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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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六年春天。

  雖然日曆上已經翻過了立春,但這京城的風裡,卻夾雜著一股子比往年更刺骨的寒意。

  這不是那種單純冷在皮肉上的寒,而是滲進骨頭縫裡,讓人心裡發毛的陰冷。

  棉花胡同十五號院,大門口的石獅子依舊蹲在那兒,看著人來人往。

  院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大姐,你這身軍裝真精神!」

  九妹勝娣像個小糯米糰子一樣,圍著剛從屋裡走出來的招娣轉圈圈,眼睛裡全是小星星。

  十八歲的招娣,站在那兒,就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楊。

  一身剪裁合體的國防綠,腰間扎著武裝帶,齊耳短髮顯得幹練利落。

  經過這一年多的歷練,她早已褪去了當初那個只會埋頭讀書的小姑娘的青澀,眉宇間多了一份英氣。

  她如今可是部隊文工團編劇組的筆桿子,正式穿上了軍裝。

  「就你嘴甜。」招娣笑著捏了捏勝娣的臉蛋,從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拿去分給姐姐們。」

  「大姐萬歲!」勝娣歡呼一聲,捧著糖跑了。

  辰楠站在廊下,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看著這一幕,嘴角噙著笑,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這一年,家裡的變化太大了。

  二妹來娣,十七歲,就已經成了京大嚴守拙教授的得意門生。

  半個月前,她回家了一趟,簽了一份保密協議,說是要參與一個跟數字有關的大項目。

  那之後,她回家的次數就少了,每次回來也是匆匆忙忙,眼底帶著血絲,但精神卻亢奮得嚇人。

  辰楠沒多問,但他知道,那是國家的脊梁骨,二妹是在為國鑄劍。

  三妹盼娣,十六歲,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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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文工團已經是台柱子級別的獨唱演員。

  蘇文遠教授和關月月老師把畢生所學都傾注在她身上。

  上周的匯報演出,她一首《紅梅贊》,唱哭了台下好幾位老首長。

  四妹想娣,十五歲,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性子。

  但她的畫,已經掛進了少年宮最顯眼的位置。

  齊老說,想娣的畫裡有「骨頭」,那是文人的風骨,也是畫家的魂。

  至於春娣和夏娣……

  「哎喲,春姐,夏姐,我們錯了!真的錯了!」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鬼哭狼嚎。

  緊接著,兩個半大小子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地從門口跑過,連頭都不敢回。

  春娣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的不屑:「就這點出息,還敢來棉花胡同收保護費?也不打聽打聽,這片兒是誰罩著的。」

  夏娣則是把袖子擼得老高,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還轉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折來的柳條:「姐,剛才那小子跑太快,我還沒踢過癮呢。」

  這一年,春娣和夏娣成了這一片有名的「雌雄雙煞」——哦不,是「巾幗雙雄」。

  春娣講義氣,只要是胡同里受欺負的孩子,她都管。夏娣力氣大,那是真大,喝了這麼久的靈泉水,她單手能拎起兩百斤的水桶健步如飛。

  其實其他妹妹的力氣也不小,同齡人是比不上她們的,只是他們的力氣跟夏娣比起來還要遜色許多。

  兩姐妹往胡同口一站,方圓幾里的頑主都得繞道走。

  其餘的三個小妹妹,秋娣、冬娣、勝娣,也在這種環境下,像雨後春筍一樣,蹭蹭地往上長。

  看著這一大家子,辰楠心裡欣慰,同時也沉重。

  這年代的風,已經起了。

  這天辰楠騎著自行車去紅星軋鋼廠上班。

  剛進廠區大門,他就感覺氣氛不對。

  往常這個時候,廣播裡放的都是激昂的勞動號子,工友們見面也會大聲打招呼,開兩句玩笑。

  可今天,廠區里靜悄悄的。

  所有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眼神閃爍,仿佛地上有燙腳的火炭。

  辰楠推著車,走到宣傳欄前。

  那裡圍了一圈人,卻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他擠進去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原來貼生產進度表和表揚信的地方,此刻被一張巨大的白紙覆蓋。

  墨跡淋漓,筆鋒如刀。

  那是一張大字報。

  標題那幾個黑粗的大字,像是一把把錘子,狠狠地砸在辰楠的心口上——

  ……

  「辰廠長……」

  身後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

  辰楠回頭,看見是車間的一位老師傅,平時最愛開玩笑的人,此刻臉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別看了,快走。」老師傅拽了拽辰楠的袖子,聲音輕得像蚊子哼,「變天了,真的變天了。」

  辰楠默默地點了點頭,推著車離開了人群。

  回到廠長辦公室,氣氛同樣壓抑。

  科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了半天也沒翻一頁。

  看見辰楠進來,科長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他試探性開口:「辰廠長,今天有沒有什麼採購任務?」

  「沒有。」

  辰楠走了一圈,回到自己的位子,端起茶杯,卻發現手裡的水早就涼了。

  這一天,廠里的大喇叭響個不停,不再是勞動號子,而是一篇篇激昂到近乎瘋狂的廣播稿。

  下班鈴聲一響,辰楠快速離開了軋鋼廠。

  辰楠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猛。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自家的大門。

  院子裡很安靜。

  妹妹們還沒放學回來,爸媽也沒下班。

  只有大妹招娣,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

  她沒穿那身軍裝,而是換了一件普通的舊棉襖。

  在她對面,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那是蘇哲。

  辰楠後來才知道蘇哲是蘇文遠教授的遠房侄孫。

  兩人雖然沒挑明關係,但那種朦朧的好感,家裡人都看得出來。

  此刻的蘇哲,狼狽不堪。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鏡腿斷了一根,用膠布纏著。衣服上全是灰土,甚至還有幾個腳印。

  「招娣……」蘇哲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沙子。

  招娣坐在那裡,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關節泛白。

  她看著蘇哲,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你一定要去嗎?」招娣問。

  「我得去。」蘇哲慘然一笑,「我爸……在農場被揪出來了。他們把他關在牛棚里……我是兒子,我不能看著他死。」

  「可是你現在去,就是送死!」招娣猛地站起來,聲音尖銳,「你沒看現在的形勢嗎?你這一去,檔案上就全是黑點,你的前途,你的一切都毀了!」

  「前途?」蘇哲搖了搖頭,摘下眼鏡,胡亂擦了一把臉,「招娣,如果連父親都保不住,我要這前途有什麼用?我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學不出一個貪生怕死!」

  招娣咬著嘴唇,鮮血滲了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溫文爾雅,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男人,此刻卻像是一塊頑石,硬得讓人心疼。

  「我和你一起去。」招娣突然說道。

  「不行!」

  「不行!」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一個是蘇哲,一個是剛進門的辰楠。

  辰楠大步走過去,一把按住招娣的肩膀:「你不能去。你是軍人,是文工團的人。你現在的身份敏感,只要你踏出京城這一步,去摻和這種事,不僅你自己完了,咱們全家,還有蘇教授,嚴教授,齊老,所有人都會被你牽連進去!」

  招娣渾身一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石凳上。

  是啊,她身後不僅僅是自己,還有八個妹妹,還有年邁的父母,還有那些視她如己出的老師們。

  蘇哲看著辰楠,感激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招娣,從懷裡掏出一本筆記本。

  那是他們平時交流文學心得的本子。

  「招娣,這本子……還給你。裡面的東西,我都撕了。從今天起,咱們沒見過面,沒通過信。我是黑五類的狗崽子,你是前途無量的革命軍人。」

  蘇哲把本子放在石桌上,深深地看了招娣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保重。」

  說完這兩個字,蘇哲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院門。

  「蘇哲——!」

  招娣終於忍不住,趴在石桌上失聲痛哭。

  那哭聲,壓抑而絕望,像是被撕裂的錦帛。

  辰楠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大妹身後,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他知道,這是成長的代價。

  在這個瘋狂的年代,愛情、理想、尊嚴,都將被碾碎在滾滾車輪之下。

  等到招娣哭聲漸歇,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辰楠扶起大妹,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沉聲道:「哭完了嗎?」

  招娣抽噎著點頭,眼神里那股子少女的嬌憨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成熟。

  「哭完了就去洗把臉。記住,蘇哲是為了孝道走的,你為了活著,為了這個家,必須把這事爛在肚子裡。」

  「哥,我知道。」招娣的聲音很冷,也很穩,「我不會給家裡惹禍的。」

  送招娣回屋後,辰楠並沒有休息。

  他站在院子中央,環視著這個溫馨的家。

  窗台上擺著齊老送的瓷瓶,牆上掛著想娣畫的山水,書架上塞滿了各種古今中外的名著,還有蘇教授送來的那一架鋼琴……

  這些東西,在昨天還是品味和文化的象徵。

  但在今天,它們就是催命符。

  辰楠靠近那些物品,心念一動。

  「收!」

  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著那些東西。

  只要被辰楠接觸過的東西全部消失不見。

  書架上的書,瞬間消失,只剩下幾本《毛選》和《語錄》。

  牆上的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張剛剛買回來的宣傳畫。

  鋼琴被收進了空間的最深處,原本放鋼琴的地方,擺上了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和幾個板凳。

  那些精緻的瓷器、擺件、甚至連稍微好看一點的窗簾,統統被辰楠收進了空間。

  短短半個小時,原本充滿書香氣息和生活情調的家,變得家徒四壁,簡陋得就像最普通的貧農家庭。

  辰楠甚至從空間裡拿出一些灰塵,撒在角落裡,製造出一種這裡本來就很窮酸的假象。

  做完這一切,大門被推開了。

  辰東南和李秀蘭兩口子走了進來。

  兩人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臉的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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