙從懷裡掏出東西,鄭重地交給了吳管家:「這是蘇老太太的信和資料。」

  吳管家接過,翻了翻,點頭。

  「辛苦了,我會轉交給江念同志。」

  他正要轉身往裡走,餘光掃到小趙還站在原地,兩隻腳像釘在了地磚上,沒有要走的意思。

  吳管家停下步子,回過頭。

  「還有事?」

  小趙站得筆直。

  標準的軍人站姿,脊背繃成一條線,兩隻手貼在褲縫上。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吳管家。」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

  「但我能不能見江念同志一面?」

  吳管家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小趙眼眶通紅。

  鼻翼兩側的肌肉微微發顫,下頜線繃得很緊。

  一個二十出頭,作為蘇長山警衛員的年輕軍人,站在顧家門口,用這種語氣說出「請求」兩個字。

  吳管家知道,這小伙子一定是遇上了什麼難事。

  只有江念能夠幫忙解決。

  「你在這兒等著。」

  他轉身進了院子。

  穿過前廳,上了二樓,在嬰兒房門口輕輕叩了兩下。

  江念正坐在搖椅邊,手裡拿著一塊溫熱的棉巾,給剛喝完奶的顧時安擦嘴角。

  小少爺半眯著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小手還攥著那隻撥浪鼓的木柄。

  「念念。」

  吳管家走到江念身邊,壓低嗓門。

  「蘇家的警衛員小趙在門口,送完東西沒走。」

  「說想見你一面,有話要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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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念動作停頓。

  她看了一眼懷裡的顧時安。

  小傢伙眼皮正在打架,呼吸漸漸綿長。

  「小蘭。」江念朝旁邊招手。

  趙小蘭立刻湊過來,伸出兩手接孩子。

  江念把顧時安輕輕遞過去。

  一隻手托後腦,一隻手兜屁股。

  等趙小蘭完全接穩,才一點點抽出手臂。

  顧時安的眉頭皺了一下。

  鼻翼翕動,嗅了嗅。

  江念的氣味還在,只是遠了一寸。

  他哼了一聲,腦袋往趙小蘭的臂彎里拱了拱,沒有睜眼。

  江念彎腰在他耳邊低聲交代。

  「小少爺,我有點事,很快回來。」

  【哼,那我要計時。】

  【快點快點快點快快快!】

  江念笑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顧時安的小拳拳,當做是約定。

  然後直起身,跟著吳管家下了樓。

  大門口。

  小趙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站在原地。

  秋天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軍裝下擺微微晃動。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院門的方向,像在等一個答案。


  江念從影壁後面轉出來。

  走路的時候步子不急不緩,但眼睛已經在打量小趙的狀態了。

  小趙看見她的那一刻,整個人的表情變了。

  像某種積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突然間膝蓋彎下去。

  單膝重重砸在顧家門口的青石板上。

  「噗通」一聲悶響。

  江念腳步驟停。

  她快步上前,兩手伸出,一把扣住小趙的肩膀往上托。

  「同志,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小趙沒動。

  他的肩膀在江念手底下發抖。

  腦袋低垂,軍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

  「江念同志。」

  他聲音乾澀發顫。

  「我求您……」

  「求您一件事。」

  江念蹲下身,和他平視。

  「你先起來說話。有什麼事站著說,跪著我聽不進去。」

  小趙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透了。眼眶裡蓄著一層水光,卻死死忍著沒讓它掉下來。鼻頭通紅,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一個當兵的人,把自己逼成這副模樣……

  江念的手沒有鬆開他的肩膀。

  「起來。」

  她的語氣放柔了,但帶著不容商量的勁兒。

  「起來我聽你說。」

  「你再這樣,我掉頭就走,絕不回頭了!」

  一聽江念說這話,小趙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他比江念高出一個頭,但此刻站在她面前,整個人的氣勢卻像被抽空了。

  「江念同志,我叫趙磊。蘇首長身邊的警衛員。」

  「我知道。」

  江念點頭:「你說。」

  趙磊的喉結又滾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制什麼。

  「我們大院裡……有兩個孩子。」

  「姐姐叫許小棠,兩歲多。弟弟叫許小柏,一歲半。」

  「他們的父親叫許衛國。三年前邊境巡邏,遭遇山體滑坡。他用身體護住了身後兩個新兵……」

  趙磊的聲音斷了一瞬。

  他的拳頭攥緊,指節的骨頭頂起一層薄薄的皮。

  「……沒能回來。」

  「他媳婦兒,精神撐不住,半年後送去了療養院。兩個孩子交給院裡的周嬸幫忙帶。」

  「這些,蘇老太太應該都在信里跟您明說了……」

  趙磊抬起眼,看著江念。

  「許衛國是我老鄉。」

  這幾個字出口時,帶著極重的分量。

  「我剛進部隊那年,什麼都不懂。」

  「是他手把手教我疊被子,教我拆槍裝槍。」

  「冬天站崗凍得受不了,他把自己的棉手套塞給我。」

  「他媳婦兒知道我家裡窮,逢年過節給我寄雞蛋臘肉。」

  趙磊的鼻翼抽動了一下。

  「他死的時候,我在另一個哨所。消息傳過來,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有上進心,有熱血,有激情,愛國為民,他曾經說過——清澈的愛,只為了華夏。」

  「像他這樣的人,為了救兩個新兵死了,聽著是多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我就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就是這麼好的人,為什麼他就活不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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