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手可摘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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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林柯聽完琥珀的話,寬厚的笑容一直在他的臉上燦爛地顯示,非常明顯他對琥珀的喜歡是來自他內心的極深極深之處,他由衷地讚賞道:「夫子,剛剛我說過,造化為啟迪人類的智慧給了我們無數的啟示,所以接受到造化的不同啟示就會源流出不同的文明。相比於銀河帝國,我們大同世界是接受了造化的兩種不同的啟示的文明,我們既接受了類似你們銀河帝國的追求嚴格的邏輯推理的這種文明,也沒有拋棄遵循因果相隨的文明。依循造化給我們最能顯示世界本來面目、用直觀比興來從已知推導未知的啟示,你看到過大長安城的建造了嗎?大長安城那兩條相互纏擾的飄帶就代表著:我們大同世界是受兩種文明共同護佑的。」

  「你看到的繁育中心的制度,那也許是一個偶然的事情;但是支持繁育中心運行的一些具體的科技手段,銀河帝國應該也可以做到。從他們能夠製造出來夫子這樣的智慧機器人的工程技術來看,他們想要這麼做也未必做不到。但是他們想要得到維持運轉大同世界繁育中心這麼大規模的能量,恐怕就不能夠了!因為這麼大的能量消耗,銀河帝國是絕對負擔不起的。」

  洛林柯慢慢地對琥珀說:「造化沒有給銀河帝國時間去解密如何通過物質存在形式間的相互轉化而取得更加體現宇宙本質的物質和能量的密碼,所以與大同世界相比較,銀河帝國應該是本可以發展到更高等級的宇宙文明的,不幸的是它還尚在宇宙文明的初級階段就被造化從宇宙時空中清了零。這樣看來它差在了運氣上,而非智慧的缺如。」

  洛林柯心裡覺得銀河帝國是一個「宇宙文明」,而大同世界從來沒有將思緒騰出來哪怕一秒鐘去關注過別人的世界,所以大同世界不過是一個全神貫注於自身的「孤獨文明」。銀河帝國之所以被造化清零會不會是因為其太過關注自身與外在的關係,反而缺少對文明本身的自我觀照和檢省而導致的呢?

  琥珀感覺洛林柯未免有點兒太過高看銀河帝國了,但他並沒有再說什麼。

  洛林柯知道琥珀心中有些隱隱的氣餒,他就繼續說:「其實大同世界和銀河帝國一樣遇到了同樣難解的問題,即世界上人與人的平等問題。你解決了他們意識和理念上的平等,但馬上會遇到這個意識與理念上的平等在面對現實的時候,可能連一秒鐘也堅持不到就落空了,因為,他們在物質利益的獲得上面的巨大的差異,一定會把他們的理念轟炸得粉碎!因為出身的不同是這一切的根源,大同世界和銀河帝國一樣,起初,人類也是由萬億個個體的家庭組成的。再說那些即便從平等的家庭和財富一起起步的人之後也會由於他們個人在先天資質上面的差距,使得他們之間的原始平等最終消失。所以人與人之間平等的夢想,在銀河帝國就好比讓一個失眠的患者去夢裡見他的情人一樣不好實現!」

  羅嬌被洛林柯的表達逗笑了,她笑著說:「夢不到的情人也好過沒有情人啊!」

  「情人是個什麼東東,我夠不夠格做一個情人呢?」持盈聽見他們三個人說的熱鬧,插嘴道。

  洛林柯聽見持盈的話,卻如聽見耳邊的炸雷一般,呆呆地望著持盈和洛川,他只顧一時講得起勁,卻忘了他的子代和與其朝夕相處的異性朋友,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情人』。他的心裡突生疑竇:大同世界引以為傲的億萬生民的平等,與為了獲得它們所付出的成本和代價相比,到底值得不值得?洛林柯竟一時沒了把握。

  琥珀正聽得起勁,洛林柯卻突然啞了火。琥珀以為洛林柯疲倦了,忙道了乏,和羅嬌約好第二天的時間和行程安排。

  羅嬌、洛林柯領著琥珀離開洛川的房間,送琥珀去到下榻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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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他們離開,洛川和持盈繼續坐著聊天。

  「原來行星的世界是這麼美麗,我們小時候都沒有好好地留意過。」持盈不知道自己心裡頭為什麼冒出這麼強烈的懷舊感。還有洛教授和羅嬌兩個人奇怪的對話,也引起了她的好奇。

  洛川安慰她道:「你那超乎尋常的好奇心可是我們整個大同世界的福音啊。」

  持盈笑道:「不許動!讓我用心波掃描掃描你的靈魂深處,判斷判斷你是不是像語言時代的男人一樣在用花言巧語哄騙我們女人?」

  洛川哈哈大笑,他知道持盈最近正在接受羅嬌的語言學歷史課程,因此對語言和文字時代的東西格外感興趣,「洛教授和羅嬌要帶琥珀在繁育中心考察七八天,我們也不用天天和他們在一起,等他們最後一天的時候我們一起離開就好了。」洛川用徵詢的目光看著持盈。

  持盈道:「我這幾天也沒有為自己做任何工作安排,軍部的方德上校正在替我們做接管卡林公司的前期工作,我們這邊也有專門的人和他做相應的對接。」

  「那我們就好好享受這個假期吧。」兩人一致贊同,說出發就立即行動。

  被窗外醉人的月色吸引著,他們走出了繁育中心,像兩個漁獵時代的原始人一樣,行走在已經被大同世界恢復了原始狀態的行星表面。

  他們走出的這個繁育中心酒店的門口,正好位於行星北緯三十五度左右的一條大河附近,大河的兩岸長滿了鬱郁的紫檀,像是造化不滿意大河裡鉛灰色的流水的色彩,嫌它們太不艷麗,因而給這條大河鑲嵌兩條翠綠的花邊,河面上蒸騰而起的淺淡的霧氣也靜靜地滋潤著岸邊植物,讓它們看上去特別油潤。

  大河澎湃的流水顯然也向地下滲透著,所以泥質的河岸與河灘也非常潮濕泥濘。在沒有喬木生長的地方,灌木與草本植物就十分繁盛,植物叢中的各色花朵也像繁星般迎風閃爍、搖擺,蜂蝶鳥獸大小生靈在大河上下繁衍滋養。

  美麗的原始風景使他們的心情大好,他們沿著河水流動的大致方向行走著,從傍晚走到日出,從日出走到日落,又到黑夜籠罩。

  大同世界自從列文時代擺脫了對生物圈食物鏈的依賴後,又因為洛林柯這一代科學家們的不懈努力,終於實現了物質與能量相互轉化和對物質結構與建造的徹底解密之後,就漸漸地將行星的表面歸還給了所有的生物。

  因此此時的行星幾乎可以說是一個人類消亡之後的世界,除了一些特別著名的代表人類各個歷史時期的奇蹟型的遺蹟留下之外,人類將自己的痕跡基本消除了。

  當滿天的星幕籠罩在大河之上,星漢如同造化在黑石板一樣的天幕上畫出的一條淋漓了牛奶的柏油路。洛川和持盈被大河的汩汩水聲以及星幕籠罩下澄澈的天空的聲色之美深深地打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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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在河水的南岸有一處人類東大部洲的原始遺蹟,這是一處人類剛剛學會冶鍊金屬和使用文字時期的遺蹟,據說是一位君王為自己美麗的皇后修造的,企圖通過登高去摘取天上只屬於他們二人的星星的高樓。它是如此的絕妙,幾乎沒有人相信在人類連化石燃料都沒有完全學會使用的文明初原時代,可以靠人力修建成功這麼宏大奇絕的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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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盈和洛川,走到它下面的時候竟也被這奇絕的建造驚得目瞪口呆,出於對它的敬愛,他們決定按照最原始的方式來登臨它。

  在登臨之前,持盈還從地面和低空、高空以及不同遠近,細細地觀賞了這個奇妙的古老遺蹟。

  她對洛川說:「我在對嘉柔不下一百件作品的回味里,感受到了這座建築的氣息。這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奇蹟,在幾乎多少萬年之後還能為後來的智慧靈感提供新鮮如初的營養!」

  見她如此如痴如醉,洛川道:「那我們今晚就假扮作當年的君王和皇后,來一次神奇的摘星之旅。」

  他們一步一階拾級而上,在滿目的星輝里一點一點地升高著自己的視線,一直走到在他們的眼睛裡黑藍的天空像穹廬一樣向大地籠罩下來的時候,他們終於走到了極高處。

  在他們的頭頂上方就是被大同世界稱為母行星上的八大奇蹟之一的摘星台了,持盈的眼裡看到這樣一道銘文,顯然是用人類最古老的文字寫就的。說它是文字而不是圖案,因為它的高度是任何純粹的圖案都無法達到的抽象高度,而且從它的版面安排的企圖來看,更像是要與人作推心的敘述,而不是要向人做圖案符號的展示。

  持盈忙用腦波去掃描它,發現腦波竟不能完全解譯這麼古老的語言符號,這才從心靈深處發出心靈之波去解讀這一道古老的銘文,發現它竟是如此優美:

  危樓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聲語,

  恐驚天上人。

  (向偉大的詩仙李白致敬:《夜宿山寺》)

  持盈正在靜靜地品咂著古老的文字之美,忽然耳畔傳來洛川口中的吟哦之聲,略一細聽,竟是「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持盈心中忽然湧出一種說不出的激動,倆人竟把幾行遠古時代的文字解得一絲不差。

  持盈抬頭時看見洛川已踏上通向摘星台的弧形台階,正回身向她伸出手來,持盈連忙走上前去牽住洛川的手,倆人一同登上了遠古那一對世間的最高統治者心心相映、魂夢相連的通天之所!

  霍然登上摘星台,摘星台與下面的大建築物只通過一個纖巧的弧形轉梯相連,站在摘星台上的人從遠處看仿佛竟是翼然世外羽化登仙的仙人一般。

  持盈憑欄遠眺,伸出雙手仿佛要把整個星河都擁入懷中,洛川站在她的身後,很自然地用一隻手攬住她柔軟的腰肢,另一隻手也向極遠處伸了出去,似乎是要幫持盈抓住更多的星朵!

  忽然,持盈被一種不知從何處而起的悲涼擊中,也許是身處孤絕之處,自然而然誕生的孤獨吧,她突然說:「洛川,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是由五個父本和兩個母本生產出來的怪胎嗎?」

  洛川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兩三天以前他聽她說過這麼一句,此刻她再提起,洛川道:「我剛剛以為你要講什麼機器人製作的事情。」

  「不!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的孕育、出生、長大就是大同世界繁育中心的一起事故,」持盈從台子邊上退回到台子裡的一個能坐的地方坐下。洛川也挨著她坐下,靜靜地等在一邊聽她說道:

  「按照那幾個造我的狂人的說法,應該是繁育中心的失誤,他們把早在幾百年前就應該作為廢棄物傾倒掉的七份人類寄存在繁育中心的繁衍物質,誤置入繁育中心的子宮,等到中心發現的時候,那七份繁衍物質竟然已經孕育成了坯胎,中心發現雖然這個坯胎只是一個嬰兒,卻是由五個父本和兩個母本的結合而共同孕育的,他們在孕育這個嬰兒的時候,嬰兒的父本、母本早已不在人間有一千三百多年了。」持盈幽幽地敘述。

  洛川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敢貿然插言,只是握著持盈的手,靜靜地聽她說下去。

  持盈在這方懸於半空的靜默天地里,心平氣和地述說:「這激起了繁育中心的幾個怪才科學家們的好奇,他們悄悄地讓這個胚胎非常健康地發育直到出生。他們的好奇心給了這個生命一次次的生存機會,直到他們再也無法結束她的生命。他們還給這個嬰兒起了一個奇怪的名字,據說是來自一個行星廢墟的遺蹟的石碑,意思是『與其像現在一直持續不斷地長大,還不如當初果斷地停止』,所謂『持而盈之不如其已』(老子《道德經》)。這幾個科學家後來被大同世界大法院判處永久流放不得回歸永恆的大四面體。這個孩子就是我,持盈!持盈就是他們依據那句古銘文給我起的名字。」

  持盈似乎並不怎麼真心難過,雖然語言的內容聽起來應該是一個特別讓人難過的話題,然而並沒有。這幾個科學家的名字和他們的學問洛川都知道,只當他們這幾十年一直是在遠離大同世界的遙遠的宇宙探險,而不知道他們竟是因為觸犯了大同世界的刑律而遭流放,這個案例如果持盈不說,肯定是沒人知道的,至少洛川一點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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