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朝陽,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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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一分場這邊出發的時候。

  另一邊,東安人民公社。

  公社書記趙有禮蹲在糧垛跟前。

  兩隻手埋在雪裡頭,十根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冰碴子。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扒了多久,只知道手指頭越來越不像是自己的。

  周圍散了上百號人。

  老頭老太太拿著自家木盆、簸箕往外舀雪,幾個壯實漁民扛著冰鑹一下一下往雪層里鑿。

  可雪不是冰,鑹子下去一個窟窿,周圍的雪又塌回來,白費大半力氣。

  還有人拿木板刮,拿鋤頭挖,更多的人跟趙有禮一樣,只能用手,用木棍這些工具確實不凍手。

  但是效率上真沒有用手扒來的快。

  沒辦法,他們東安這邊靠江、靠泡子、靠林子,平時打魚打獵砍柴,冰鑹魚叉斧頭都不缺。

  唯獨鐵杴少得可憐。  全公社湊了不到十把,優先給了力氣最大的幾個棒小伙子,剩下的人各憑本事。

  「書記,讓大夥歇一會兒吧。」

  說話的是民兵隊長劉三江,臉凍得發紫,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

  趙有禮頭都沒抬。

  「就是不要手,也不能不要糧,不要手還有腳,還有胳膊。」

  「糧沒了,開春後四五百口人吃啥?」

  劉三江張了張嘴,沒再勸。

  對趙有禮來說,死人這件事他不是沒見過。

  上山的、下江的,幾乎年年都有社員出意外,抬回來的時候家屬哭天喊地,過一陣子日子還得往下過。

  但糧垛不一樣。

  雪底下壓著的是全公社的苞米垛。

  那是幾百口人開春後扛過去的口糧,是他們辛辛苦苦拿魚獲一車一車換回來的救命糧。  他們這地方,開春後有一段最難熬的日子。

  冬天存的凍魚開始化,大江又沒徹底解凍,下不了網。

  老林子更不用提,積雪消融,到處是泥,也是一年裡頭最凶的時節,這時候餓了一冬天的黑瞎子出洞了,脾氣可是暴得很。

  平時可能還有忌諱,但是餓了一冬的猛獸,這時候基本都是遇到任何吃的都不會放過。

  所以每年這段時間漁獵全停,他們就指著這批存糧頂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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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存糧沒了,那就只剩一條路,開春組織人進山,去跟餓紅了眼的猛獸搶食。

  這種情況一般什麼後果,所有社員心裡都清楚。

  趙有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頭已經彎不利索了,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甲蓋往外翻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凍住了倒不怎麼出血。

  「挖不動也得挖!」

  他把聲音拔高,回頭掃了一圈。

  那些老人還蹲在雪地里,木盆舀,雙手捧,一盆一盆地往外倒,褲腿濕透,人卻不吭一聲。  甚至不光是老人。

  一些半大小子趴在雪堆上,幫忙拿手硬刨。

  手背上全是血道子。

  有幾個聰明點的拿破布纏了手,可凍硬的雪跟粗砂紙沒兩樣,布片早就磨爛了,露出裡頭紅腫的肉皮。

  趙有禮看著那群小子,喉嚨一緊。

  「你們幾個崽子跟著湊什麼熱鬧?」

  「一個個爪子都不要了是吧?」

  「一邊去!」

  「拿掃帚把路掃出來,看看誰家房頂還壓著雪沒清的,去干點正經活。」

  「我不。」

  領頭的一個小孩子頓時反駁。

  「書記你都用手挖,我還包了布呢。」  說完還伸出手比劃了一下,那塊布早就不成樣子了,跟沒包差不多。

  「我們都知道要是不趕緊把糧食挖出來,明年大家都要餓肚子。」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刨,小手太小,使了吃奶的勁也只扒拉出一個小坑。

  趙有禮眼眶發酸,別過頭去。

  這時候劉三江又湊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書記,縣裡的救援到底啥時候能到?」

  「人來不了幾個我認了,好歹支援點工具吧。」

  「咱就這些冰鑹鋤頭,這能救幾垛?」

  他頓了一下,又說:「而且風停了,你看這天,明天搞不好就回暖。」

  「萬一雪一化滲進去,每耽擱一天裡頭捂壞的就多一層啊。」

  趙有禮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得很。  這次不是他們一個公社的事,是整個縣甚至周邊幾個縣全遭了災。

  縣城那邊多少土坯房被壓塌的,人還埋在底下呢。

  自顧不暇,怎麼可能有餘力來管他們?

  何況路早就沒了。

  一米厚的積雪,從縣裡靠人力往這邊清,半個月都未必到。

  所以他上午發了一封電報,匯報災情,心裡頭其實沒抱多大指望。

  他真正的盤算是開春前上面能撥一批救災糧下來,因為按照眼下這個進度,底下這些苞米最後能救回五分之一,就算老天開眼了。

  但這種話他不能對社員說。

  「會來的。」

  趙有禮咬著後槽牙,把這三個字擠出來。

  然後他站起身,衝著周圍吼了一嗓子:「大夥加把勁!我一早就給縣裡發了電報,上面在想辦法!」

  「咱先把糧垛清出來,然後打通往下面屯子的路,把山下的人接上來!」  「房子塌了的,今晚先去牲口棚那邊擠一擠,明天組織人手修繕!」

  這話喊完,周圍人手上的動作快了些。

  其實誰都明白,書記八成是在寬他們的心。

  縣裡就算想救,也夠不著這裡。

  到最後還是得靠自己。

  可這種時候沒人敢偷奸耍滑。

  畢竟現在好日子還沒幾年呢!

  他們太清楚以前每年這段時間,沒有主糧,光靠開春那點野菜和榆樹皮過日子是什麼滋味了。

  他們大部分人其實都經歷過。

  那種滋味,挨過一回就夠了,可沒人想一直嘗試。

  隨著一群人忙碌,太陽開始偏西。

  雪面上的光暗下去,影子拉得老長。  五天暴風雪,幾乎把所有動靜都吞乾淨了。

  沒有鳥叫,也沒有狗吠,連風都歇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冰鑹戳雪的「咔、咔」聲,鋤頭啃凍雪的悶響,和人喘粗氣的動靜。

  有的人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還在硬撐著一下一下往下砸。

  一個漁民把冰鑹舉過頭頂,手一哆嗦沒握住,鑹子脫手飛出去,差點戳到旁邊人腳面上。那人也不惱,撿起來替他接著鑿。

  忙了整整一天,總算清出五個糧垛。

  「書記!」

  喊話的是負責檢查糧垛的老會計,聲音有點發顫。

  「第五垛,最裡面已經開始返潮了,苞米棒子發黑。」

  趙有禮臉色一下就變了。

  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今天清出來的這五垛是損失最輕的,因為靠外面,雪層相對薄。  可最裡頭那些呢?

  被一米多厚的積雪嚴嚴實實捂著,完全不透氣,潮氣也散不出去。

  先是發潮,然後發熱,然後發霉。

  這個過程不可逆。

  今天第五垛就開始返潮了,那裡面那幾十垛呢?

  照這個速度,兩天之後大半都得爛在雪底下。

  兩天時間,他們又能挖出幾垛?

  趙有禮轉頭看了看身後,打穀場上一排排的糧垛,幾十個,全埋在厚雪底下,只露出一點隱約的輪廓。

  這怕是連十分之一都救不回來。

  他腿一軟,差點沒蹲穩。

  「嗚嗚嗚……」

  不知道誰先哭出來的。  一個婦女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哭聲悶悶的,肩膀一抽一抽。

  這一哭,就跟捅了窟窿一樣。

  一個、兩個、三個,然後大半個場子的女人都開始抹眼淚。

  有的低聲抽泣,有的乾脆嚎出了聲。

  哭聲在空曠的雪地裡頭傳得遠,聽著揪心。

  一個社員被身邊媳婦哭得心裡頭直冒火,猛地站起來。

  「哭個屁!」

  「老子們還沒死呢!」

  「不就是缺糧?大不了開春我多跑幾趟山,豁出命去打獵,還能把你們娘倆餓死?」

  他媳婦一聽這話,眼淚掉得更凶了,站起來照著他胸口就是一頓捶。

  「你還敢進山?你還敢進山?」

  「春天進山多要命你不知道?」  「建國以前那些年,屯子裡那些叔伯大爺,哪一回春天進山不是抬著人回來的?」

  「劉家老大,張家二叔,還有你三舅,哪個不是開春進山丟的命?」

  男人被捶得後退了一步,一把攥住媳婦的手腕。

  「那你說怎麼辦?」

  「讓大傢伙等著餓死?」

  這話一甩出來,場子裡一下就安靜了。

  哭聲斷斷續續小下去,但那股子絕望的勁頭反而更重了。

  特別是那些婦女。

  她們哭的不是眼前這幾垛糧食。

  她們哭的是往後的日子。

  糧食不夠吃,男人就得進山。

  開春進山打獵,在北大荒這地界,跟拿命賭沒什麼區別。  建國前那些年,他們這邊年年都有人進山回不來。

  而這年頭,家裡男人要是沒了,女人帶著孩子,幾乎就是死路一條。

  一直到建國之後。

  他們公社開始集體出工捕魚,集體跟上面換公糧,他們才不需要在那個季節頻繁進山。

  所以她們哭。

  不是軟弱,是真的害怕。

  整個打穀場上籠著一層散不開的死氣。

  趙有禮蹲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是書記,按理說這時候該站出來講兩句提氣的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鼓勁的話。

  可是這一回,他也實在編不出來了。


  「嗡——!」

  悶在雪層底下似的,分辨不清到底是什麼。

  一個社員先抬起頭,手裡的冰鑹還舉著。

  「啥聲?」

  旁邊人豎著耳朵聽了聽,臉色一變。

  「不會是打雷吧?」

  「這他媽不會又要來大煙炮?」

  這句話比剛才的哭聲還管用。

  所有人手上動作全停了,刷地抬頭看天。

  道理很簡單,現在已經這樣了,要是再來一場暴風雪,就不是考慮明年開春怎麼過的問題了。

  今年冬天能不能熬過去都懸了,這種情況更加要命!  不過天上乾乾淨淨的。

  夕陽掛在西邊,橘紅色的光鋪在雪面上。

  沒有雲牆,沒有風頭,連空氣都是乾冷的。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社員四處張望了一圈,搖頭。

  「這不是下雪的天。」

  「你看這天,通透著呢。」

  「風也沒有,哪來的大煙炮,我老漢一輩子也沒見過這種天能刮起來的。」

  「那是啥響?」

  沒人答話。

  趙有禮站起來,把棉帽的帽耳朵往上翻了翻,側過頭去。

  聲音越來越近了。

  不是雷。  「突突突突——!」

  有節奏的,持續的,一下接一下,帶著金屬的沉悶感。

  趙有禮一下站直了。

  「是機器!」

  他這個書記雖然也是以前推選的,但是他畢竟是去縣裡開過會,在縣裡看到過這種東西。

  「是拖拉機!」

  「那種大鐵牛!」

  「我在縣裡看到過,是縣裡來人了!」

  這話一喊出去,打穀場裡像是被人點了一把火。

  所有人齊刷刷扭頭往西看。

  西邊那條土路早就被雪埋死了,白花花一片,看不出路在哪。

  但那個聲音確確實實是從那個方向來的,而且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帶著一種橫衝直撞的蠻勁。  下一刻,趙有禮先看到的是一面紅旗。

  在白茫茫的雪野里,那塊紅布鮮亮得扎眼。

  緊跟著,紅旗底下拱出一個黑乎乎的鐵傢伙。

  不對——不是拱出來的。

  是推出來的。

  一塊鐵鏟子,寬得離譜,貼著地面往前頂。

  鏟刃切進積雪,雪層整片整片地被掀開,翻到兩邊去,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凍土路面。

  鏟子過去的地方,道路就出來了。

  兩邊堆起一人多高的雪牆。

  鏟子後面是一台滿身焊疤的鐵疙瘩。

  趙有禮盯著那東西看了好幾秒,沒認出來。

  他當了十年的族長,還有幾年的新書記,自認為是這方圓幾十里最見過世面的人了。  牛車、馬車、嘎斯卡車,都見過。

  縣裡那兩台拖拉機他也遠遠瞅過。

  但眼前這玩意跟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車架子高高大大,東一塊西一塊的鋼板,焊縫一道一道的,全裸在外頭,看著粗糙得很。

  輪子大得嚇人,比石磨盤還粗一圈。

  排氣管沖天豎著,一股一股地噴黑煙。

  整台機器碾過雪地的動靜大得驚人,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蠻力。

  「紅旗!娘!是紅旗!」

  「還有大鐵牛!」

  幾個小孩嗓門最尖,一嗓子喊出來,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真來人了!」

  「有人來救咱們了!」  「政府來救我們了!」

  一個老太太手裡的盆直接扔了,站在雪地里就開始抹眼淚。

  跟剛才那種絕望的哭不一樣,這回是嘴咧著的,邊哭邊笑,鼻涕糊了一臉也顧不上擦。

  幾個半大小子撒腿就往前跑,跑了兩步陷在雪坑裡,手腳並用地往前爬,爬起來接著跑。

  趙有禮沒動。

  他就站在糧垛邊上,看著那台鐵傢伙從土路上碾過來。

  後面還拖著一個車斗,車斗上站著一排人,穿軍綠棉襖,肩上扛著鐵鍬。

  再後面跟著一輛嘎斯卡車,車斗里也站滿了人。

  一個個站得筆直,在顛簸的車斗上晃都不怎麼晃。

  趙有禮眼眶發酸,但心裡頭同時冒出一個念頭。

  這不是縣裡的。

  縣裡統共就兩台拖拉機。  就算全派出來也不夠分的。

  在這這種時候,怎麼可能單給他們一個偏遠公社送過來?

  再說前面那台鐵傢伙,明顯不是他看到過的拖拉機,他們縣裡那兩輛壓根沒有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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